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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分娩 ...

  •   她在分娩。

      林平月能感觉到。

      但很远。

      好像那不是和她有关的事。

      她要很吃力、很用力地往下看,才能意识到她在做什么。

      耻骨撑开,骨头缝呻.吟,肌肉一阵阵收紧。

      冷汗贴在背上,发丝勾勾缠缠。

      灵力往下延伸,扯着什么。

      最好是回神,道歉,说刚刚走神了,现在可以确认胎位,臀位头位足位,调一调,尽快做完。

      而她往上看。

      她的脖颈抻直了,透过床顶、透过屋顶,遥望一个邈远胖大的影。

      月神在那。

      祂长长久久地坐在那,不发一言,不置一眼。

      他们真的因祂而生?

      她喘息着,嘴角勾起来,像有人拿了小剪子,从她唇角往上,开喜庆的光,渗冷嘲的血,她的脸飞满尖锐的喜悦。

      怎么看也不是。

      疼痛撕开她。

      记忆涌过来,冲刷她的身体,冲垮她。

      她同时听见太多声音,来去拉扯,锯开她脑子。

      她脑中覆一层油膜。

      “我不独活。”

      “等我。”

      “我活到平月长大。”

      “姐姐,我们才是家人。”

      “神的典仪,姊姊、大侍奉者,时候到了。”

      “外头的孩子,不定多少变数,要么剖出来继续养?”

      “快来人,将大侍奉者送去神堂!”

      油膜里诸事不顺,举目混沌,她有支离破碎的清醒,真切残破的困顿。

      她大抵是难产了。

      迟钝反应过来,血液汩汩,浇在被褥上,足心在床褥上碾,压出潮暖血泡。

      怎么没人接生?

      她给人赶出去了?

      哈,是她做得出来的事。

      喉咙里闷满血,异常渴,唾液不正常分泌,尝起来是苦的,很凉。

      她弓起背,望见自己耸起的肚皮。

      她的女儿在里面。

      她不觉得她们在动弹。

      孩子有心跳,但只剩心跳来,砰咚,砰咚,收缩,鼓胀,颇缓慢。

      迟缓而钝重,仿佛并不乐意。

      仿佛比起活着,更愿意用心跳预热一场死。

      望舒排斥外来的血,于是用她的血稀释孩子的血,一个胎儿裂作三个,终于消停。

      她是母体。

      也是修为不到、赶鸭子上架的大侍奉者。

      削足适履似的,她虚弱相当长一段时间,妊娠反应厉害得危急寿命,她瘦得厉害。

      伸出手来,瘦骨嶙峋,每根骨头形状都清晰。

      谁救的她?

      神堂里有谁在?

      没有谁,不过一个神,并她死去的长姐,姐姐埋进地里了吗?她没印象……约莫是还没埋。

      神,神,神。

      歌咏神,崇拜神,谵妄微笑,妄自沉醉,指甲扣进皮下,劈了指甲,于是用指腹一点点抠,将自己撕成一片一片的,冲上去,攥紧的手举高了,猛地一扬,血肉如烟花降下。

      神一言不发。

      神明膝下坐一夜,满头满脑塞满神,姐姐也忘记葬。

      搞到最后,阴差阳错,还是姐姐救的她。

      林平月头空痛,心胀痛。

      思绪滞涩,迟迟吐出点稀薄印象。

      好像她知道事情怎么变这样——

      身子亏空,昏厥倒地,术法无救,族人将她抬去神堂。

      本是遵循旧例,教大侍奉者死得其所的。

      不想姐姐还在。

      已经不是尸体了,是泡尸水。

      月光晃荡着,折着斑斓色光,林平月见着了,想着用上罐子,插进烛芯,封好,冻实,可做一人高的蜡烛。

      花点心思下去,雕成姐姐形状。

      她顾自胡想,也许触怒了什么。

      姐姐动了动,裹住她。

      裹住她秸秆样的胳膊腿,裹住她内凹的脸颊,裹住她喘息也费劲的口鼻。

      她被裹住,尸水像羊水,尸蜡是子宫。

      她被重新孕育。

      姐姐将她又生了一遍。

      她嚎啕着落地,濡湿而狼狈地大喘气。

      她就这样活了。

      究竟怎么活的,中间有谁出了力,有谁保佑她,实在别问她,她不敢想,不想知道。

      搬着腿在神堂走,两口唾沫给了神。

      仰望高高神像。

      虔诚将她撕开了,扒开她脑袋,七窍流血。

      如同给什么砸了头,她整个人一歪,脖颈脆弱栽倒,低头,看见姐姐颅骨上两个漆黑眼洞。

      腹中胎儿动了动。

      三个胎儿挤着,头垂着,手攥着,心声平缓。

      神看着她们。正如祂看着她,她心生恶寒。

      想伸手进去,破开子宫壁,层层剥开,弄瞎刺聋毒哑她们,教她们看不见神的伟岸,教她们听不见神的蛊惑,教她们唱不出颂神的歌。

      可她更想自己解脱。

      往后会生不如死,不得好死。

      她被神填喂得恨生爱死,趁自己还有意识,喂了自己毒药。

      她又被族人抬去神堂。

      姐姐又生她一遍,又救了一遍。

      死去的姐姐好厉害。

      族人也是好成算,尸体放着不扫,见她不行了便往那搬,将上任大侍奉者的尸身当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用。

