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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人事尽 ...
林平月多留了两天。
俗言说人之将走,其言也善。
林平月懒得免俗,洋洋说不少蠢话,说到某一刻,话尽般哽住,像是怎么也咽不下嘴里的果核,再说不出了,便知道时间到了。
“万一月神找来——”她说。
“我拦祂。”
“万一你拦不住。”她痴男怨女样纠缠。
“我替你争取时间。”
“你会死的。”她笑。
“我不独活。”
“……”她捧起他的脸,居高而下,想着记住那双浸在盲目里的痴妄眼睛,往后想起也有个纪念,不期他眼底是锋芒毕现,被刺一样哑然,随后是笑,“谢谢。”
“你要回去?”他捉住她手指。
“我是要回去了。”林平月卷着陈南却头发,解开他发带,“一会儿就走,这会儿有空,做点什么?”
“回来吗?出得来吗?若是出不来,外头的人怎么才进得去,”他逼过来,“你需告诉我这些。”
最后关头了,她这头心猿意马,他倒好,还在图谋以后。
多高远的志向。
“等着我。”他说。
她抚摸他的脖颈,抚过其上纹路。
“要记得等我。”陈南却又道。
她啄吻他脖颈。
他身上很凉。
他捂住她口鼻,松垮盖着,仿佛没有力气:“你记得住吗?”
口吻是绝望的。
她不说话。
什么也不说,不承诺。
眼耳鼻瘫痪,躯干柔软地缴械。
“字太多了是不是?你记好两个字,”陈南却静静地,言语就那么滚落,像两颗从高处坠落的石头,“等我。”
太多情绪上潜,卡住她咽喉。
心烦意乱。
林平月:“你要找去,同我一起被族里吊死,做对苦命鸳鸯?”
陈南却:“我们不会。”
说的甚么胡话。
林平月涩笑。
陈南却问:“你为何回去?”
林平月平平道:“族里催得紧,再不回我会死。”
陈南却:“可你从来不畏死,你是——”
“谁说的?”林平月截断他,“从前是没办法,如今有了盼头,我还非寻死不成吗?”
陈南却:“我先前问的,你还甚么都没说。”
林平月:“你找不进去,望舒不进外人,望舒里的活物,要么被神看中,召入族地,要么生在望舒,土生土长。”
陈南却:“祂凭何选人,又是如何隐蔽的族地?”
林平月:“选人……神不与我们说话,向来随心选人,选来的人原先如常,日子长了,渐渐移了性情,话说不好,路走不好,成白纸一张。至于族地,从未藏过,就在那,大剌剌放着,只是,从来也没外人看到就是了。”
陈南却想再问。
林平月站到桌上:“别问了,问是找不见我们的。”
陈南却起身,“那要如何找?我送送你,别急,”他望着她,“先不要着急。”
林平月:“不用,反正你其实不想送——”
陈南却伸手抓住她。
她扣住他的手,五指相扣,四目相接。
林平月:“就像我根本也不想回。”
陈南却张口欲言。
林平月平空失踪。
可是没有办法。
一直都是,没有办法。
*
林平月回到族地,族人拥她坐上花轿,说大侍奉者在等她。
林平月扯着嘴笑:“姐姐不是死了?”
妹妹抽泣:“是,但是,大侍奉者在等你。”
林平月想了想,擦去妹妹眼泪,月光皎洁疯狂,将她的脸撕开,愤怒和癫狂挤进一张面皮,她轻声问:“可她不是死了吗?”
没人再解释。
神堂到了。
她的姐姐在神堂,在神的眼皮下腐烂。
族人捉了她的手,说大侍奉者死得仓促,今年的诛月季推迟又推迟,眼见要过了吉时,只能看她了。
“大侍奉者不是不许和外人通.奸?我不只做了,还揣了外头的杂种。”林平月眼也不眨道。
族人将她望着,什么也没说,退下了。
林平月踩进去,踩进滩腐烂的血肉。
姐姐倒在那。
惨白。
丰腴的油脂在身下流溢。
她看上去——肥沃而美丽。
“姐姐?”
林平月唤着她,站到姐姐跟前。
姐姐躺在地上,而她站着。
尸油表层,月光微微晃动着。
“你找我回来做什么的?”她蹲下,捞起姐姐身体,姐姐尸首柔软,在她怀中后仰,后仰,不停后仰,“还是说,你根本不想见我,是他们自作主张了?”
