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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3、门户 ...

  •   一眼望去不甚可靠的松散组织,兴许有出人意料的后手。

      有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据此论来,看似一边倒的局势,边角处或也能黑漆漆地憋出坏、不、憋出好来。

      于是地底石厅到最后,也憋出个半成品似的传送法阵。

      生路开得莫名,陈西又先疑有诈后疑有埋伏。

      传送途中自省,这回她是太……

      太什么?

      太轻视?还是累?

      以为尸体不会,以为青衣不会,所以睡过全程,徒得一个结果。

      青衣强弩之末,问也问不出始末。

      人轻忽,便坏事。

      传送的晕眩感甫一落下,暴雨如注,劈头盖脸砸,一群人乌泱泱围来。

      她蜷在肉里。

      她现在知道是肉了。

      抱她一路的是尸体,是死肉,曾经是她现在是它,是青衣不是青衣。

      她心生悒郁。

      抱剑坐起,缓缓从青衣怀里出来,像新生儿挣脱胎衣,疼痛凌乱地战立,仰了头,探照光直招眼睛,光线锋利透亮。

      慢眨眼。

      泪意垫在眼仁里。

      抬了手,脸上一撇枝形阴影。

      石厅黑到她以为自己瞎掉,原来没有,只是太黑了。

      眼下又太亮。

      来者虽无善意,却也无恶意。

      捏诀攥兵刃,蓄势待发,像是候她暴起。

      她持剑等,垂眉望青衣,眼珠里明晃晃两丛烫人的光,瞳膜边缘明晰,神态是游离在外。

      听近处模糊音节跌落,“剑宗、同伴?……信任?”

      她看清青衣样子,心被扯一下,笑起来。

      低一点头。

      发丝湿淋淋贴脸,眼睛湿漉漉望地。

      青衣在地上,尸引死去是灰飞烟灭,魂引死去却有实体,臃肿的灵魂的掉在地上,身上滚跳雨珠,陈西又想扶它起来,挂去太阳下晾晒。

      她瘦好多。

      她将自己吐出来了?

      为什么?好不容易吃进去的,做甚吐出来,不合胃口?

      她在客舍房间见过她怎么咽,贪婪而无目的地往下,赤.裸而坦白,近乎兽.欲,整只吞,不拆不吐骨头,饿得像没饱过。

      想到这,她撑不住笑。

      自嘲湿淋淋沿喉头往下,爬近胃里,住下了。

      自欺欺人没意思。

      陈西又便承认,当然是为了救她。

      ——其实不用救,她对着她尸体想。

      内容不识好歹得傲慢。

      青衣要知道自己做了没用功,许会尖叫回来,灭她口。

      大雨倾盆。

      探照光对脸照,觉出不妥,斜向下,落在她锁骨。

      她深吸气。

      后知后觉有崩溃,像个捐门槛捐到流落街头的昨日富豪,对碗里别人的布施痛哭流涕,觉自己纯善而神经的一生长出瑕疵,恨不得拽着头发回天上,投胎重来一回。

      到底崩溃不得。

      再开口像正常人:“剑宗常青峰门下行五弟子,原先在关城,友人失踪一路查,被贼人阵法捉来。”

      “人是你杀的?”人群簇出个话事人,张了嘴问话。

      陈西又往上看,强光扎眼,简直是审讯,她望见人腿林立,长衫短打都有,俱是湿淋淋,她坐着在全包围里。

      像陷坑里的一头鹿。

      “这个不是。”她低头,碰青衣撕裂的唇。

      大敞的嘴,她想石厅是数人头的,多少入多少出有准头,她是异数,所以杀尽全场,魂引也死去,石厅才被触发。

      又想起多地生乱的传送大阵,石厅诡谲的传送术式。

      假使大吉祥借的是流头帮所请大仙的势……

      正凝神想事,话事人蹲下,人堆微有骚动。

      “旁的都是?”

      “是。”

      陈西又平静地说,同话事人对视。

      妖。

      她想。

      话事妖顺势打量她——剑修,眉睫凝了雨,脸上血迹给冲干净,雨珠顺鼻梁滑落,砸在剑柄上。

      腕上探出条碧蛇,吐着蛇信。

      管他多大雨,她擎管靡肤花貌。

      往那一坐,什么似的。

      话事妖打量过,呼口气,挑着眉点点耳朵:“别给我传音了,要聋了,这鬼地方是鬼,但我们一群人加起来,难道会被个筑基期放倒?”

      人群渐静。

      话事妖指地上尸体:“方便吗?”

      陈西又:“……”

      话事妖咧嘴笑:“不方便说?”

      陈西又做个休止手势,没什么力气,有脾气但没立场,苦哈哈地心平气和,最后说:“方便,但稍等。”

      雨声哗啦啦,斜着飞。

      吵得人屏息听。

      听完。

      “……节哀,”有人掺起她,咬了她耳朵问,“外头查出来传送阵出问题了,还是你只是撞上?”

      “撞上的。”

      修士朝天翻白眼:“真假的?废物来着,那咱还要困多久?”

      陈西又无所谓红白脸轮番问,有问必答。

      心不在这。

      抱起青衣尸身,试着收,收不起。

      每具都试了,不许。

      发呆,雨水将睫毛浇作一簇又一簇,趁着人群商议,顾自刨坑埋尸,将青衣送土里盖土,面色是如丧考妣,蛮难接受承了偌大人情。

      白脸拽她衣角:“都什么时候,早不兴陪葬了。”

      她回头,发间首饰泠泠响,脸白如纸,半晌才笑:“这是何处?”

