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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2、抱 ...
周遭鸦黑,墨色浓酽地泼了下。
沿头淋,搞得半身濡湿。
陈西又支剑站着,两手垂落,累得骨头缝也是肿痛的,心头骤空,空到有痛感。
青衣埋近。
内容太多,皮装不下,皴开又皴开,没法愈合,渗出油脂,点滴蹭在她胸前。
陈西又没躲。
站得久了。
换只脚站,也不麻。单纯换个位。
换完也是无计可施。
神游天外地想:三神开泰,就算真是死局,凭怪力乱神也能凿出条生路,无需多虑。
眼下也不需忙。
想着容后再议,逃学般磨蹭。
末了一动不动。
所以六尺地底,黢黑石厅,一点灵光若隐若现,满地尸身,她和青衣只是拥抱。
一生一死,抱得仿佛如胶似漆。
主要是青衣动手。
她抱的虚,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没松开。
青衣却是扎扎实实揽住她,两臂内收,极用力,像要将她拦腰折断。
陈西又望下去,觉得那虬结手臂里或许挤了六条胳膊。
“哎”一声,带了笑的。
嗓音是高烧不退。
骨髓里像有东西在烧,修为忽上忽下,膨大的欲.望压着她,疼痛灭顶。
胸膛里有东西蹦,脑中有东西爬,肉里有东西蠕。
神思不属地低了头,颈椎要从后颈支出。
爱意杀人。
她无意识找,想感受什么,而后顺着感受雕刻什么。
需有原料,她四下探看。
石厅都是死石头。
不声不响,毫无灵性。
石疯子要是本尊在此,怕会指天画地嚷,喊暴殄天物,拿命偿也还不清。
除去石头,便是满地有面人。
死肉。
是流头帮大仙嚼过、消化过的渣滓,空空如也,她究竟“师承”挑剔的大匠人,对这些死肉,当然是既看不上眼,也下不去手。
找过一圈。
嗯嗯,也就自己能看。
手松松落在青衣背上,身上落了血,一块淤青样的深色。
不行。
她想,缓过一会儿,又想到……也说不准。
蛮想拆了自己重造的,顺着体内癫热的冲动行事,这热爱顶得她不成人形,人性支离破碎,即便当真活拆自己,怕也是笑比痛大声。
不如顺其心意,顺坡下驴。
好过被这痼疾拖死。
方要动手,青衣惶惶不可终日地,深深勒住她,像把捆上骨头的绳索,她颤了颤,回过神。
“你看得到吗?”
青衣不响。
她顾自展颜,环顾周围,尸山血海瞪着眼睛,朝她招手,诅咒般的赫赫战功:“最后是他们死掉,我赢。”
她将头埋进青衣发间。
轻易闻出脂肪、内脏、血味,就像松针、雪地、无花果。
“我赢了。”
细若游丝。
看得到吗?
……不站起来夸夸我吗?
“夸啊,用力夸,”乔澜起大力鼓掌,“这是哪家师妹,死里逃生回来,修为不退反进,连伤都好一大截。”
往日旧影溯洄。
她的发丝和青衣凉滑的发丝交缠,乌黑眼珠掩于发后,一声不吭瞧着,以为是走马灯。
“师妹,来。”石文言唤她。
师姐在藏墓碑。
她松开手,溜达过去,站定在自己坟前,愣住:“承蒙师姐师兄厚爱,真是遗产颇丰。”
“是吧,”乔澜起勾住她,笑中有点虚妄,一瞬间神似捞月亮的猴子,“小师妹生前死后,都要腰缠万贯。”
林晃晃一剑鞘捅开乔澜起。
“什么话。”语声冷。
将她揣怀里,对视。
蹙起的眉下是纤长眼睫,如翼微垂,藏起一点眼珠,陈西又追着望上去,对上两注目光,四目相对。
“顾好自己,记得回来,”师姐叹气,凑近,把她按进颈窝,身上是山风的薄淡,“保命要紧。”
她静一静。
飞速说好啊好啊。
活脱脱一色令智昏的昏君。
石文言看了看,哂了句“出息”,将她抱下来,揉揉她胳膊,放一个疗愈术,她再往下看,只目送着胭脂色淤青飞速淡去。
嘶。
她倒吸气,终于是回神。
掐完虎口掐伤口,咬完舌尖咬下唇,血甜汪汪流了一胳膊一嘴,勉强算清醒。
“唉。”
腰被青衣抱细一圈。
陈西又没来由想起那堆没来得及吃的药,再拖个一天两天,倒也来不及倒了。
那群药肖似某种作物,种下一批,丰收一批,于是源源不绝,深不见底。
她昼服夜饮,通宵达旦。
血管里流着七彩药片和缤纷药汁,圆桌上端起碗干杯,义薄云天,垂落袖口有糖霜味,碗里头是良药苦口。
她喝药时,抽空想出逃计划。
想到介时师兄找来,蹙眉沉声,说“好了,大不了往后药量减半”时,她会笑。
不好这么下去了。
她那时想。
忧郁而惆怅。
再这么下去,她吃下的药要比她的身价高了。
要记得喊父亲报销。
抬头写“不肖女敬上”,落款写“伏惟圣朝以信治天下”,父亲指定认。
一碗大火收汁的苦药当镇纸,运笔如飞,满纸小篆,写完撂笔。
猫进椅子干了药。
送出信蝶。
糖一颗,两颗,苦得下地胡走。
不觉走去理事峰,不觉便接下委托,稍等三息,哎,真也不巧,两师兄竟无一人腾得出手,她便笑了,自便离宗远走。
跑时脚下生风,头也没回。
没成想霉运当头,低阶委托做得磕磕绊绊、一波三折,前冤旧仇轮番上门,粉墨登场朝她抛水袖。
她接了,像抱烫手山芋。
苦着脸。
难说后悔还是没辙。
事了回头,也不后悔,等师长接济固然稳妥,一人三进三出更是痛快。
生也一个人,死也一个人。
肖似赌鬼,仅保有最低限度的人性——仅仅祸不及亲友,遭毒打时咬紧牙关,不供出他们,死也死在外头,将坏账烂在自己身上。
也是不错。
“我倒是逞过英杰了,你却是看得见吗?”
