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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8、神 ...

  •   林平月听闻一件事。

      她姊姊死了。

      她——姊——姊——死——了。

      这是字面意思。

      其后更大的意思是,望舒的大侍奉者死了。

      林平月将信纸看了又看,纸张皱了又展平,从里头看出细细密密的“姊死速归”,“姊职妹替”。

      理由语焉不详,前因后果暧昧。

      那八个字倒明晰。

      笔墨倾在喊她回去上,意图挂纸上,像轮贪婪的、眨巴的月亮,腥暖涂出大半张纸。

      林平月端起那纸,想看出姐姐怎么死的,死前留了什么话不曾。

      她一介小侍奉者,何德何能让族里这样找。

      又有何本事接过姐姐职务。

      看不出来,陈南却又已在等,拢共才出来多久。

      林平月笑着,将信纸吃了。

      手指戳着那团纸。

      眼睑微微动着,拟着喉咙动作。

      从虔诚信使的尸体上走过去。

      回到她客死他乡的夙愿里。

      她是宁可死在外头,也只想死在外头的。

      *

      往后飞来许多信。

      仍是信使送。

      怀着莫大的虔诚、莫大的遗憾、莫大的欣喜,信使有来无往,成片地来,成片地死。

      林平月常在屋里待。

      信使飞来,笃笃笃,连着啄窗。

      待它将脑浆子摇匀,她就推开窗。

      手指吝啬地探出一点,捏下信使喙下的纸。

      不忙合窗。

      杵在窗前看它。

      信使受寒一样哆嗦,眼皮慢慢合上。

      抖擞一个冷战,浑身翎羽竖起,瞪圆眼睛。

      林平月和它对望。

      橙黄巩膜,斑斓的彩。

      比她的人生出彩得多。

      云彩样的信使伸展翅膀,翅下羽毛柔软致密,胸脯鼓动,心脏在里头拱动,头望左侧,正丘首方向,两脚亭亭,样子野性而驯良。

      林平月数了两息,扬起一脸笑:“还不走?”

      合上窗,信使向下跌去,直坠。

      羽毛摇摆,两翅大张,摔落屋檐,跌出一蓬碎软的绒羽。

      那檐上密密躺了太多鸟。

      排着队等待腐烂。

      好乖。

      前仆后继的。

      林平月想,她要是做神,她也喜欢这样的仆从。

      是的,仆从。

      或者她也长出点自知之明,谦卑些,弯下腰,无限制地弯下腰去,弓身跪在地上,趴在地上。

      承认自己仆从也算不上,只是喽啰。

      因为——

      神太巨大了。

      望舒人脱胎于神的血肉,生长于神的臂弯,比任何人都更知晓神的庞大、宏大、伟大。

      神在可知范围以外。

      神在可想范畴之上。

      在意识到这点前,人当然走弯路。

      企图用脑理解所有,当然在上头跌跤。

      没法理解。

      无法逾越。

      洋洋高兴的人能接受吗?

      不能接受。

      数亿生灵在千万载里殚思竭虑,将见闻无限地延展下去,将经验无穷无尽地铺开,千万载,万万人,用言语、体悟、感念理解所见所感,意图穷尽世间未知之事。

      世界上可以有无法理解的东西吗?

      不可以。

      神是不可知物。

      世上没有不可知物。

      浩浩荡荡的讨伐人潮中,“神”首当其冲。

      神是旧日陋习,是愚昧的误认,那大抵不是神,大抵是修为高些的修士被短见的人众错认,或是受大能荫蔽之人在感激下的误读。

      只是见识浅短,只是颇为感激,只是夸张的矫饰罢了。

      蛮荒之年以为只有神能做的,如今人也尽做了。

      得道修士可呼风唤雨、劈山裂地,活人肉骨,几乎无所不能。

      神同鬼一样,也不过是场持续百代,以致轰轰烈烈的误会。

      然后他们遇到神了。

      然后他们碰壁,折戟,一代又一代。尸骨堆起来,高高地堆起来。

      天才庸才和蠢材。

      膨大的脑,尸身肿胀。

      因为神不在这里,神不在地上,因为神没法放进脑中,脑太狭窄了。

      与神相比,其他一切都太渺小了。

      比蝼蚁更小,比尘芥不如。

      林平月翻着月仙镇的书,试图为自己积年的不甘与抗命找个由头。

      她找见人们的投降。

      她看见人们像田间的稻米一样倒伏。

      神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神的力量从何而来?神因何生?因何死?

      不知道。不清楚。

      没法知道。没法清楚。

      或者问这个问题才奇怪。

      “平月怎会这么问?”姐姐笑着,弯身凑近她,捧了她的脸揉捏,“神什么时候出现的……神一直在啊。”

      神选的大侍奉者露出如梦的笑。

      “我倒奇怪,之前怎么看不到呢?”

