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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复仇,空枪 ...

  •   房东回好。

      隔一阵,补上句谢谢。

      她暂空不出手,正着手办大事。

      于她是死生大事。

      橡胶手套戴手上,严阵以待,倾了身摸室友尸体,翻完衣袋翻裤袋,室友尸身富饶如矿,她一头扎入,刨现金或垃圾。

      动作慎之又慎。

      随即排开皱巴巴烟卷和硬币。

      除了捡来的不做他想,她的室友过着这样的生活——工作,仿佛兜里有闲钱,挥霍掉,直到兜里没有钱。

      等到新的一个月,债主催请,便骂骂咧咧上工。

      日子活成这样,小恩小惠也生死攸关。

      她扔掉两枚针头,小户人家,针头不复用才少见,公知将坏处广而告之,普及卫生和风险,好像他们是因为冥顽不化才执意占这份便宜。

      好像他们有得选。

      ……

      她深呼吸。

      莫名想往身体里注射点药剂,好缓解那疏松海绵般膨胀的疼痛。

      微量疼痛,不上不下的微妙感官。

      她的知觉隐隐过载,难以承受。

      专家不会明白的,或者他们明白了也装不曾明白,或者他们只是知道,就像她知道富人生活在没有枪支、黑.帮和二十小时工作制的世界,但一点也不能想象,那并非明白。

      或许也不知道。

      他们如她一般,只是假装知道。

      功在当下而害在往后的药物无异于救世主。

      专家口中的后遗症则不值一提,他们不一定有以后,但一定有当下,许多时候他们努力地活着,但除了活着他们不奢想什么。

      即便奢想了,也总伴随着他人的血。

      假使我做了票大的……假使我中了彩票……假使我活过十场械斗成为帮目头头……假使我……

      假使我的明日花团锦簇。

      太遥远了,遥远得不会发生。

      不过是没有未来而已,对本就难有未来的他们而言,似乎连代价也谈不上。

      室友生前似有精神头不错的日子,也许是吸多了,怎么分得清,她在屋内转圈,神经质伸展四肢,灰白泛蓝的脸在笑,关节柔软得能上畸形秀。

      ——也许可以开始新生活。

      她说。

      当晚,或者次日晚,室友蹲在地上哭。

      投影幕布在她身前起伏,像湖,她没问花了多少钱,应该是贵不过成瓶成箱批发的促进药剂的。

      原是奢侈品来着,活着活着就成必需品了。

      也不知道找谁讲,最后也不讲,反正都是认,反正都一样。

      ——我想变好,我想把钱花到其他地方,我就不会再去找……呃……

      室友抓挠皮肤,瞳孔涣散。

      ——妈妈,我又没用了是吗。

      她似哭非笑。

      ——不要原谅我,妈妈,不要、不要原谅我……神会清算我的罪孽,神会涤荡我的罪过,那么不要原谅我……

      她枕在地上,枕在自己弯曲的大腿上,姿态近似骨折。

      她抓挠地面,十指指甲劈开八根,最后摇晃起身,拍着投影仪和幕布,对她扯出张上半脸嚎啕而下半脸撕裂的笑。

      ——我下去一趟。

      她大着舌头说。

      她带着淤青、鞭痕、与红肿的脸回来。

      跌撞、踉跄,扑在地板上,陈西又没问新生活的事,她翻着白眼倒在地上,倒在她奢美的幕布前,倒在一部无版权的老电影前。

      她不说话。

      陈西又没有说。

      她的脸、她的指甲、她烂掉一点的内脏都在说,她的新生活死掉了,第一百零一次、或许第一千零一次、或许第一万零一次。

      “我今天……太累了,”她慢腾腾咽,口水宛如刀片,“明天……再开始新生活……亲爱的,心肝、宝贝?你相信我吗?”

      室友对着幕布说话。

      甜美的男星对她露出风尘的笑。

      “你好高兴,你也吸高了?哧,”她笑着哭,眼泪从眼眶深处涌出,像脑浆,“你得改掉这习惯,这不好,很不好。”

      不用药就活不下去,与剧痛的当下相比,往后才收取的代价宽容得不像样子,痛感微薄如蚊虫叮咬,感谢小药丸、感谢静脉注射,感谢您,感谢您如此信任我,仅收取我子虚乌有的未来做代价。

      我自己都不信我有未来。

      她用毛巾擦拭室友的脸和手。

      打着圈望里擦,将毛巾翻面,想将死气擦去,擦不掉,但擦净表层,带去口鼻分泌物,正好,没有多的。

      正如她们的生活。

      室友的生活没有余量,她的生活没有余量。

      ——她们从无余地。

      社会身份毫无弹性,光活着不变差就挖空心思,谄媚不存在的命运,谄媚切实存在的势力,越是规则失能之地,越信奉丛林法则,一步踏错即一落千丈,身披同一件不幸的外衣,三岁到三十三岁,越发捉襟见肘,渐至山穷水尽。

