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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8、我偏不 ...

  •   恨我?

      林平月想接着问,但被墙上一道弯曲的纹路吸引走了,动作里那条纹路扭曲、形变,像个怒睁的眼,于是她没想起问。

      诛月季的第二天。

      木像很安静。

      族里人声鼎沸。

      大家唱得很动听,叫得也很惨。

      林平月作为大侍奉者,同意了族人所有的一时兴起和蓄谋已久。

      十分忙碌的时候,她想起来姐姐。

      忙碌到眼前发黑的时候,她想起一个黑头发的、沉默的青年人。

      而辇车始终安静。

      林平月上过那辇车,她知道那会是怎样的安静——脏腑被掏空也无动于衷的安静,无法作出反应的安静。

      登上仪典辇车的肉像是诛月季的牲祭。

      也是诛月季的刍狗。

      精心挑选,但用过就扔。

      林平月主持诛月季好几轮,反复当肉像、木像和泥像,神像前头掷杯筊,怎么投也是她,她习惯了。

      以至三月三硬开,族人簇到神像跟前,虔信掷杯时,她有几乎逆反的厌烦。

      投出的肉像是生人。

      族人惶惶然拱在一起,迷茫地搓着杯筊。

      史无前例。

      望舒是进生人,甚至月亮张狂那几天,生人是愿意前仆后继地死的。

      但那些虔诚的、被月亮捕获的痴儿,其实并活不长,他们温顺而激亢地,像冰一样化开,成了地上的泥、路边的石头、潺潺的河。

      踩过去,黏着又忠诚。

      林平月便是踩着这样的土地,找到她遗失的女儿,送她上辇车的。

      眼见月光晦暗,林平月再一次登上车架,见到她的女儿。

      陈西又在神像的六只胳膊里。

      气息微薄,几不可闻。

      林平月抱下她时,她仿佛在抖。

      但木像动弹不得。

      林平月将手卡进她嘴里,解开陈西又身上术法,陈西又跌坐在地,战栗,发丝在肩头颤抖,吸饱血般沉重。

      林平月检视她眼睛,女儿眼底漾着血色,凝固了,像处合不拢的疤。

      沉吟半晌,缓缓意识到,自己不曾被咬。

      “你还好?”她问。

      边问边稀奇,寒暄,多高级的技俩。

      陈西又眨眼。

      她的反应很慢,也许太慢了。

      林平月望着,以为望见墙上一个标本弥久的复活,不觉多出几分耐心,旁的不说,究竟称得上奇迹。

      陈西又退了点,远离林平月的手。

      “您将我转交后,还见过父亲吗?”她问。

      林平月怔了怔。

      “见过的。”她说。

      “方便和我说说吗,”陈西又抚过林平月虎口齿痕,不受控地惊恐着,迟缓地歉疚着,“我知道的事很少。”

      不是秘密。

      林平月将往事分贡品般告诉她。

      陈南却为了见她费过苦心,也许算苦心孤诣。

      但结果很糟,灾难性的糟,那时她状态很差,族人对她总是且慈爱且暴虐,从纷飞的鸟群那听说族外有人找,将她连夜带了出去。

      看热闹?或者有心帮她?

      她不清楚。

      她想回去,回神那里。

      但陈南却不让。

      “他对我说人话,”林平月道,“我当时听不懂人话。”

      “但他不让我走。”

      林平月敛眸,摩挲陈西又的脸。

      “那么我报复他。”

      她报复他。

      不因为他是陈南却,只因为他挡她路。

      “你做到木像了,”林平月抚过陈西又伤口,抚摸她湿润外翻的肉,“你应该知道,我们要对外人做什么,能有多简单。”

      很长一段时间里,林平月折磨陈南却。

      其实不该那么长,但陈南却准备得详实完备,花样百出,手段太多。

      于是归期一延再延。

      施虐不足以形容她的所做作为,残忍不能用做谴责的字眼,那不过是,阐述了事实。

      林平月简单地说下去。

      像剜开一座受害人的墓。

      “族人在看。”

