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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6、网 ...
陈西又抬眼,窥见蛛网重重。
她头脑昏沉,眼神昏花,眨了眨眼,试着辨认蛛丝正身——真是蜘蛛丝么,亦或只是锁链?
方从囚笼探出头,看什么也是锁链。
百无聊赖,索性指认世界。
对自由有近歇斯底里的捍卫欲望,近乎没事找事。
行动受限。
她似乎是跪着,跪在一潭清亮亮的冷水里,两手被缚,手臂高举过肩,蛛丝缠吻她手腕、手指,她屏息凝神,试着微旋手腕。
透亮蛛丝凝着血珠,微一晃动,下起连绵血雨。
隔了会儿,啪嗒,砸下块红肉。
“……”
疲敝垂头,眼睑遮了瞳孔,混乱地想,不知是哪门子炼狱,一个人没见到,却是阴惨成这样。
无人跳出来认领幕后黑手。
她挣开蛛丝,站起身。
血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湿了发心、掌心,湿红的手按了剑,随手卜卦,占出个大凶方向,抬腿便去。
洞窟深深,蛛网密布。
尸体挂着、蜷着、晾在蛛丝上,极偶尔,她认出几张熟面孔。
肉.身亡于她手,尸体悬在网上。
如婴儿蜷缩。
如胎儿静默。
湿冷地梦着什么,那梦兴许是湿重而生腥的,于是无怪乎尸体潮湿,流出大捧的血,沿着蛛丝走珠似的滚远,仿佛老人于斋戒日捻过的佛珠。
她走进去。
走进落满血的蛛网里头。
‘你非胡来不可。’
渺远的声音,哄她并劝她。
‘回头。’
太过熟悉的声线,听见就是恍神,她被推了一把,仿佛一个踉跄栽进蒙尘往事,夏日流金,她枕在谁人膝头,蒙头睡过一个午课,头重脚轻抬眼。
课呢。
不上了吗?
她问。
有人笑着拍她脑袋、蒙她眼睛,呼噜小猫般摩挲她下颌——不上了,睡啊,宝宝、心肝、睡啊,睡啊。
‘不睡了吗?’
她笑,笑得有点疼,像晒伤。
她往前去。
蛛丝垂落,萦绕她裙角。
不知为何,这些蛛丝给她涩重沉闷之感,比它挂着的血沉得多,仿佛在此处,血是上头最无关紧要的点缀。
‘你大了,走得太远,我们谁也不能时时看着你,你丢了,我们如何是好呢?’
‘回头,好吗?’
‘太危险了。’
感情牌打得娓娓道来,她顾自往前。
照明术映亮一个圆,圆外无边的黑。
死寂下只脚步声。
余下的尽是幻听,故人在朦胧印象里泛黄,伸出臂膀板住她双肩,故人以声动人、以音迷人,见缝插针般,前仆后继来。
望她回头,求她回头,盼归、盼归,切切、切切。
她跋涉在深一脚浅一脚里。
水变深了。
血沿着蛛丝涌动,时不时滴落两粒。
有时在她鼻尖。
但她蹚的水是澄清的,像眼泪,太多、太多、太多的眼泪。
她不觉得这条路走到头能改变什么,兴许听这些庞杂好意的话,扭头占个大吉换方向才算得上聪明,但她想走下去。
因为真相在那里。
也许,念头无意义地出现,温吞碾过她的脑,踩着她,像她闭眼吞服一撮香灰泡水——也许,真相在那里。
她想下去。
开了个口子,于是流利地顺了下去,像是仰头向教习长老背课,温书太多,滚瓜烂熟里混入怅然,就这样?
仿佛被命运搭上肩膀,嬉笑着轻轻辜负了一下。
“有人吗?”她随口问。
回声应和她。
无穷无尽地折回来寻她,她像被孑然一身的寥落咬了一口又一口。
有尸体高举手臂,身躯嵌在蛛网上,微妙偏转过一个角度,有如绷脚背旋舞,仿佛乐陶陶翩翩起舞。
她盯着那具尸体,它长着红脸的脸。
它现了半个原形,上半身伸出无数枝桠,它死前经历过什么?度过了怎样的一生?
真相对它有意义吗?
流头帮的真相,与她有两面之缘的“雾海母神”的真相,总有人需要这个,是吗?