      “你才想起来问?!”白脸好吃惊,捉了她抱怨,“灵力驳杂,灵脉混乱,天象也对不上,说可能是哪块魔域,也说是哪家大能秘境。”

      一脚踩进水坑,神色冷下来,没了心情唱白脸。

      “谁知道,鬼地方,平白将人传来。”

      复笑笑,两手合十。

      “折了不少人了,你突然进来,多少紧张,不是对你。”

      陈西又没能说话。

      红脸顶上,笑眯眯揽过她,似是背着人说话:“依你之见,传送阵被扰动,和你在关城石厅见到的仪式有什么关联。”

      人群仍各自说话。

      雨还在下。

      陈西又捏住红脸胳膊往下放,懒怠想身后有多少耳朵在听,只道:“想那仪式为因,传送为果,流头帮借传送大阵掩护自己,扰乱了传送大阵。”

      “仅关城一地,”话事妖若有所思,“便能辐射东南多地?”

      陈西又一顿:“想是不能。”

      字音干净,无粘连,警钟当当当敲得动听。

      “便是流头帮在多地都有势力,”言及此处,话事妖讥笑,“干什么吃的。”

      众修士将脸浸在雨里,不说话。

      话事妖说要和人会合。

      因探有两处异状,因而兵分了两路。

      陈西又被话事妖和某善卜修士夹在当中,两人红白脸唱得有一搭没一搭。

      她听得累,跳着回。

      眼前总晃过青衣。

      青衣。
      青衣来青衣去。

      她肯定也不叫青衣。

      穷人生怕承情,还不起配不上当不得,猛猛摇手,要留赤贫在人间。

      一遭欠债,不用债主催,自己把自己抽得陀螺一样转。

      陈西又便是如此。

      苦于债主死去,无计可施,愁眉苦脸。

      惦念着惦念着,便在休整时做了一个梦。

      倒在自己的血泊里。

      望舒信徒和有面人对着磕头,砰砰砰磕。

      一边骂你那也配叫信仰。

      一边骂总比你个横插一脚的杂种来得名正言顺。

      两边头破血流。

      母亲拖着她往外,她的肩胛骨磕了门框,门外是大太阳。

      青衣高举双手。

      “神!”

      她大叫,快活像只老鼠。

      母亲抱起她的头,转向青衣方向:“你看她。”

      炽白日光浇注,青衣脚底没有影子。

      “神!!”她整个昂扬,两手张开,是要拥抱太阳,拥抱世界。

      陈西又看着,笑了。

      “神!!!”青衣高笑。

      人以其微渺之躯投身所谓伟业,总有引雷来劈的疯魔。

      “你是真偏心,”母亲蒙住她眼睛,“我对神死心塌地那会,你只想敲碎我脑袋。”

      陈西又浅笑,微微喘着。

      “您不想吗,母亲?”

      您不想解.放,不想结束那场无尽苦役吗?假装快乐和有意义让你那样幸福吗?

      “您不喜欢吗?”

      林平月不响。

      一双手牵上来,青衣抓住她手腕。

      母亲的怀抱畸变,死人的怀抱总畸形。

      青衣念着什么。

      头脸在她身上蹭。

      “没关系啊,”陈西又眼睫微敛,她摸摸她头发,浓稠的血滴落,“不脏的,都一样,人都流血。”

      “里面流完外面流。”

      青衣的胸骨咔咔作响,吐出一团肉来,再是第二团。

      仿佛呕吐。

      伴随着呕吐,她的气息渐弱。

      陈西又反应好一会儿:“不用了,青衣,不用再逼自己了,我活下来了……谢谢你。”

      她轻轻抱住她。

      耳畔是紊乱的喘息,头顶是凌迟的日光。

      这不过是梦。

      她提醒自己,随后自甘沉沦。

      梦就梦,她沉湎于这一湿润意外,几乎觉出某种溃烂的疼。

      无泪无死的梦中,一切失败都湿漉。

      久远或就近,失败不缺素材。

      她应激成性,失望成癖。

      亲手杀死的母族望着她,上翻一对女人的眼球。

      都是这么过来的。

      血里写着。

      陈西又垂下眼。

      青衣抱着她,无声嚎啕,眼泪打湿她衣襟:做人啊做人啊做人啊,人的痛苦只是人的痛苦,只有人的大小,而□的痛苦是□□的。

      有如犬吠、有如鱼叫。

      “呶,又死一个,”白脸挑眉摊手翻白眼,指着年轻剑修,“被梦捉去,回不来了,你来还是我来?”

      话事妖淡笑。

      它抬手,扼住剑修脖颈。

      血管脉搏,汩汩跳着,一手热闹。

      它虽遗憾,却无愧疚。

      指爪用力,扎出三个血口,剑修却是陡然醒转,吸气,拔剑出鞘,指着它,倦抬眼:“什么意思?内讧还是——”

      血流下来。

      她眼中酝着半阙湿意。

      “不信我?”

      “不过清理门户。”话事妖稍侧头,盯着她颈侧的伤。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3章 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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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打过自卑,怎么写都觉得是乐色,谁分我一勺自信啊……(捶地 ——2026.1.5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