      姐姐是死的。

      死去的她却是热心肠。

      救她一回又一回,不许她死,只也不管她怎么活。

      每回获救。

      她都只醒一小会儿。

      觉得还好的时候,林平月将什么都捋清,在身上刻字,一怎么做,二怎么做,三怎么做,一二三做完,她就解放并获救。

      不防看到、听到、嗅到、感到神的存在,泪顷刻而下。

      虽有目而不能视,虽有耳而不能听,虽有口而不能言,虽体肤俱全,然不知冷热,不解痛痒。

      神横在那。

      神跳进来,压倒性地摧毁她。

      就没救了。

      只能虔诚,只好虔诚。

      脑子是新的,崭新的虔诚,淬了火的赤诚,她挺着肚子,谄媚到妩媚,向神殷切发甘为狗腿的愿。

      看见手臂上狰狞血字,说要逃,逃去某地,逃去找某人,抬手就抹了,人是虔诚已极:“神就在这,我跑到哪去?”

      只不知为何,她不曾落胎。

      分明腹中是渎神之物——外头的种,她外出并破戒的赃物。

      她却留下她们。

      最痴狂于神的当口,也不曾杀了她们。

      而今只差一点,生下她们,生下来,族里会养她们,陈南却会带走她们,她没能去的外头,她们兴许能够到。

      林平月想到此处,蓦地生出气力,生出希冀。

      她开始在屋里走,兜着圈走。

      脚步轻缓,起舞步态。

      修士产子没那么费力,提防着别昏过去,多半出不了纰漏。

      真要说纰漏,也就只有——

      外头的孩子。

      望舒里生出的、外头的孩子,百代里头一回,开天辟地的新鲜事。

      她听孩子的心跳。

      她在屋里走。

      血自腿心滑落,沿着大腿蜿蜒,粘稠途径小腿,流得脚心都湿了。

      什么在往下掉。

      一点点,滑溜的,往下掉。

      她接住她的头,太滑了,捉不住,托起来,脐带缠住她手腕。

      灵力绞了脐带,脐带落下来,落在地上,她踩过去,触感滑而热,气息腥而暖。

      婴儿是青紫色的。

      灵力探去,敷过婴儿的肺,意图催出一声啼哭。

      女儿的肺却枯萎。

      婴儿,甫落地,新生的、从未用过的肺,稚嫩的、无人开封的器官,就这么在密闭的躯壳里腐烂。

      她嗅到腐烂的前兆。

      听得女儿的心停止跳动。

      在坛装的狭窄肉.身里飞速变质。

      “哦。”

      林平月对着她的女儿,笑了起来。

      她不知她对着什么说话。

      活像个骂街的癫人。

      “我白操心了,是不是?您是不许外人活的,不许为什么随我怀,不许为什么不早下手?你就爱看这个,对吗?”

      她咬着牙,恶毒地咒骂起来。

      “您怎么不去死?怎么死的不是你!?”

      她跪倒在地,急促喘息。

      肩头耸动,痛得迟钝。

      她的二女儿正出生,她滑坐在地,好一会儿,才感到盆骨中央挤出什么,撑开她,挖去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抱起二女儿,发觉她也咽气。

      这回留了心,从她露头就留心,留意到她的气息从冒头后骤降,她手足无措,想着塞回去也许行。

      往里放到一半。

      意识到二女儿烂了。

      小小的心、肺、肝、脑,都在顷刻间凋零并腐烂。

      死在真正降世之前。

      她张了嘴,想出声,没法出声,倒吸气,并起腿,试图将三女儿留在体内,算了,她混乱地想,反正生下来死路一条,不如留着。

      当她的念想。

      她怀她到三岁、十三岁、二十三岁。

      她永远是她的女儿。

      她跪倒在地,耻骨大开,宫缩不停。

      她抱住自己。

      湿冷地抱住自己。

      好想死,好想活,好想死,好想活。

      “姐姐。”有人在外头敲门,咚咚,她上身紧贴地面,脊背跟着敲门声颤抖,手探入体内,平静将孩子往里推,灵力绞紧胞宫,中断分娩。

      “没有孩子哭,”那人抵着门,影子投在门上,覆过来,遮住她趴伏在地、狼狈不已的身形,“姐姐……你还好吗?”

      林平月咬牙,青筋迸出,吸了气,血管收缩感:“我活着。”

      “叔叔担心你,他想帮你。”

      “啊,”林平月想了想,笑,“让他别担心,闭上嘴。”

      “姐姐——”

      “闭嘴。”

      她听见神的声音了。

      和神夺去姐姐那天一样,和神拔起她的脖子要她跳舞那天一样。

      祂要做什么。

      祂还要做什么。

      祂怎么还敢来!

      ——神来了。祂来了。我爱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1章 分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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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感来不及了,我再也不乱看车祸集锦了(谁拿条鞭子催我快写啊呜呜呜 ——2026.1.30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