      姐姐的声音空旷,她目视上方,她的嗓音撑开来,无边际地撑开来,变得宽广,不像人声,仿佛一株树扎进她的喉管。

      “怎么可以看不到呢?”

      书上写。

      不可思议谓神。不可摹状为神。思之则狂为神。

      世上无鬼却有神,倘或见到神,敬而远之,远而敬之,切记,切记。

      林平月问作书人的去向。

      书肆掌柜想了想,说:“死了。”

      林平月:“怎么就死了?”

      掌柜:“忽然就疯了,没两天寻短见,说是惨死。”

      林平月:“然后呢?”

      掌柜:“书卖得更好了。”

      林平月:“……这和书有什么关系?”

      掌柜笑道:“不用真的有关系,让人觉得有关就行了,仙子特来买,我以为仙子知道这事?”

      林平月:“……我不明白。”

      柜台后掌柜抬眉,疑道:“你这句话,就是那作书人的遗言来着。”

      林平月一愣,缓缓重复一遍:“我不明白。”

      掌柜:“活人怎么明白死人?要真想明白了,咱不也离死不远了?”

      林平月那时笑上一笑,卷上书走远。

      没能说出一二三。

      彼时林平月出望舒不久,初出茅庐,对月仙镇是初来乍到,什么都生涩,有时说错话,镇民靠着她是那个地方来的人,包容她的古怪。

      或者,容忍她的古怪。

      许多事她后来才意识到,例如族地之外,近亲结合会诞下畸胎,因而人们称之为通.奸、乱.伦。

      她不知道,所以说错话。

      好心的摊主给她折扣,同她抱怨儿子亲事,折腾来折腾去,眼看要孤独终老,又说丈夫早逝,只她一人张罗,忙得什么似的,还是耽误了孩子亲事。

      她听过,道:“您为何不和您的儿子成婚呢?”

      摊主干笑:“什么?仙子在拿我说笑?”

      林平月:“我不曾说笑,您为何不和您儿子成亲呢?亲上加亲,您往后也放心……不是吗?”

      摊主的脸扭曲了。

      林平月从她强贴在脸上的假笑下,读出来盛怒、和一个清楚的“滚”字。

      神的喽啰不知道这个,这是俗世的事,神的孩子不用知道。

      她们只在神的身上跑来跑去。

      为着份莫须有的虔诚,苦守他个亿万斯年。

      待在望舒族地的时候。

      林平月清楚地知道,神无处不在。

      因为她总也不够虔诚,所以她总是知道,神不是空气,不是风,不是那些天然存在的自然,神是异物。

      而异物无处不在。

      姐姐感受得到,每时每刻。

      姐姐被勒住了。

      姐姐快被勒死了,但姐姐在对她笑。

      姐姐对她笑,神的大侍奉者对她笑,笑着看她从牙牙学语到大言不惭。

      姐姐很有天赋。

      林平月曾以为姐姐会早夭,但姐姐没有,于是她自作主张,擅自以为姐姐会寿尽而亡。

      但她死了。

      族中在喊她回去。

      仿佛在叫嚣,一个怎么够。

      林平月抓着头发,渐透不过气,隐隐头痛。

      推开窗。

      目光铅坠地沉下去,落在檐上,茫茫然数檐上到底几只鸟。

      鸟儿舍身成仁,渥在那迟缓地烂着。

      不知活过几个年头。

      姐姐又享年几何?

      能几岁?她只长她八岁。

      林平月咬了舌尖。

      她死了,族里却在找她,什么道理?

      她和陈南却两心相倾,不日就要远走了。

      别说姐姐死了,便是族人死光了,她也是不回去的。

      可,姐姐。

      姐姐。

      你是如何死的?死前痛吗?神让你的死更崇高了吗?

      “神从来也不显灵,为何要惯着祂?”她坐在神下蒲团上,晃着身子大言不惭。

      姐姐牵起唇角。

      好像神住进她身体。

      “祂已在显灵了。”

      林平月只道:“不曾。”

      姐姐:“你平日从不进神堂,今日忽然跟来,不是因着感觉到——?”

      林平月打断她:“不是!”

      姐姐默下去。

      林平月:“反正你不许死,我不想当姐姐。”

      姐姐叹息,声音疲敝温柔:“你明明知道……怎么非装不知道呢。”

      ……

      林平月知道的,她一直很清楚,她只是装作,她一直装作——她其实看不见。

      神就在那。

      假使有人问起,神是如何摧毁了林平月的所有,答案是神没有如何她。

      神没有做什么。

      神就是,存在。

      祂的存在毁了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8章 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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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感来不及了,我再也不乱看车祸集锦了(谁拿条鞭子催我快写啊呜呜呜 ——2026.1.30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