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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5、恼羞难怒 ...

  •   枪坠得手疼,子弹叮咣咣敲地。

      似是摔得很疼。

      她有种道歉冲动,喉头肿胀像害病,嗫嚅着,声带闭合得刺疼,垂下胳膊,血色褪去,脸凉得发麻。

      有人细骨伶仃,赤着脚侧后方蹲走而来,两指点地,摸走颗子弹,她没拦。

      那手晃动着,又去捡第二颗。

      因子弹值钱,子弹好卖,和肉一样好卖,除了不能反复卖,它几乎是完美的。它向世界布施,仁慈贩卖一款解药。

      她盯着。

      光火着恼到近绝望地想。

      它活得比什么也风光,至少远比她风光。也比这条街上所有人撂起来都得意,它不操心租金、阿片、债务,与之相反,它替人们解决问题。

      她捂了脸笑。

      忽觉眼睛很疼。疼得不堪忍受。

      世界旋转着拧作漩涡。

      漩涡里爱恨退行,爱退行为饿,恨退行为渴,她退行回动物,既渴且饿。

      一错眼没看住,那个热切的她便再找不见。

      她茫然捏着扳机,感觉不像攥着一把心脏,而是捏着一捆空瘪的脖子。

      太瘪了,像水管。

      就这样了……就这样了?

      天色斑斓,街道脏乱应景。

      她抬了脸深吸气,抹脸,脸上没有泪。

      把枪藏起口袋,弯腰拾起一枚子弹,那小孩蹲在地上,顿住动作,王八般装起死来,尚未叉腰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发表高见,巷内传来催命的脚步声。

      许是帮派腾出手来找。

      她拔腿就跑。

      小孩见势不妙,陡然蹿出,冲得比她更快,两人各散进暗里,如老鼠托庇于下水道,不天天日处如鱼得水。

      他们对麻烦的嗅觉或许比老鼠微鄙。

      深一脚浅一脚回屋子,点亮屏幕看时间,上工迟了一个钟,反光里神色暧昧不明,她弯唇笑。

      决定做个大的。

      在那之前,她要炫耀。

      “看!”

      她冲进卫生间,对着贴了便条的红色圆镜甜笑,亲吻那枪口。

      “我搞到枪了!!”

      她兴冲冲,像长舌者搬弄口舌,像多思者摆弄智谋,长年缄默者一朝起跳,殉道的井底之蛙,噌地朝天发射,触井而亡。

      别管别人认为有多可笑。

      她是真心雀跃。

      她没法杀掉路人,她只好选择杀掉自己,那道阻拦她伤害他人的心声静下来,对她的举动呈默许态度,那么,她是同意了。

      “这样啊。”

      她认命点头,指尖描镜影。

      “我的命比其他人贱吗?”她问,“所以别人死不行,我死可以?”

      镜中人不答。

      她哑笑。

      嵌在镜子里一张虚白的脸,发绳断了就拆鞋带,捆得头痛,抬手抽了,像扒了皮抽筋,蓬草样发丝散落,乌鸦鸦压了肩,活像场对五官的围杀。

      “或者其实简单,”关节痛,她撑住台面,“只是我不配定别人生死。”

      她望着镜子一字一句。

      “是这样吗?”

      她笑得像断了翅膀:“好罢,我知,我从,我懂,我认。”

      舌头经脑软磨硬泡,逐字吐,怨懑怨恨不甘轮番怨,嘴里有腥味。还没开枪,像是已然血流成河。

      她一人的血流成河。

      “既如此,你这公平一定要分去别人头上。”她低了声讲,身子贴上洗手台,碰歪她的药瓶们。

      “您可万不许可着我一人祸害。”

      对着百科检查弹匣,举起枪。

      视频号连播,跳转广告。

      镜子照出个影子,她端着枪,没头没脑道:“还不知道那猫怎么回事,要么再等等。”

      卫生间只静静的,静得什么也没有。

      “好罢,”她笑道,“不等。”

      再等出的或就不是她的人命,她究竟算不得高尚人,不安分因子、罪犯滋长的温床、发起无差别袭击的潜在犯。

      良心就这点,也不敢上秤,攒它的原因是没辙,丢又丢不掉,揣怀里,隐隐作痛,日痛夜痛。

      她遇见过街头游行,人们举着横幅走过,横幅视主题变动写着“禁止歧视”“动物保护”和“停下!”

