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9、观天 ...

  •   疼痛在啸叫。

      但叫不过心。

      心在流脓流血并坏死,脑在吹拉弹唱兼伴舞,想攥紧手,手指软烂,捏不起一张纸。

      第三日了。

      ……泥像。

      陈西又恍然,意识到泥像的意思——不似肉像毫无桎梏,也非木像动弹不得,泥像是孱弱的,能动却太吃力的。

      有何用意?

      林平月已然告辞。

      她抓不住什么人,只得为难自己。

      在辇车左右来回,蹒跚徘徊,术法豪洒出去,布阵贴符,煞有介事。

      吉时、或凶时将近,陈西又寻了瓷像对角坐,等待月光渐亮。

      指尖摸索地上划痕。

      其实记不起这些与她有何关联,也许是她绝望下抓挠出的,也许辇车上本来也有,模糊暧昧的现状里,仅一事清晰——

      月色如泼后,就是受刑的时间。

      也许谈不上受刑。

      就是……代价。

      一部分人习以为常的,对另一部分人是穿肠毒药。

      或许月神没有加害的意思。

      只是,人太弱小了。

      祂存在后奔溢的力量,对人就是剧毒。

      指端传来痛感。

      陈西又垂眼。

      用不上力气的手指,孱弱无力的手指,在月亮的感召下朝拜,一遍遍描同一句话——

      “月亮是圆的”。

      仿佛自视甚高的才子摩拳擦掌,投笔却折戟的长诗拙劣的第一句。

      陈西又想收回手,但不受控制,手指吃力地攀过木纹,划过锋利抓痕,痛感若有似无。

      拦不住,陈西又不由蹙眉。

      这也很吃力。

      陈西又意识到,有什么事开始发生。

      虽然——

      月亮还不算亮。

      诛月季的歌也不曾响起。

      但,开始了,已经开始了。

      ……

      感觉有罪。

      罪孽深重,亟待忏悔。

      皮囊很沉,而罪很深,深到穿着皮囊赎罪也是罪过。

      脱了。

      脱不下,手指注水般无用,在皮上打滑,想着用些虫豸把戏,虫豸把戏失灵了。

      被什么触碰了。

      冰凉,无机,冷漠。

      但不是神,所以不重要。

      神……庞大的、巍峨的、诡谲的。

      畏惧。

      感到畏惧。

      畏惧无限膨胀,顶起躯壳,在唇齿间尝到腥甜,畏惧的腥甜。

      干呕。

      想将自己剥开,里外刷上香料,腌制,变成道糊弄的菜,摔碎或者端上去。

      摔碎好了。

      往下坠落,停止坠落。

      被拦住了,冰凉的手臂,四只、也许五只,摁不住她,掐住腰、腿、手,骨头在响,肉不响,舌头也不响。

      神变得清晰了。

      于是人的意识遥远了。

      陈西又陷入片歇斯底里的虔诚,听得见人们嘶哑的诵念,近乎怂恿和绑架。

      像是架上把雪亮的刀。

      ——“去,给神你的全部。”

      “我没有什么能给祂的。”陈西又说着,离开强买强卖的臂弯,刀锋锐不可当,割开她的气管喉管肌腱颈椎。

      她从人们的呼喝声里走出去,抱着自己的头。

      她在朝圣的路上迷了路,因为四面八方都是朝圣的路,而她不想朝圣。

      她抱着头,在原地坐下了。

      头在啜泣。

      哭得陈西又坐立不安,摩挲头的耳朵:“你哭什么?”

      问出来才觉荒谬。

      她竟然问自己的头在哭什么,忙于啜泣的唇舌挤出句关切,活像精神病人,她难道指望这颗掉落的头给她答案?

      头只是哽咽。

      断面流出血,滴在她光.裸的脚面上。

      像眼泪。

      ……别哭了?

