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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血 ...

  •   【微恐】

      他向那口井的深处探身。

      四个女人在呜咽,她们说:“礼物。”

      礼物之后的下一句,仍旧是礼物。

      无论她们多绝望多害怕多声嘶力竭,多想求助多想逃,吐出的字都是“礼物”,上声,去声,两个字,蘸着胆汁、浇淋热血,滚落唇齿,落地溅起破碎的喘息。

      想要泣血,无法泣血。

      林猫生在这喃喃呓语中迷醉,有什么托住他背脊,他颤了下,汗水从鼻尖滴落,停下手上动作,回头。

      女人互相托抱着,凄怆地望他。

      眼睛赤红如兔子。

      “别担心。”他对她们说。

      他从井里打了水,又检查一遍——井水透明澄清,无异状,从他颤抖的指缝漏下。

      像那匹马的口水。

      联想教他顿觉恶寒,他扔了水桶,下意识裹紧衣服。

      脊椎到指尖绷直,鸡皮疙瘩爬满。

      其实一点也没法接受,对吗?

      尊严是扎人的东西,缰绳在别人手里,裸着在外头跑一圈,没人看见,一个人看见,一百个人看见和数万人看见是截然不同的结局。

      目下,林猫生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发烫。

      “滋啦”灼烫他的皮.肉。

      那感觉像尊严在爆燃。

      他摁住嘴,掩下一声干呕。

      “不要像个被卖身的小东西一样,”他劝自己,“你没那么可怜,你有剑。”

      他想起他朽烂的剑。

      化在他手心,比他烂得都快。

      “没事,”他安慰自己,眼神空,声音低,“没事的,此皆皮囊之苦,无损心志高远。”

      那头马也许今晚还来。

      师兄不定能求到援兵。

      ……

      “我难道只能受着吗?”林猫生大叫,一手指戳向井里自怨自艾的倒影,“你这懦夫!蠢材!”

      他挖空心思辱骂自己。

      脱力坐在地上。

      是的,他懦弱。

      他懦弱一整晚了,现在才敢指着自己骂。

      女人被他骂声惊动。

      “礼物……礼物……”四道女声不安地扭动着,互相叠着,说得太多,多少喑哑,嘶嘶的,欲破不破。

      他蹭过去,检查她们的身体,喂了点药。

      他给自己喂过量的定心丸。

      头疼欲裂,腹痛如绞,干呕几回,抄起案宗来,东边闹鼠患西边太阳雨,鸡零狗碎。

      天要黑了。

      缩在凳子上,牙撞得牙膛疼,心在痉挛,汗水浸透眼睫。

      他觉得,觉得……他不再识字。

      手底的案卷副本成了鬼画符,墨迹晕染,伸了舌头舔他的手,他抽回手,惊骇已极,头磕木架。

      握笔的手抖了抖。

      停滞许久,林猫生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身,飘上房间。

      他倒空储物袋,布下密密麻麻的护身符文和阵法,用一半的血作替身,摆在房里,摆在地板上。

      复折回大堂,将剩下材料用完,安顿四人,抱膝坐进墙角,到此时,已是灵力干涸、四肢疲软。

      他喘息着,将濡湿碎发抹去脑后,额头冰凉。

      脸上淌下豆大一滴什么,不知是什么。

      而后他等。

      暮色渐沉,天如翻墨。

      他的呼吸渐紧,透不来气,冰凉的畏惧攥住他的心,他在手心倒一把药,低了头,将药生吞。

      女人们抱着,叠着,往上爬,仿若畸形的藤。

      林猫生抱头蹲在角落,他的肺抽痛,头也是,他的腿下意识要往前走。

      他听见一声粘连的响。

      井里有什么,窸窣涌动,破水而出,伴着奇诡的香气,挤过门缝窗隙。

      他捂住双耳。

      某样轻巧的东西笑着,踩过他鞋面,留下濡湿的足印,拧开某样开关般,林猫生的内脏一阵痉挛,肌肉紧绷,他开始流血流汗流泪,口水异常分泌,吞咽不及,张开嘴,涎水自唇角落下。

      他压住自己,几乎捺不下一声惨叫。

      一些东西被唤醒——情.欲、杀欲、食欲、美欲、求生欲、求死欲。

      上瘾,每样感官都渴求着什么。

      撕碎什么爱护什么孕育什么获得什么。

      什么都行、什么都好、只别什么都不做。

      林猫生咬着手,像一头撞死。

      四个女人发出抽泣,小声叫唤“礼物”,吓得遍地爬,遍地走,吭哧着抱到一起,抽噎变了调。

      “嘘。”他试图哄她们安静。

      她们没有。

      林猫生觉得肝胆欲裂。

      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受辱或受迫害,是根本上的东西改变,滂湃力量冲下来,轻易带跑他建起的窄堤。

      人的意志在中消融,像水消失于水。

      他看见自己屈服的未来。

      那甚至不能算作他的屈服,那时或许没有他了。

      他极可能忘记自己姓甚名谁,忘记自己曾是个人,一门心思做那匹马的禁脔。

      他冷笑,唇角勾起,太绝望,以至尖利地笑出声来。

      他不得不把手更深地往里塞,几乎抵进喉咙。

      折磨食道的后来,他看见昨夜的那匹马,从楼梯拐角旋出,迈着踢踢踏踏的步子靠近。

      他的替身死在马身上。

      被马套在蹄子上。

      替身的两条腿盘在马身上,灰白肠道在地上拖动,马的第二条尾巴。

      他的脑中灌水般嗡鸣。

      而后昏倒。

      他不该昏倒的,对吗?

