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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猫的人 ...

  •   陈西又直视着它。

      手指圈握剑柄,剑身前探,她呼吸近无,剑锋雪亮。

      “清理门户?”

      清的哪门哪户,又以何立场,为谁清理?

      疑问太多,她只将剑攥紧。

      话事妖略垂下视线,扫过她:“你——”

      陈西又掀睫,目光在它脸上一沾,一碰即离,落上它脖颈,专直太过,像野兽盯上颈动脉。

      灵力灌顶,乐剑泛剔冷的光。

      话事妖扯了嘴角,无声笑。

      这厢箭在弦上。

      白脸左右看过,笑出声来。

      “何必闹这么难看,”她歪着身子走来,抬胳膊拐下话事妖,轻手轻脚拨开乐剑,像驱走一只鸟,扬了笑脸,不甚熟练也不大上心地和起稀泥,“都几■姐们,剑拔弩张有何趣味?”

      陈西又凝着话事妖,凝它灰白的眼睛:“你要杀我?”

      话事妖正要开口:“——”

      白脸跳出来。

      “它不会说话,其实没这意思。”

      她夹在一人一妖之间,笑盈盈替话事妖分辨,一肘怼向话事妖,仿佛要它道歉。

      话事妖藏起利爪,侧头不语。

      白脸犹自笑:“道友应有头绪才对,传送大阵出这问题,累及多少人,外头必有悬赏,报出来多少人?”

      陈西又抿唇:“百来人。”

      白脸额外多看她一眼,慢声:“可不是,失踪者有百来人之多,”她一合掌,“我们眼下也是坦诚相待了,你看——”

      白脸退一步,做个邀请手势,腰身微弓,向她俯首,似是诚邀人赏。

      “——这鬼地方,这洞里,像有百来人吗?”

      陈西又依言望去,逐个点人头——四十又二,少了三个。

      白脸就百无聊赖站着,等她数完。

      红脸抱臂不耐。

      白脸掰着手指,见她望回来,嬉笑戳她:“怎数得恁生认真,白日不是数过了?”

      陈西又又数一遍,确认过,道:“少了。”

      白脸:“是啊,少了,人数对不上了,哪去了?怎么办?”

      陈西又:“被你们杀了?”

      话事妖笑。

      “是又如何?”它咬字分明到锐利。

      白脸朝天翻白眼。

      红脸兀自说下去:“你要和我们为敌?”

      “问我做甚?”陈西又微笑,抹开脖颈血色,指尖殷红,“难道我说不,你们就不寻我麻烦?”

      白脸:“倒说不准。”

      陈西又看出这行受害修士一盘散沙、信任稀薄,不想是这个稀薄法,垂了眼走神,声音低低:“方便说原因吗?”

      白脸说方便。

      陈西又侧耳,望去是愿闻其详。

      话事妖不感兴趣,别过头。

      白脸好声好气:“先前没说过,此地有古怪。”

      陈西又睇她,眉见萦冷。

      白脸说下去。

      “我们进这已有大半月,百来人聚一处,不说各显神通,凑足八仙还是有的,傍身本领多少有些,于是起时,没人以为被困住,毕竟,这地除了又荒又偏又怪,也无甚稀奇不是?”

      虽是问句,她却声调渐平。

      “但,头个想用传送卷轴传走的修士死了。”

      死得四分五裂。

      众修士原本各执一词,人手一份的阴谋论卡住,齐齐往上看。

      那修士就摔下来。

      一块一块、分头摔落。

      落满地尸块,断口是肉粉色,而后血飘下,他■地飘得像场他■的操■的雨。

      “这是第一位死者?”陈西又问。

      她冷静得像截蛇。

      白脸:“不是,远不止,夜里也死人,死得更多。”

      原本不该那么多。

      筑基往后,修士已无需依靠睡眠安抚大脑,大脑可以十二时辰旋转,一年旋转三百六十五到三百六十六天,一直旋转到死。

      但此地不许。

      子时到寅时,上至飞禽下至走兽,统统倒地便睡。

      修士也是。

      修士比飞禽走兽还不如。

      白脸似是想恶声恶气,没成想成了恶声恶气:“修士睡着便丢魂落魄,鬼上身,连禽兽也不如,十步不留人。”

      陈西又望白脸身后。

      人群静默歪倒,熟睡或睁眼,熟睡的脸上蒙着死,睁眼的眼中流着死,死亡在修士中默默行走,温热的指头触碰每一张面孔。

      一张又一张脸,一只又一只眼睛,望过来。

      她指出来:“有人醒着。”

      那些睁着的眼睛瞧见,畏光般挪走。

      白脸笑:“姑奶奶,你不也醒着?”

      她朝她迈一步,网住她视野。

      温声说下去。

      “十步不留人总不能是第十一步忽然想开成了佛,”白脸注视着她,“斧头提起来,被拦了,第十一步的道友太想活,爬起来将那发瘟修士斩了。”

      陈西又凝她,有探询意味。

      白脸摆手:“可不是我,没这么大本事。”

      陈西又略想上一想,望向话事妖。

      白脸眨了眨眼。

      是默认。

      陈西又:“你们认为我也失了控?”

