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7、不孝不悌 ...

  •   没死成。

      触感很奇怪,好像自己是活尸。

      致命伤玩笑似的。

      陈西又说不上来自己灵机一动为哪般,是觉得不会死所以下手的,还是觉得死了比继续好些?

      反正。

      她试过了。

      那个几乎陌生的女人、血缘上的姨母还在笑,嘲笑和膜拜在同一条猩红的舌头上抢位,仿佛意识里爬满瘤,说什么都是恶疾发作。

      “奇也怪哉,”陈西又抹开那团聒噪的血,“是我在闹吗,我什么也没做啊,姨母却是急什么?”

      女人息声。

      或者说,她暂时被疯狂驱赶得左支右绌,分.身乏术。

      陈西又挪着胳膊,在瓷像狭窄逼仄的拥抱里摸索,血总也流不完,湿漉漉地贴在手臂、身上,好像她会被自己的心跳逼死。

      脑部受创的缘故,空间感不再可信,她花上好一会儿,才攥住乐剑剑柄。

      剑锋在脑里抽动,裂开的脑蠕动着,脑浆在脑回流淌。

      她敛眸。

      不知道该想什么。

      瓷像将她托起了。

      她离瓷像的头很近,抬头就是,触手可及。

      她懒得抬头。

      女人凑过来,她的血肉蹭在瓷像中,总能从角落里蹦过来,传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为什么?做甚不抬头?’

      还能读心。

      骨肉血亲啊,真是感人至深。

      陈西又觉好笑:“能有为什么?”

      瓷像适时伸出手,扳过她下颔,她低着眼,厌倦地看见瓷像光滑的脸——鸦青发丝、细长眼形、抿起的唇。

      它真像母亲。

      ‘你叫她母亲?’女人讶异道。

      “可以不和我聊天吗?”陈西又望进瓷像漆黑的眼睛,那是个洞,她记得,将她引入望舒的那个孩子,眼睛也是这样两个洞。

      黑得不祥。

      女人笑起来,笑声薄冷,将肉一片片剐下来的冷:‘我担心你发疯呢,你当谢谢我的。’

      “……”

      女人说法轻佻,那轻佻神似命运。

      陈西又揩去女人泥状的脂肪。

      ‘这么不想和姨母说话?’女人咯咯笑,‘更想和你那好母亲说话?要我提醒你吗——你的好母亲将你送上来,也将你一个人放在这。’

      “……”

      女人憾恨趴在她耳边:‘你不怨她?’

      陈西又扯起嘴角,血从头脸、躯干、手脚滴沥下来:“你很怨她?”

      女人想说什么,忽地静下来。

      她说不出话了。

      她们都说不出话了。

      月亮离得太近了。

      耳畔响起血的潮汐,血肉歌舞叠抱,喜极而泣。

      女人忽然高叫。

      不似人声。

      陈西又没能出声,瓷像的手收紧了。

      六条胳膊拈起她身体,摆出个自杀自灭的姿势,她看见身体在疼痛中颤栗,也感到骨骼在疼痛中形变。

      地上的歌声变了调。

      骨肉剥离,筋骨撕扯彼此分别。

      似乎是分娩,老鼠临盆要生山的分娩。【1】

      陈西又看见艳红的血,从脖颈、胸口、腰腹、腿间,瀑布似地哗啦浇下去,甜腥的热气扑上来,熏红眼睛。

      血肉里升起轮巨大的月亮。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记得惨叫。

      “你的女儿,没有声儿的。”祖母唱着那首曲子,跟着那架天上的辇车爬。

      林平月坐在祖母身上:“嗯。”

      族人们在地上爬行,倒爬正爬横爬,不拘什么姿势,主要是方便跪着。

      祖母听见什么,眯眼笑起来:“很贞烈了,这样也不出声,比你当年排场很大。”

      林平月:“祖母。”

      祖母:“怎么?”

      林平月语调随意:“你今天话比以前多?”

      祖母划开自己的面皮:“没你和她说得多,平月,平月——神不好吗?”

      林平月黏糊而愉快地、发.情而痛苦地:“大不敬,神当然是——好极了,美极了,伟大惨了,残忍透了,大得人发疯。”

      祖母望她。

      歪倒的头颅与脖颈只连一层皮,那让脖颈断口像张渴食的嘴。

      林平月看饿了。

      凑上去吻,逐渐变成啃。

      神。

      神照着她们呢。

      那么高的地方,那样远的地方,离那么远,一直、一直、一直,只是看着。

      只、是、看、着。

      “我说错了,”她绕着祖母的腰,不轻不重地踢着她柔软的肚子,像是催促她快些,又像只是折磨她,“不是大得人发疯,是大得什么都发疯。”

      林平月满意这句话,于是登上辇车,抱下陈西又的时候,她又说了一遍。

      腥风血雨里过一遭,陈西又往上看。

      她的眼睛纯洁迷蒙。

      “姨母怎么办?”她问。

      血从她身上潺潺流下,没过林平月膝盖,她像条漂杵的河。

      “回头拼起来。”林平月道。

      “您说话变快了……”陈西又吃力地笑,透着劫后余生的、自欺欺人的喜庆,“我呢,我也拼回去吗?”

