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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5、廉价 ...

  •   血蒸出来。

      人变得轻,轻得呼吸吹得动皮。

      她又在呼吸了。

      黏冷的血沾在身上,陈西又觉头重脚轻。

      头脑昏沉,朦胧中天地昏红,眼前擦黑,仿佛有什么伏了身子,在她脸上擦亮了一丛火,于是她僵冷直地起身子,重又发起热来。

      衔蝉拗过身子,拧头盯着她。

      它什么也看不见。

      她苍白的脸,她湿黑的眼眸,她总也含笑的唇……都没有,看不见。

      于是它的记忆补全她。

      不如不补全,对吗?

      纯然的黑中,它芳心暗许,如同待字闺中般描摹心上人眼角眉梢,然而记忆是骗子,在真相和臆想间摇摆不定、左右为难,两难全于是两不全,美化太多的同时又美化太少,自相矛盾。

      记忆向来有失公正,只它也仰赖不了其他的。

      它忆起她的笑。

      她总是笑,于是在对或不对的时刻,它总留意她的笑,尾巴甩去身后,抬了头,望她牵起的唇线,她的嘴唇有时有血色有时没有,有时只是血,渗出破溃的红,淤青糜烂地漫出来,那红又太红了。

      红得透出凄惨,仿佛拷问谁莫须有的良心。

      它后来后悔过。

      极短暂的一个瞬间,或许不只一个瞬间。

      它动摇得厉害,不像只猫,反倒像人。

      也许,那时它望着她,慢腾腾地想,仿佛只要足够慢,它就还能挽回什么,还能彰显什么,也许,它那时想过,轻慢而不愿深想地,也许,它不该让她那样惨。

      她其实没法被痛苦启发。

      所以她那时是个什么表情?

      想不起了。

      记忆失真得厉害,它也没法看着她打样,眼前只无止境的黑。

      念头冒出来,压下去,反复,按下葫芦浮起瓢,它无奈何往后仰,终于是摊在她怀里。

      她在想什么?

      它想。

      但其实不能知道。

      它只能喋喋呶呶地唠叨下去,静下来恐怕就完了,她嘴上没门,再说点该说的不该说的,被它听着,她或许真就死了。

      其实完的不是它。

      但反正,它说下去,嘴上没停,不能停也不想停。

      雾海毕竟宁可错杀不愿放过,小肚鸡肠得咽不下花生,远不如它腹里撑船、有容乃大。

      它兀自叫个没完,她的心声掺在里头,辨不清听不明。

      正合它意。

      只是事到临头,又有点失落,它真的有点太像人了,它的兽性让它活得如鱼得水,人性却自驮着“爱”的胎膜诞下的那刹起就只做一件事,骚扰它,嗡噪不休地骚扰它。

      人性荼毒了、毒害了、戕害了它。

      它的阳关大道歪斜了。

      而荼毒的开始,一切都寻常得宛如无事发生。

      “喵。”

      它平平无奇地发出叫声。

      世上有万万只猫会发出这样无关紧要的声音,世上有万万人会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停下脚步,“咪咪”“招财”叫个不停,投喂一只无亲无故的猫。

      “嘘。”

      她笑着要它噤声,因为她被痛打就不能喂它。

      作为一个给猫看的指令,她的言行举止属于挥霍,大抵没人教她给予他人情绪价值也是种资源,聪明人知道怎么做,衡量、典当、评估后看人下碟,向可利用的、可拉拢的人选有选择地施以好脸色,才能最大程度发挥作用。

      总之,她不该对着一只猫笑。

      冗余行为。

      就像一次失败理财,它眼睁睁看着她购入一支夕阳企业的股票,尽管不是全部身家,尽管不是它的钱,尽管事不关己,它仍旧扼腕、惋惜,未至捶胸顿足,但或许很快就会。

      它是死魂灵。

      是主人横死家猫的残余聚合物。

      它一向人性稀薄,它乐意做猫,乐意和人相看两烦,不介意四肢着地、咪咪喵喵到天长地久。

      但它究竟比家猫聪明些。

      又在愤世嫉俗方面颇有天赋,冷眼旁观下来,集腋成裘,便也很有了些世情洞察之能。

      遂也能高高在上地指点江山一回。

      她做得不对。

      当她在它面前搁下羊奶干粮湿粮罐头猫条、掺了鱼油维生素洁牙粉的所谓教科书猫饭,它平静地想。

      她对谁都这样。

      在没必要的地方花了太多心思,便失了先机,没人会珍而重之地对待她的好意,升米恩斗米仇,她给得太多而要得太少,旁人只当这是自然现象。

      地里会长出庄稼不是吗?

      菜进了厨房就会熟对吗?

      与她交谈她就是会笑啊。

      贪婪注定了人们对富豪吝啬的指缝趋之若鹜,对豪客空空的两袖不屑一顾,对前者的给予顶礼膜拜,对后者的慷慨无动于衷。

      公平交换。

      正如它在冷嘲热讽上天赋卓绝,便在通情达理上一事无成。

      于是衔蝉彼时不解,此时不解,恐怕往后也是不解,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打压、一次早早定下目标的围剿,它都画好靶子、布下陷阱,严阵以待一日又一日了。

      她和它遇见。

      无聊。

      她落入瓠中。

      自然。

      她借箭草船般爬出陷坑。

      ……?