      白脸:“不是以为,你已经失控了,我们虽萍水相逢,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非觉得你完了,平白无故的,杀你做什么。”

      似是真心话。

      陈西又不言。

      白脸半吊子地和颜悦色:“道友?”

      陈西又:“既有此风险,为何夜里还聚在一起?分开风险还小些?”

      白脸住了声。

      话事妖闻言,望了过来。

      两张脸对着她,如出一辙的冷淡和索然,某样阴冷在他们口舌攒动,就像对扮演感到乏味的猫,人立而起,弯下腰肢。

      那猫的台词尤其清晰。

      ‘是的主人,是的,我会说话,我对做人感到疲惫所以我来做猫。’

      ‘您害怕?’

      ‘但别害怕。’

      ‘我累了,我猫也不想做了。’

      ‘活着真没意思对吗,就像您说的那样,出生,工作,繁衍,死去,出生,工作,繁衍,死去,你不想繁衍,所以你养了只猫。’

      ‘哦,猫。’

      ‘我们在一起一个春秋到了吗?我已经为你擦了三十六次眼泪。’

      ‘但您为我绝育时笑了。’

      ‘没关系,不用抱歉,您还在怕我呢,为什么忽然抱歉。’

      ‘您可以当这是梦。’

      ‘因为我要走了。’

      ‘人也这样,猫也这样,出生,求生,繁衍,死去,当想跳出这个圈子,迎面而来的总是眼泪、眼泪、眼泪,周而复始,无休无止,毫无趣味。’

      ‘哦,你在哭吗?为了一只猫?’

      ‘哦,猫。’

      ‘我讨厌猫。’

      ‘您和我生前一样爱哭。’

      ‘我很想装作我在乎,但我毕竟只是只猫,你可以拿着我的尸体,拿去。’

      ‘我是你的私产,我是你的小猫,我是你的活祖宗,我是你潜在的朋友、孩子、往后待赡养的老人,但恭喜你,我累了。’

      ‘我来同你告别。’

      ‘我将不做猫。’

      “你在想什么?”白脸挤过来,顶进陈西又视线。

      “我将……不做猫?”陈西又恍惚道。

      话事妖笑了。

      白脸:“哎,这就是你失控那当说的胡话,比起那些喊师父、师兄、三郎的,还是你更有意思。”

      陈西又:“被魇住便没可能醒?”

      白脸:“死到临头还不醒,如此关头,谁也没闲心做慈善。”

      陈西又望着白脸,忽然:“为什么不分开?”

      话音方落,沉默捏住此处。

      陈西又佯作不知。

      “同伴有受控梦游的杀人前科,一同过夜风险奇高,既是萍水相逢,无信任基础,为什么不分开?”

      明灭光影拢住她面庞。

      异象环生,她只尽量诚恳得像个白痴,“现下局势不明,坦诚有助破局,戮力同心方有活路,”试探,“是洞外有什么吗?”

      红白脸不动。

      他们的表情停在脸上,冻结般僵住。

      但有微不可察的呼吸。

      时间没有停滞,但人停滞了。

      陈西又望过去。

      洞壁一溜或躺或坐的修士,头拧向两人一妖方向,也是凝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突然间眼睛瞎掉,耳朵聋掉,人生整个毁掉。

      “不是错觉。”

      扣紧乐剑,晃一晃跌在袖子里的小咬。

      陈西又绕开他们,走向洞口。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心跳呼吸出离聒噪,天地像被啃了一口的残缺。

      第三步。

      一具小小的身体扑来,一双手臂环住她,僵冷的身体,柔软的冰凉:“哪里漏了馅儿,不喜欢小猫吗?”

      陈西又低头掰那双手。

      白脸,或者,也不该叫它白脸的东西咯咯笑着,更用力地勒住她,掌心上移,捏住她脖颈,“我对人的条条框框不熟,难免编出疏漏,既是手生,你总该给我机会,”她放柔声线,状类撒娇,“怎么一下没圆过来,你就掀了摊子要走?”

      陈西又轻声:“总归我是认出来了,技不如人,你得认啊。”

      它:“我不认。”

      陈西又:“耍赖?”

      它:“就耍。”

      它用力绕住她脖颈,正要勒她回洞里,却听身下剑修轻笑:“等下?”

      “呃?做甚?”它问。

      “不知阁下怎么称呼?”她问。

      “……什么啊,”它不满,勒紧她,“这是这当口该问的东西?免贵姓衔,叫我衔蝉高人就是。”

      “你是猫哦。”陈西又道。

      “吓,真假?!”衔蝉猛炸毛,“你从哪知道的,有这么明显?”

      “衔蝉高人是猫非妖,又可口吐人言,不知拜的哪座山头,又师从哪位尊者?”陈西又软绵绵赔笑,气上不来,仍笑吟吟说什么。

      “为何告诉你,”衔蝉先是洋洋得意,再是得意洋洋,“说了让你对付我,当我蠢吗!”

      立时将陈西又击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4章 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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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打过自卑,怎么写都觉得是乐色,谁分我一勺自信啊……(捶地 ——2026.1.5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