她问青衣,这石厅整个闷得蒸屉般,血味烈得人发烫,她仍旧腾点空气,用以做莫名其妙的无用功。
呼吸难。
心跳难。
开闸放海后,阙碧留的后门起效,像是气球爆炸后拣了残骸拼,拼出形后缓缓打气,打一下看一下,忧心再炸一回。
陈西又百无聊赖忍,数自己手背渗出几滴冷汗。
青衣裹着她。
忍痛时有这么件勒人的小棉袄还是好,她摸她耳朵眼角还有头,不知怎么说再见。
一缕生魂消散要花多久?
长得她把话说尽。
神经跳痛疼痛难忍,眼前一黑站着昏厥,复痛醒,青衣仍旧抱着她,魂却是瘦了。
迷蒙伸手,发觉自己躺在数个濡湿怀里。
“?”
实在困惑。
随即听见小小声的、青衣的声音,本以为再听不得的声音:“仙子,仙——子——”
她拖了长音,勾着她手指。
“青衣……?”她出言试探,眼前抓瞎的黑,似是旧疾复发。
勉强抬了手,去够她的手。
灵力去探,空无所获,毕竟是死人。
“仙子,”青衣笑叫她,反手捏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凑了来,睫毛擦过,痒,更多是湿,腥冷的血滴在脸上,死沉,“你把他们杀完了。”
“是。”
话毕失语。
说什么呢?说我为你报了仇了,像邀功,不妥;说你还好吗?像往人伤口撒盐,不妥;说你怎么就能说话了,又像在问你怎么还没死,也是不妥。
不妥,不妥,不妥。
遂无话可说。
“谢谢你,”青衣抵着她额头,“死后却有公道,这下是死也值了。”
陈西又张嘴,虚弱到讲不出。
“我到底是害了你。”她平静地叹息,吐气犹为冷,血稠黏地滴落,如蛇钻进陈西又领口。
“没有,”陈西又嘴硬,“皮.肉伤。”
“我当然害了你,”青衣摩挲她,触感湿滑软弹,肉,袒露的肉摩挲她的脸,“不是皮.肉伤。”
“好浓的味道啊。”
确诊。
“好浓的味道啊。”
感叹。
“好浓的味道啊。”
死刑。
“祂见着你了。”
“走不脱了。”
青衣凄软地笑,那笑像窝进水沟的破布,独自腐烂数十年。
“等等,”陈西又嗽着,强撑出一戳就倒的威风凛凛,“没呢。”
她撕心裂肺咳。
“真没呢。”
呕心沥血劝。
“我还活着,不忙计较后事,”她紧紧扣住她手指,用力得死人也痛起来,“你也是,给我一个机会好吗?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恳切到可怜了。
青衣发心深叹。
“别动,”她环住她,手臂和腿紧紧缚上,是绳子也是毯子,“仙子,别动啊……要传送了?”
“……”
“传去哪?”陈西又涩声。
“不知道,也不会知道,小人毕竟是草民,其实去不了,”青衣玩笑地拍拍她,“但能帮上仙子忙,我是高兴的。”
“不许高兴,”她哑声,“先解释。”
青衣默然。
倘若有时间,我一定解释。哪怕只有两句话。
可我只剩一句话了。
“我想不被害而被拥抱我可以不用痛而被拥抱吗。”
修士无言,猛地撞上来,回抱她,或者扑向她,急怒红了眼眶,忍了又忍,吸气又吸气,到底没掉下眼泪。
可太用力了。
还是痛。
到底还是痛。就是,没有办法。没办法。
[可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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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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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打过自卑,怎么写都觉得是乐色,谁分我一勺自信啊……(捶地 ——2026.1.5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