      专家的建议丰盈,出口成典故,透着幸存者特有的余裕,不建议复用、共用注射器,因为有未知的感染、交叉传染血液病等风险。

      她有更现成的理由,并不复杂。

      复用注射器也好,共用注射器也罢,归根究底是因为没钱。

      钱不够,总是不够,迫在眉睫的不够。

      专家之所以说得出这话,不过是太有余地,不过是不够缺钱。

      不过是血液病,左手传染右手的事,抽象而难以描摹,但注射器的标价是具体的,具体得不留余地。

      或许不然,他们只是太聪明。

      相比于指认体系的不足而被一拥而上,强制站台,为明哲保身,说出无关痛痒的事实总更明智,毕竟指出个体的愚蠢那样简单。

      个体的愤怒又那样短暂。

      他们很累,累得不大有力气愤怒。

      房东找来了收尸人,她获得了一笔钱。

      湿漉漉的悲伤枯竭了,她夹着尾巴,谄媚不忍闻,想扶门问是否算了隔壁尸体的一份,又停住,因觉人性在蒸腾,皮囊几蒸起浅淡的血红水汽。

      镶门框里,目送收尸人带走三具尸。

      意识到晚些要上工。

      遂下楼,在走廊望见带婴儿的男人,眼睑遮盖瞳孔,抠开药片,掰作二分之一,将二分之一混进奶水里。

      镇定剂。

      婴儿会变得很安静,很安静很安静,安静到一不小心就死去,安静到活多长就有多长药物依赖史。

      如果他长得大。

      她下楼。

      想起另一个孩子。

      他的姐姐曾抱着抽搐不已的他敲遍大楼每一扇门,光脚狂奔讨要一点怜悯和毒.品:“……眼见他熬不过去才……帮帮他好吗,我们学得很快……”

      她分出一点。

      姐姐喜极而泣。

      再过段时间遇见:“弟弟怎么样了?”

      “他啊,”姐姐侧过脸,手指扭着胳膊,似乎难堪,又似乎只是麻木,她低声道,“他太累了,死掉了。”

      与此相比,她仿佛幸运得需载歌载舞。

      相比于火中蹦跳之人,她只是站在钉板上。

      好幸运的一个她。

      幸运的她当街遇见枪战,装了消音器的枪声沉闷,噗嗤噗嗤,像气筒打气,像谁人在笑。

      人们四散而逃,她跟着逃,像跟着头羊游离地跑,茫然而感到沉闷,仿佛没有什么好逃的,但看过去大家都在逃,不逃就太扎眼了。

      一个光头中弹倒地,身子压上她的脚。

      湿热。

      枪摔出去一点。

      她惊得要跳起来,觉得糟糕,又觉得好像正是时候,凝着那把枪,眼睫一动,弯腰拾起,将枪藏进口袋,陡然跳起来,广场圆胖到飞不起的鸽子般撞进巷子。

      空气罩住她。

      蒙住她眼耳鼻口,她呼吸艰涩,兴奋得不像自己。

      她可以杀任何人!

      ……不要。

      有道虚弱异常的声音轻声反对。

      ?

      她摇一摇头,将手插.进口袋,畅想……呃,畅想什么?

      不远处有人看直播。

      手机外放。

      ——您如何看待近日发生的闹市枪.击案?

      ——许多时候,我们并不乐意将民众说得那样庸俗、或愚昧,但事实如此,他们总执着于占据利益、推卸责任,执迷于正确,于是一事无成。

      ——可一旦拥有了什么,他们又总爆发出无限的破坏欲来。

      ——这样的群体,没有人敢于将他们的缰绳交还给他们自己,他们自己也是恐惧着这一点,即便他们并不承认。

      ——看看自由将他们带去了什么地方。

      ——枪.击,闹市枪.击,头盔防弹衣步.枪对手无寸铁,很遗憾,激进的懦弱仍旧是懦弱,您觉得呢,也许在看电视的懦夫先生?

      ——(笑声)

      ——(笑声)(笑声)(笑声)

      她为这轻视略疼痛地笑起来,为自己还能笑惊讶,宛若胸口破开个溃烂的洞,里头内容欲烂不烂地游动起来,而她痒得笑出声。

      想说这不对,那不对,哪也不对。

      那只猫说过的,它说它会……脑中有种剧痛,站不稳,朦胧看见个场景,有人在出生,接生人蹲下,推着歇斯底里的大腿下令。

      继续。

      快了。

      我看到头了。

      那是命运替她摇落的第一支签文,在她的最开始——我看到头啦。

      她想开枪击杀这狗屁命运,又踌躇,踌躇躲去掩体后,静静垂眼,打开保险,瞄准,眼泪吗?她抹了下脸,汗。

      她扣动扳机,击发。她有没有手抖一下。

      咔哒一声。

      是空枪。

      翻口袋,恍惚记得弹匣有子弹,摸外套上的两个兜,摸外套里外套上的两个兜,发着抖。

      忽觉手疼,张开手。

      叮叮当当。

      黄铜色子弹就那样叮当落一地,像童年五色弹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4章 复仇,空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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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感来不及了,我再也不乱看车祸集锦了(谁拿条鞭子催我快写啊呜呜呜 ——2026.1.30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