      “他快死了,求我让人走开的时候,我叫来了更多人。”

      林平月神色淡。

      却从陈西又脸上认出与那时陈南却类同的神色,颇感新奇,捏起那脸细看——是凄怆不错。

      啼不出血的凄怆。

      一点点怜悯化在眼角,疯狂涂在面颊,绝望迷失在嘴角。

      一张万念俱灰的脸。

      很美。

      她凑上去,吻落陈西又眼中的泪。

      “他崩溃了一部分,也疯了几刻钟。”

      林平月还是记得他的。

      她割断他的喉咙,摆弄他的躯壳,把玩他的情绪,让他生不如死地忘了礼义廉耻。

      “你为他难过么?”林平月笑起来,“毕竟是你父亲。”

      “后来呢?”陈西又道。

      林平月说下去。

      不知为何,她的疼痛很吸引她。

      “我修好了他,他那时不叫我名字了。”

      “也不是不想,只是——”

      林平月是笑着说的。

      “他太害怕了。”

      陈西又不言。

      “他提到你了,”林平月在陈西又脸上找着什么,找见了,缓缓笑开,“你叫陈西又,是吗?”

      陈西又点头,几乎脱力。

      “你不怕吗?”林平月高举起钝器,摆明要将人锤烂。

      陈西又:“怕。”

      林平月:“那你这是什么反应?”

      陈西又:“我进来的时候,身上有一条异兽,她是不是也进来了?”

      林平月:“望舒不进异兽。”

      陈西又笑:“那很好。”

      林平月没等来第二个问题,只道:“你比你父亲疯些。”

      陈西又仰面望着,眼中湿亮:“变作泥像以后,要怎样?”

      林平月用术法淬炼武器:“试试杀了祂。”

      “母亲——”她又唤她,声音总动听。

      “怎么?”林平月拎着锤子等。

      “……动手。”

      仿佛经历了一整个四季的思索,她弯眼,如此轻声催促道。

      笑容淡冷。

      林平月只是抡起锤子。

      血色四溅。

      泥像的意思是重塑。

      重塑的意思是死了又活。

      死了又活的意思是认命。

      “死不掉,因而别想一死了之,忍着就是了。”林平月这么说。

      陈西又蜷着,抱住双膝。

      身形单薄,月光一照,簌簌颤着。

      林平月:“你怕了吗?”

      陈西又低声:“嗯。”

      林平月微笑:“也不错。”

      陈西又:“不错?哪?”

      林平月:“我们一样了。”

      陈西又长久地、近乎偏执地望着她,摇头:“不一样的。”

      女孩执拗地如此宣称。

      林平月叹息地望着她,感到深远的悲哀被唤醒,在莫可名状的、莫大月光下蝼蚁般茕茕独行。

      你不认输,是吗?

      也是,肉像总是桀骜之人当选。

      愈是傲骨难折、桀骜不驯,愈是被推上前去。

      三十三,诛月季。

      为我背主,替我弑神。

      只是从来人算不如天算而已,精心挑选的反抗者也背叛,领袖丢盔弃甲,蝼蚁苟且偷生,往回看,又是一串柔软的膝盖,弯曲的脊背。

      那么恭顺。

      “哪里不一样?”林平月疲惫地、洗耳恭听地垂问。

      女儿温热地、偏执地看着她。

      “我不认,”她抿唇,显出无法无天的活气,“管他什么神,有什么本领,我不认,祂也是伪神。”

      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长城不落泪。

      “南墙和长城都会塌。”

      “拿头磕?”

      “又如何,”她气急败坏地、要落泪而不愿地,“什么东西,偏不认。”

      可你在抖,你知道吗?

      你的灵魂你的自尊,你漂亮的薄脆的眼睛,你失血惨白的肌肤,你堆起的沙堡般的理智,它们两股战战。

      你真的知道吗?

      “我知道,母亲,”她疼得笑不浓了,“……我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8章 我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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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感来不及了,我再也不乱看车祸集锦了(谁拿条鞭子催我快写啊呜呜呜 ——2026.1.30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