      她和它再一次遇见,宛如初见。

      本事万万次里又一次无关痛痒的意外,本该如此,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它那时真的,没往心里去的。

      衔蝉想回去,回到它是只猫,仅对人性中高高在上的部分有所了解、而对人性中幽微晦涩处一无所知的状态中去,像只家猫一样喵喵叫着,除了吃睡玩无■交.配外什么也不想。

      知识毒害了它,它骑在上头不上不下,躁痛得坐立难安。

      陈西又托住猫沮丧的脑袋。

      它的心和口都呶呶不休,她听得明晰。

      有的她回应,有的她不理,泰半时间她自说自话,自顾自将她推出的前因后果倒干净,像重症病人趴在病榻前,对着即将长出不孝子的地板大抠喉头,折磨空空如也的胃和疲于奔命的医护,乐此不疲于重蹈覆辙,希冀以此倒空灼痛的内脏。

      她毕竟除了它没人可以说。

      想想就会死,心声被听见也伤得够呛。假若她不是恨着谁,想藉由自己的无端惨死污蔑栽赃,她最好是不要再试,最好是将耳闻目睹的一切真实束之高阁,最好是从此以后只字不提。

      猫咕哝着,滔滔不绝骂,紧紧缠住她小臂,像小咬,她还好吗?如今在哪?她怎么样了?

      猫不知她走神,兀自说下去:“奉劝你不要自作多情,也不必再多罗唣,我将这壁障打开,你滚出去,就这样。”

      它的脸贴着她胳膊。

      她能感觉它皱起的脸,想是很苦一张脸。

      她也说话。

      一张嘴两颗心,口若悬河地长篇大论下去。

      只是两个生命发出声音。

      没有交谈。

      没有自欺欺人的互相理解。

      有且只有一种可悲盘桓不去,她们回去了,回去语言不通的远古,回去部族和部族使用不同语言、亦或只是彼此嚎叫和捶胸顿足的过去。

      人们不因彼此使用相同的语言而有所奢望,不再误以为彼此在交流。

      只是呕吐。

      一粒脑向另一粒脑呕吐,同时鞋面淋上对方脑中思绪的呕吐物。

      就是如此,正是如此。

      猫晃了下神,太多言语文字野马般奔腾而过,它头晕目眩,两耳嗡鸣,眼前晃过几幕破碎的景,碎玻璃般反着光,滚过串月光。

      破碎、凌乱、一塌糊涂,它真不该想起来。

      一时苦了脸,觉喉头火辣,不知自己是龇牙咧嘴成个什么可笑样子。

      乍一看,乍两看,怎么乍也是她。

      似乎只会是她,也只能是她。

      顶着大太阳喂猫。

      被上司骂得应激,木头般掉眼泪,掉个不停,无休无止,对着屏幕蓝光泪湿键盘后,下单它的新年玩具,愿它年年有余。

      和恋人耳鬓厮磨,见了它偏头去,笑着躲了又躲,对恋人嗔道:“有猫呀,要避一避的。”

      齿冷的痛打后她走出来,开放或不开放的伤,皮下或皮表的血,加害者蒙头大睡,受害者扶墙步出施暴场所,一瘸一拐。

      混成这样,踢猫不过理所当然。

      但她来喂它。

      它算什么?一只猫?一个奸生子?一个孽种?它算她的什么?谁知道?反正她来喂它。

      足底有血,手指有血,喂着喂着,手腕到小臂有血,她静而麻木地垂下头,温水泡奶,喂它,观察它,触碰它毛茸茸的头,拉好那件滑稽的襁褓,离开它。

      她剖开它胸口但摸它的头。

      她望它,那双妙润眼睛像杏仁,它想伸手挖了去。

      “为什么是爱呢?”它道。

      “这个——”她掩住唇,灵力拼死修出个唬人的壳,支起个强撑的形,她仿佛荷塘听雨,躯壳碎得她很疼,滚水过喉般、万箭穿心般。

      “这个,”她慢声笑,“因为我受害于天,心理残疾并感情瘫痪,后天爱失禁。”

      “……”

      过分可笑了。

      不同于憎恨、愤怒和厌恶,爱的操控是我死你活的,无怪乎它落到这地步,棋差许多着,由不得它赖。

      与你的每天我都觉得恶心,但没你不行,没有你的话,我立时就死去了。

      猫恨恨地咬上她的手,挣脱她怀抱。

      欺上那堵墙。

      切削那障壁,咬牙切齿,怒不可遏,它开出个小而圆的猫洞,第二次打开让她离开它的门。

      “我就能给你这个。”

      它漠然。

      “拿去,拿好。”

      拱着她。

      “或者扔掉也无所谓。”

      踢着她。

      “看,多廉价哪,”它推她进洞,嗅着它气息,多少怕自己后悔,“所以不要因为爱动摇,它特别、非常、过于廉价,且多半劣质。”

      “但烦请不要扔掉。”末了它却道。

      ——不然。

      它的心声像来自悬崖之下。

      ——我恐怕会杀了你的。

      陈西又蜷缩着往外挤时,断续听见它心声。

      猫勾着她衣角。

      两心向背,情不投意合。

      ——松开,太难看了。

      衔蝉大人凶巴巴,没松手,只将那衣带扯烂。

      尔后许久,她听见极小声、藏了笑的心声,宛如被笑烫干了,扁扁地贴在地上,等谁来踩。

      ——就……吗?

      ——哈。

      ——太廉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5章 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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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太青春疼痛了在修,修得出来就放(哭唧唧,少年时看过的花火终究是回旋镖到了头上 ——2026.2.17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