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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7、去死 ...

  •   【微恐】

      他殓起师兄遗骨——

      真好轻。轻得怪诞轻佻。

      马靠近,林猫生呆滞,瞪大眼。

      脑里发起一个瘤,增生,异样增生,挤掉仇人的眼球,留下情人的眼睑。

      恨如棉花,浸了酒,沉降、沉降,沉降到底。

      爱如蒲草,借了风,上浮、上浮,遮天蔽日。

      他想抠掉自己的眼睛。

      他已然动了手。

      ……

      没什么用。

      一点用也没有。

      听闻世人千般模样、戴万数面具,同是心灰意冷,有人疯了,有人麻木,有人最终振奋,有人充耳不闻。

      他从前不知自己心灰意冷是什么样,如今知道了。

      愤怒绝望受辱,恨与恨和恨。

      他开始笑,耸着肩弓着背踮着脚地笑。

      粘稠液体淌过脸。

      笑声真难听,他都认不出,理智从指尖蒸出,从眼前摔落,摔作万万瓣,发出玻璃糟戕害的响。

      ——剑宗怎么不教,被脑控该如何应对。

      因为只能等死吗?

      *

      林猫生幽魂般游荡,收拾尸体,清洁地板。

      眼睛是什么时候带着光明回来的?不清楚。

      它回来过吗?

      他跪伏在地,膝盖折叠,胫骨抵着木地板,在血染的昏黑里,在泥泞污物里看见自己的脸——木楞的脸。

      什么都像,唯独不像人。

      他呆了呆。

      激愤压了他喉头。

      “这怪我吗?”他问,声音变了调。

      “这能怨到我身上吗,”他拍着地,指甲抓进地板,“是我招来的祸,或单纯我碰上了,活该我倒霉?”

      “你告诉我吗?”

      倒影只是痛哭流涕。

      无人应答。

      林猫生整整领口,跟个体面人一样人立而起。

      环顾四周,他的脑子病得厉害,眼睛也遭殃。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长出毛,瞧着像匹不伦不类的马。

      男尸背生两翅,躯干覆羽;女尸睁着红彤彤的眼,倒映不讲道理的世道,长出长长兔子耳朵。

      他看一会儿,呕出胃液来。

      隔眼皮按住眼球,仿佛筷子夹整蛋,将眼球深深按进眼眶,压得眼底酸胀。

      再睁眼,仍兔子、鸡和马。

      ……动物世界。

      林猫生拔着自己指甲。

      眼睛没好,好不了。

      他咳嗽,倒影里的马也咳嗽,好不滑稽。

      “马”踩人的步子。

      “马”走到柜台,“马”慷慨陈词:“事已至此,驻点只我一人张罗,事项拖不得,我需点灯熬油做。”

      他逃进文书里。

      整理卷轴,背办事流程,过分孤独的时候,他和自己说话。

      他和自己的指甲、眉毛、头发说话。

      他不知道过去多少天,马常来,■他,然后□他,直到他完蛋,井仍旧古怪,吞吐诡异雾气,吊唁所有日益薄淡的欲望。

      林猫生浑噩囫囵熬几天,发觉自己有孕。

      修士有怀孕的可能,前提是自愿。

      他自愿吗?哪一天的他挨不住,承认他自愿受□淫,哪一天的他背叛了他,亦或不是哪一天,是每一天?

      哦。

      真叫人瞧不起,他试着挖几个恶毒的字眼拷打自己,最好像一记照脸的重拳,打得他清醒点,随后窃喜着庆幸自己是个人,还有泥人般的三分火气。

      没有那样的好事。

      他孕育。

      摩挲自己的皮,捏起丰腴的皮。

      像个大腹便便的富翁揉捏腰上财富的软肉,感到脂肪在皮下囤积。

      他想——

      男孩还是女孩?

      可爱亦或平庸,长着黑色的马头或细长的马腿?不论怎样,你都爱它……对吗?

      那是怪物!半人半马!何等滑稽的东西!