      要猜一猜吗,合.奸还是□□?

      像街巷低垂的眼睛那样,像舌尖的轻笑那样,像素未谋面的唇舌那样,津津揣测床笫之事——谁不贞洁谁□搞,谁和谁睡了一觉又一觉,茶余饭后将当事人当瓜子嚼,喀嚓咽了仁,呸一声吐掉壳。

      真真是难活。

      林猫生被□醒。

      马吻倾向他的头,他的颅骨裂开,眼睑牵拉肿胀,无法闭合。

      他看见它的鬃毛,黑亮。

      像发丝。

      发丝搔过林猫生脖颈,他奇异地毫无感觉。

      所有感官集中于破碎的肢体。

      他开膛破肚。

      被碾得肝脑涂地。

      马弯下脖颈,认真舔舐他的脑。

      □□剪影像场激情谋杀。

      他张开喉咙,破口大骂扭曲作呻.吟。

      女人们说着话,咬断舌头,下巴上淋着血,啼哭着含糊地说着什么。

      他望向他们,睫毛上挂满血。

      ……

      没事的。

      林猫生想对她们说。

      毫无益处的谎言,不够格的安慰剂。

      其实有事,同受迫害的人最能感同身受。

      理智融化的声音响亮非常,失控的耻辱和愤怒更是浩荡,杀人和被杀的念头空前高涨。

      如果拔掉一根头发忘掉一件事,他会毫不犹豫地拔光头发。

      剑宗对遇挫和受辱都有预案。

      面对,分析,思考对策,转移注意力。

      面对——

      很好,提醒他了,他不该逃避,他要知道它对他做了什么,无论是为了他还是别的什么。

      那么,他记住。

      它刺进来,它咬住他。

      它把他的肢体踩成泥,它咬着他的头皮剥下他的脸,他同时是雌性和雄性,他雌伏又雄伏,既榨取又被榨取。

      脏器泡在浊红浓稠里。

      他真想杀了它。

      他真想死。

      他的脊背在地上磨破,露骨,见光他的血喷满整个马腹。

      被黑马抢来的女人们依旧哭。

      泪水、血水、精□、汗水、□□。

      被顶破,被挑开,皮骨从中崩裂。

      血和别的什么流了满地,黑色的马发出嘶鸣,踩开他的五脏六腑,五脏滑腻地滚到地上。

      他在惨叫里失声,唾液眼泪腌制大脑,爽感痛感都灭顶。

      【跟我走。】黑色的马儿说。

      【……不。】

      【跟我走,只说一遍。】

      【绝不。】

      马发出恼怒的响鼻,黑亮皮毛滴下他的脑浆。

      而后一口一个地,将女人们咬死了。

      四个礼物拼死挣扎,在血泊里踩出一串脚印。

      ——“兔子在哭,它在地上邦邦邦、咚咚咚地跑。”

      最后一个女人错乱暴哭,绝望地逃向他。

      踩进他凹瘪的胸腹聚成的血洼,臂膀牢牢缠住他脖颈。

      她环抱他,她想绞死他。

      他真希望她能成功。

      马蹄踩上她的背,女人的腰腹凹下一块,嘴中呕出血和内脏,黑马再度凑近,咬断了女人的颈椎。

      碗口大的脖颈断口喷了林猫生一头的血。

      “……”

      【我会再来的。】

      “…………”

      【你会答应的。】

      “………………”

      它真可怕……它真漂亮……好痛……好舒服……去死……伏诛……

      ……

      ……算了吧?

      只有他受害不是吗?

      他很快也就忘记自己受害了。

      它快赢了。

      他再难支绌,无声痛哭。

      最后一具女人的尸首仍在抽搐,他记得她的温度。

      她被雾气蛀空脑子,残余神智不够她求救,只够她默默地哭上无数场。

      不。

      不能算了。

      不是一个人的血债,不只有他的血,他不应投降,他不降。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要撑到最后。

      他痛死过去。

      再醒来,师兄蹲在满堂野兽尸身前抽烟,呛得咳嗽,背影在抖,他身上披着师兄的衣裳,坐起来,果真是毫发无伤。

      师兄受了不轻的伤,说要打攻防仗,他们是防守方。

      林猫生点头。

      神经质地拔掉自己指甲。

      师兄掐住他手腕:“别,会逃出去的,这才哪到哪啊。”

      他被摸得一恸,过电般想叫。

      师兄举起手,“别咬,不是故意的,就是,”他的衣裳流着血,“没反应过来,抱歉啊师弟。”

      妖兽齐声叫“聘礼”。

      声音的浪潮扼住林猫生脖颈,他在身上抠出细长血口,无意识放自己的血。

      师兄拔妖兽舌头,一个一个拔,说一会煮锅兽舌汤,多少补补身子。

      没拔完妖兽舌头。

      马来了。

      师兄护在他身前,他抓住师兄手臂,师兄拔了剑,血“哗啦”漏了,浇红他的手。

      马吃了师兄,因为恼火和嫉恨,它吃得很凶。

      师兄撒得漫天都是。

      ——“师兄洒到了我身上。”

      他睁大眼。

      泪把脸泡皱了。

      无妄之灾来得摧枯拉朽,他跪在地上,好像除了五体投地别无他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6章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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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啊家里吵架床上长妈妈了,不好熬夜,明天更文……(挠头,怎么有这种事啊 ——2026.2.7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