      林平月:“我只能拼起来。”

      所以不是拼回去。所以回不去。

      陈西又听明白,真情实感地:“……多谢您。”

      林平月疑心她没听懂:“拼不回去。”

      陈西又:“听到了,谢母亲。”

      第二天是木像,要旨是让肉像动弹不得。

      林平月料理生肉般做完,神差鬼使擦了擦陈西又的脸。

      女儿。

      林平月盯着陌生的女儿。

      生过两个死胎一个活胎后,她不爱生,即便神令如天,她只哄着对方生,言语伴汗水,鲜血伴眼泪,床伴胴.体软如烂泥。

      因而她是她唯一亲自诞下的女儿。

      或许因为这个,她才会——

      “才会什么?”陈西又问。

      林平月一愣,低下头去,捞起陈西又惨白的脸,柔软面庞蹭着掌心,冰凉地依偎着:“你听得见心声了。”

      陈西又:“坏事?”

      林平月凝视她眼睛:“好事,你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陈西又只道:“坏事。”

      林平月闭上眼,凑过来,“坏孩子。还有——”她的指尖划过陈西又面颊,眼睑到唇,触感柔腻如丝,“我说话是快些了,但症结在你,你变慢了。”

      血泊里的她颤栗、躲避,反应奇大,是典仪后感官畸变的症状。

      陈西又反应良久,钝钝地:“哦。”

      林平月转而剥她衣服。

      “做什么?”陈西又道。

      “试试你感官灵敏度。”林平月道。

      “这么试?”

      简直是乱.伦,陈西又极力挣扎。

      “你更喜欢我捅你几刀?”林平月被握住手指,不动她衣服了。

      “嗯,”陈西又圈着她的手,忧心拿捏不好力道,因而松垮用力,慌张无措,“捅我几刀罢。”

      林平月:“你要讲究这个吗?”

      陈西又恳切:“是。”

      林平月飘忽不定地四处看,看回她:“随你。”

      陈西又只说谢谢。

      吓得有点懵了,客气得惶恐。

      林平月兜着姨母下辇车,仍记得陈西又那模样。

      感到心头溃烂一样发闷。

      不得不从哥哥、妹妹、外甥、孙子口到祖母,这才堪堪压住那份躁动。

      祖母绕着她的腰,头摔在地上:“你这是发的什么疯?”

      她像个野兽。

      半晌将祖母抱起来,扯着头发看头皮的伤。

      祖母忍了忍,还是骂:“成日发癫,从前就这德性。”

      遭月光一照。

      原形毕露。

      “您老好到哪去?”林平月将祖母脑袋从脖子上拽下来,又将椅子腿从腰间抽出来。

      “神,神,”祖母失智,在地上画大片谁也看不懂的图,指骨磨短一截,血肉模糊,“几时来的。”

      像弥留之际的呻.吟。

      林平月早年有闲情做人的时候想过,狂如族人,野性远远盖过人性,纵情远胜克己,尊神高过一切,也许既不算人,也不算活着。

      打出生起就在呻.吟,垂垂老矣地哼唧,只是等到死才有东西接。

      祖母:“木像出了吗?”

      林平月:“还没。”

      祖母想一想:“你对那人很上心,你——”

      林平月原本心不在焉,却在祖母眼里看见恨。

      恨?

      为什么是恨?

      祖母嘿嘿笑:“告诉我你对那小丫头怎么看的,我就告诉你。”

      林平月吃力地想,追溯兵荒马乱的生产日,刨坟一样掏,从肉质的坟里掏出份年久答案:“因为,她对我有恩。”

      祖母:“她对你有什么恩?”

      林平月:“她出生了啊。”

      林平月在月下失明,错乱到以为是杀人。

      “她为我活着出生了啊,两个都不想活,出生就死,但她活着出来了,你听得到吗,她本来活不了的,她残疾,”林平月颠倒着讲,“她残疾的,她出生就是吃苦受罪,吃大苦受大罪,没好果子的,可是她出生了。”

      一切都糟糕透了。

      我糟糕透了。

      这糟糕透了,那糟糕透了,神竖在那,矗立耸立顶天立地,就是个■■的■■。

      可她还是出生了。

      她活下来了。

      我那时是真的,求神拜佛、忘乎所以地高兴过的。

      只是神太巨大了,看见、听见、感到神的那一刻,往日剥蚀成不忍读的壁画,鲜亮颜色一昔褪尽。

      再没什么好说。

      祖母想了想:“你。”

      林平月:“?”

      祖母:“我恨你,那时候,除了林平阳不在乎,我们都是恨你的。”

      林平阳没听懂。

      只看见肉翻出来,血喷出来。

      到处是红色。

      世界是不孝不悌不仁不礼不智,只有忠挂着,鲜血淋漓、千刀万剐地挂着。

      神在“忠”上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7章 不孝不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预感来不及了,我再也不乱看车祸集锦了(谁拿条鞭子催我快写啊呜呜呜 ——2026.1.30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