      陈西又想着,将头放了回去。

      血液是糟糕的粘合剂,头颅摇摇欲坠。

      陈西又扶着它,感到血从头颅淌下,浇过脖颈,不觉轻笑,笑里有讥嘲,嘲意当头浇下,将自己浇湿。

      几乎觉得冷。

      似乎是半疯了。

      也因为疯了,所以后知后觉地看清了什么。

      疯了才看得见,疯了才能理解。不然就算真相在那,也是视而不见。

      世界无序而疯狂,肮脏而淫.乱。

      神高高在上,超然世外。

      人想要救赎,于是盯着神。

      神啊,神哪,神。

      手臂接二连三地升起。

      太多手在渴望了,太多人在渴望了,注视神、朝拜神、供奉神,期望有神荡涤所有。

      以为迎来新生,然而毁灭先行。

      望舒是迎神又闭眼的怯懦者。

      是那片血泥里跪得太好的偷生者。

      临阵脱逃可耻。

      所以他们永远地,留在了最恐惧的地方,世世代代、世世代代,活在无光无影的夜里。

      “那时为什么闭眼?”

      陈西又柔声问。

      “太黑了,怕黑。”

      体内流淌的血回答了她。

      “我选错了吗?”早早死去的先祖哭泣着,崩溃地哭笑,“我不该怕黑的,是不是?”

      “我不知道,”陈西又倦沓,她想安慰什么,但清楚知道那人并不在这,也并不活着,“但谢谢你。”

      她疲倦地摸着自己的头。

      很小心。

      感到凝在舌尖的血烫得即将滴落。

      “你活下来了,所以若干年后,我也能站在这里,谢谢你,我……”

      她想说几句遗言。

      “……不想说。”

      她笑了。

      不想输,也不想死。

      所以神明伟哉壮哉,她还是想试一试。

      “抱歉,”她对自己、或者别的什么道歉,“我很没数,也没什么谱。”

      但她是绝计不改的。

      她不再蹲在原地,像条没有流浪儿认领的流浪狗,虚假的平和一戳即破,她向下坠落。

      神是真货,于是朝圣是假。

      用不着三拜九叩劳动膝盖,朝圣没那么难,或说,其实没得选,见到神的第一眼,往日种种烟消云散,坠落,向神坠落。

      坠落过程嘈杂。

      人总是忧心忡忡、负重沉沉。

      于是叮铃咣啷地掉东西。

      回头记不起丢了什么。

      只记得神,望着神。

      记得这场无穷、无尽、无休无止的坠落。

      陈西又俯冲而下。

      辇车直冲云霄,“砰”地撞击月亮。

      头破血流坐起,瓷像碎了一地,血流得到处是,瓷像的、或者她的。

      神在那。

      悲悯纯洁戏谑蔑视……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陈西又闷闷咳嗽。

      血气在喉管、舌端、气管流窜。

      她在抖。

      过于恐惧,几乎死去地颤抖。

      也许已经死去了。

      出于某些前情,陈西又倒也不介意自己死了。

      她唤回乐剑。

      乐剑很软。

      “是这样,我来杀您了,”她平静地捋着头发,血湿漉漉的,发丝沉重地拢住她,她凝住神,慢慢补了自我介绍,“在下陈西又。”

      她听见笑声。

      重叠,美丽,肮脏,泥泞。

      【我知道你。】

      祂说。

      “我来杀您。”

      【我知道你。】

      “您没做什么,”她跪在血里,眼中湿冷,下着场氤氲不去的细雨,“但我们需要交代,我需要交代,人很自私。”

      神瞟过她。

      她撕心裂肺又寂然无声地呕血。

      血从舌尖滴落,从脏腑剥落,湿漉漉爬满她跪坐的腿。

      “我说过对不起了。”她用力眨眼,试图甩开睫上挂着的血珠。

      她持剑而上。

      望舒一潭死水的千百年间,望舒观天的千万只蛙里,出了一只问天搏命的。

      然而神也只是说。

      【我知道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9章 观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就像音游断连后会连环失误,总之今天也更新失败了(呜呜呜一个前滚翻接五体投地式道歉 ——2026.1.27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