“姐姐?”她低下头去,盯着姐姐柔顺的、死寂的脸。
死是安详的。
神的臂弯下,暴死从来是奢想。
“或者您找我?”林平月往上看,神像躺在那,像个悲天悯人的月亮,像个罪大恶极的月亮。
“大侍奉者,我怎么担得起。”
顿了顿。
只有月光,没有神迹,外头也没人来。
好像送了她进来,就是仁至义尽。
林平月觉腹痛,不洁的孩子在腹中鼓动,亟待死亡和新生,或者二者是一个结局。
“或者,”她盯着神,活生生的僭越着,“你又怎么配得上。”
她又听见陈南却的话——“我不独活。”
这是她归族的第一天。
她还在思考,还心存希冀,她想着,被骗着虔诚两天,她也许就又清醒了,她就又能出去了。
她这样期待着,认过那战栗的冲动。
抱着姐姐,枯坐一夜。
神仍是浸没她的所有,她的意识从中断开。
她再醒是午后,将近临盆。
“叫她们什么名字呢,”妹妹伏在她膝上,“望舒这么多年下来,还是第一次有和外头的人生下的孩子。”
林平月骇然。
妹妹抬起身子:“姐姐?”
林平月掐着手:“三月三已然过了?”
妹妹:“是,姐姐接了大姐姐的衣钵,将诛月季主持得那样漂亮,月神很高兴呢。”
林平月:“我……我没印象。”
妹妹:“姐姐又忘记了?哥哥说你是心病,要多静养。”
林平月:“我怎么了?”
妹妹:“姐姐身上有太多头一遭了,身体出了问题,也是没办法。”
林平月:“我是谁?”
妹妹:“姐姐?”
林平月:“我为什么在这?从我被几百只信使叫回来,过去多久了,这是我的第几胎?”
妹妹忧伤,叹息道姐姐,姐姐。
这是你的第一胎。
你跑去外头,和外面的人交.合,有孕,月神需要你,你赶回来,接过大侍奉者的职责。
但你太大胆。
外人的血脉污浊,你妊娠反应那样厉害,呕出血来。
外头的血脉又躁动,一个胎儿裂作三个,你那时快死了,你知道吗?
好在大姐姐护着你。
林平月:“她又做了什么,她不是死了?”
妹妹疼惜地看她:“大姐姐即便死了,也最疼你了。”
林平月咳嗽:“她几时——”
妹妹压住她,按着她的腿。
“她能因为你一句话活下去,当然愿意死后为你显圣。”垂着脸的、粉面桃腮的、向来羞怯的妹妹,顺着她的腿按摩。
“姐姐又忘记了?”妹妹坐进她腿间,颈项低垂,面上挂着笑,“小时候的事,我们的事,怎么宁愿记得那外人也不肯记得我们?”她隔着衣物,吻上她高耸的腹部,“姐姐,分明我们才是亲人。”
“爱人应该是我们,仇人也该是我们,”她抬眸,是痴缠并狂热斗得不可开交,“明明我们才是一伙的,姐姐。”
“姐姐!”
四五岁的林平月抱住姐姐。
“怎么了?”十二三的姐姐揩去她眼泪。
“饿了?渴了?还是累了?”姐姐抱着她,缓缓抚摸她后脑。
她摇了三回头,紧紧勒住她:“你别走。”
“我能去哪啊。”姐姐笑。
“不要跟祂走。”她指向神。
“你看得到?”姐姐似是惊喜,似是疲惫,“看来神很喜欢你。”
“祂才不喜欢!”林平月尖声,几乎是惨叫,“祂压根不看我们!”
姐姐将她整个揽进怀里。
林平月蜷缩着,抽噎着。
眼泪流得太凶,她的头开始抽痛。
“平月,听我说,”姐姐握住她的手,“神不是不看我们,祂只是,太巨大了。”
林平月:“可就算这样,你也快死——”
姐姐亲吻她,脸侧到唇畔:“嘘,我不会死的,我活到平月长大,好不好?”
那一年,除去姐姐,望舒行走的大侍奉者也是出奇的多。
也许太多了。
三月三仪典后,只剩下两个。
她去找了姐姐,她问她,姐姐怎么做到的。
平月,平月,姐姐滴着血,骨头断得干净,塌在床上,像个怪物,她抱住姐姐的脑袋,听姐姐叫她的名字。
嗯,嗯,平月在。
姐姐笑了,喉咙里沁出血,“因为——我闭上眼了,那有点难的,好在,”她的心跳动着,“到底是没食言。”
你是怎么做到的,姐姐?
姐姐。
你是怎么闭上眼的呢。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闭上耳朵,停下心跳。
怎样才能不去看。
太渺小了。
和祂比起来,我所拥有的,你所拥有的,我们所能拥有的。
都太渺小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还能告诉我吗?
分娩的林平月险些咬断舌头,声音嘶哑,气息紊乱,神围着她,绕着她,起伏着,像场狂乱的舞,屋内处处是扎人的月光。
林平月感受到冰冷的月光,刺入她喉咙,贯穿她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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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感来不及了,我再也不乱看车祸集锦了(谁拿条鞭子催我快写啊呜呜呜 ——2026.1.30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