也许那些死去的人需要这个,也许那些活着的人需要这个。
也许他们都不需要,那么,她需要。
“我需要。”她喃喃。
至少她需要。
她需要看见、了解,即使真相膨胀得面目全非,即使真相有害得了解便是染毒,早晚毒得她肠穿肚烂,但她依然想看见,她依然宁可知道。
她会无数次扒下拦在眼前的手,无论那双手出于何种怜惜的关切,想为她拦下多么恶毒的真相。
‘你总这样。’
声音们轻笑着。
师姐和父亲,师兄和友人。
‘你的公义对旁人很好,好得不能再好,可又又,’熟悉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声气轻缓,亲昵低柔,翻来覆去,洗脑一般来回念,‘你的公义对你很不公平。’
蛛丝渐多。
渐浓。
搭在她肩头,她颅顶,泼在她身上。
牵拉着,落在她眉睫,环住她腰肢。
她拔剑开路,渐至末路。
蛛丝有了温度,沉重地垂落下来,环抱她,身前、身后,下颌落在她肩头,呼吸落在她脖颈,她听见许多含糊声响,感到某种搏动着的庞然。
远古之外,具象之余。
她跌进一片古老的不幸。
随即她看见。
不,不是,不对。
不是她看见,是祂出现,一只“蜘蛛”——祂应有更伟大的名号,但驽钝如他们,一个也叫不出——爬进她眼睛,爬进她的脑为窥视世界开出的窗,挤进她的脑,撬开她的心。
“啊,”她长久地怔然,无意识低语,“母亲……”
她捏住那只“蜘蛛”的足肢。
祂的绒毛剐蹭她手心,刺热的疼,她流血,伤口无法愈合,静脉血不大静地流,湿漉漉沿着掌骨滴落。
祂在睡。
世上每时每刻有母亲死去,于是祂每时每刻地垂着泪缅怀,素绢花别在耳后,多重的孝都那样轻。
她听见祂的命。
无数母亲呕着血流眼泪。
因孩子们在哭——‘母亲’‘娘’‘妈’‘mom’‘妈妈’‘мать’‘Mutter’‘Mère’……孩子们在呼唤母亲,变着花样呼唤母亲。
于是母亲死去又无法死去,破碎但徘徊不去。
雾海蓄亿万斤死灰般的情,曝尸荒野,无家可归,母亲们掺在其中,一地疮痍,但仍想回应那些呼唤。
于是祂矢志不渝。
“母亲。”
【■□,■■□□。】
“妈。”
【&*……(&(@)*!#¥~…+。《】
“mama。”
【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第一个聆听祂声音的孩子死去了。
“蜘蛛”为自己披上第一层孝,带回了孩子的身体。
祂为他编织襁褓,日夜哼唱眠歌。
第二个聆听母亲言语而不曾死去的孩子找上来,她疯掉,偌大幸福如天降横祸,她将过往忘个干净,手舞足蹈,向外大把播撒母亲的恩慈。
她叫祂神。
她听不懂母亲的语言,难道听不懂母亲的爱吗?
她献上她所有微不足言、不值得称道的一切,赠予母亲更多信众和爱,终于割断自己的头颅,溺死在母亲的羊水里。
哇,哇。爱祂。爱神。爱祂就是爱神,身心魂念浑然一体,她幸甚至哉,愿为自己鼓盆而歌。
死也不分开了好吗?我的母亲,我的神,神哪,神。
陈西又头痛欲裂,孺慕杀人,她咬着牙,不慎咬破旁的,舌尖破溃出血。
“不要再杀你的孩子了,母亲。”她道,恍惚地想,林平月会在那吗?还剩多少呢?偶尔想起她吗?
尔后透不上气,只得有气无力地轻声,无可奈何地轻笑,潦草拢起头发,血流得太多,感觉皮囊松垮地垂在臂弯,肉脂化在骨头上。
没有力气。
而母亲真乃伟力。
不知为何,她有发笑冲动。
不为别的,就是,想笑。
“妈妈,”她无限眷恋地捧起祂眼睛,祂的足肢划开她胸膛,她不介意将心穿上去,“我们死得太多太快,快记不住您的脸了。”
她对祂笑。对母亲笑。
孩子总对母亲笑。
咕,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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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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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太青春疼痛了在修,修得出来就放(哭唧唧,少年时看过的花火终究是回旋镖到了头上 ——2026.2.17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