      她偶尔驻足,等他们高呼口号昂头往前,像隔着畜栏看见人。

      她想他们的良心伟大得多,伟大到他们在剧痛下上街,暴露在枪口和防暴叉下。

      她想起饮弹自杀、轰飞半个脑袋而被抢救回世上的医学案例,自杀未遂者的脸沉在手机屏,像个被戳在地上的战利品,惶恐脸上满满写着什么,她读不懂。

      她也读不懂自己。

      启唇,牙关打开,枪管没入,咬住。有微量干呕冲动。

      脸微微白。

      她拨开发丝,像剥开什么,她对自己笑,仓惶类哭一个笑。

      “没关系。”她含糊地安慰道,难能温声。

      死很快。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死这样快,她要拖到她有一把枪才去死。

      ——也许,人拿起枪就要去杀些什么,再不济做些什么,就如拿起外套要穿上身,拿起食物要放嘴里。

      拿了枪,就好好瞄准脑袋。

      不然为什么拿枪。

      于是她微笑,手扣扳机,枪指脑区。

      “假如,下次……”

      她想说什么,但久久沉默。

      有种山呼海啸的艰难覆灭她,光喘息都觉出份莫可名状的绝望,这绝望带状弥散在她脑中,像一群人的无望,像溺死的群尸。

      窗台外一猫哀叫,大抵是发.情。

      她周身涔冷,想说可以去看看,贪生怕死到这样还要死,简直可怜又可笑。

      她没动。

      枪管抵住喉头,喉壁痉挛,干呕也未必敢,何况大动。

      或者——

      她低眼,眉尾垂着:“些许,等不及了。”

      她扣动扳机。

      嗒。

      空响。

      她有没有停顿一下?喘息着劫后余生,像三流故事那样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她平静再度扣动扳机。

      嗒。

      空响。

      她回望镜面,紧张过度,耗空精力,眼下她双肩松懈,脚尖踮起,模样出离放松,乌龙成这样,吞.枪自.杀也成笑话,像含了糖棍撒娇,像分娩,也像口.交。她不甚投入地笑。

      发丝乌黑,唇脸惨白,药瓶花花绿绿,卫生间瓷砖泛黄,笑是浅蓝色。

      世界是斑斓色。

      好靓。

      她笑着开枪。

      嗒。

      开枪。

      嗒。

      开枪。

      砰——

      她身子后仰,脑裂开,人头似西瓜,血泼一地。

      衔蝉跳进窗,含妈带爸,剑指祖宗十八代和你有脑疾,踩着她心口骂骂咧咧:“你就是学不乖。”

      尸体慢腾腾坐起来,扶住血肉模糊一颗头,眼球炸出去,耳膜穿孔,她目盲且聋。

      捂头半晌。

      “你也不遑多让。”

      衔蝉:“……这叫百折不挠。”

      陈西又:“我便肯挠了吗?”

      衔蝉:“你图什么?枪毙一整条街不好?从南到北当上帝,自东向西做佛祖,不比你窝囊一枪死这好?”

      她离水的鱼般侧坐在地,笑意淡冷。

      “你需承认,”她的脸血肉模糊,碎肉掉落,满是血的细小泡泡,她的声音黏甜、粘连,“人各有志。”

      “你的志是与我作对?”衔蝉问。

      “有何不可?”她迟迟咳嗽,就不见好,血呛了喉管气管,也无把握,纯犟。

      “哧。”

      “别忙笑嘛,听我一言。”她道。

      “呵。”

      “唉。”她叹。

      “……”

      “……”

      “怎么不说?”它恼。

      她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5章 恼羞难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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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就像音游断连后会连环失误,总之今天也更新失败了(呜呜呜一个前滚翻接五体投地式道歉 ——2026.1.27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