      林猫生痛苦蹲下。

      两种念头在打架,左脑掐到右脑,将脑袋搅成全无用处的一锅乱粥,难做任何决断。

      他麻木地坐在那把凳子上,第不知多少次背行为手册。

      凳子屡屡沾血,他坐在洗不掉的血腥味里发愣。

      背了这一页忘记上一页,只得反复来去翻,翻到书页起皱蓬松,云似的蓬开来。

      林猫生的脑子很空,空洞地疼或冷,也许爬进水蛭也浑然不知,它大多数时候根本不思考。

      仿佛思考本身可怕至极。

      他只照不了镜子,他看了镜子就要惨叫,叫成羊或报晓的鸡。

      不照镜子就好了。

      活不成样子已够糟糕,自欺欺人的本事总要高明些。

      他躲着镜面水面,躲着那口井走。

      每日苟且,绞尽脑汁避着光。

      踩在凳子正中的横档,缩着身子小声背,离他最远的那一条,这一页的第一条。

      他背不大出。

      咬着舌头,两只手固定脸,脚踩上凳子面,将自己蜷成虾米,伸个手指逐个指,指腹笨拙地蹭过纸页,逐字逐字又念一遍。

      舌头在刁钻语音里迷路。

      墨色扭曲作蜘蛛,千万只死在书墨里的虫豸。

      字开始变得陌生了。

      林猫生放开手,沉默地望向前方。

      有兔子的心口起伏,鼓动着什么,像是呼吸,他怔愣地瞧,瞧得久了,看出来——

      哦,不是心口,是肚腹,也不是鼓动,是鼓起。兔子的肚子鼓起。

      哦,她们也怀孕么?

      她们也怀孕了打不掉么?

      真可怜,丁点不走运,和他一样。

      这样好了,她们不彻底死去,他就也不死去。

      他、她们一起。

      绝对忠诚,绝不背叛。

      林猫生如是想,忍过当夜黑马光临/■■。

      他拔黑马的毛,拔不掉,于是拔自己的。

      等他将自己的腿卸完,他也就完了/天也就亮了。

      ■水,■泡。

      繁衍,生殖,血。

      血,血,血。

      结束了……?

      他把自己扶好,弓身笑了好一阵,笑到尝到腥味和苦味,下楼,把自己甩上凳子,抄书背书,将行为守则背得绘声绘色,活灵活现。

      他在说人话哦。

      他的每句话都有感情,他活得不错哦。

      他念着念着,说服了自己,说笑了自己。

      不得不搁下书,殴打着自己的胸和脸,歇斯底里地笑。

      笑得响亮尖锐,不敢安静,怕安静,怕安静下来听见胎动。

      那和心死有什么两样。

      林猫生笑过,跑去看那些兔子。

      他不知道他想看她们活着还是不活着,反正他死过又死,想死/活得要命。

      兔子的尸体在起伏。

      腰腹鼓起。

      生前是饮恨而终,死后尸体也不得超生。

      手碰上去,掌心某物蠕动,隔了两层皮,仍是一阵跟一阵地恶寒。

      林猫生到孕晚期,没法欺骗自己,他干呕,喘息,肺和胃被一个石头般的胚胎压得畸形,他对着镜子,将口水吐到自己脸上。

      “恶心。”

      唾液滑下镜面。

      “你恶心透了。”

      他对镜,身体跟着呼吸一起一伏,肌肉包着骨头耸动,胸脯起伏有如痉挛,像场滥.交,他面色奇佳,莹白生红,眼周唇畔荆棘般扎着慈爱和容忍。

      瞧啊,看啊,笑啊。

      它把他变成怎样的怪物和奴隶了。

      他笑。

      残存的尊严硌得他好疼。

      太疼了。

      他割了。

      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他忘了自己珠胎暗结,变成动物,吃喝拉撒,活着,仅此而已地活着。

      他和兔子的尸体说话。

      他对鼓起的肚子说话。

      那声音没有意义,就是——蜜蜂振翅。

      理智睁着活死人的眼睛,惊悸下空转两粒眼珠,万事不理,装事不关己。

      他的灵与肉糜烂,春与秋粉碎。

      宁可做动物。

      放任肉.体去迎合,去放诞,去丑态毕露,去干活着本身需要的事。

      走动,等待,动物性地应激与快乐。

      以为能冷眼到底。

      结果清醒在某个对镜自照,抱着肚子低语的清晨。

      “宝宝,你会很健康的对吗?”

      “你会很快乐,很神气,四条腿跑,跑到没人去过的地方。”

      “黑马会是好父亲,它漂亮,美丽,忠诚,善良,纯洁……”

      “它很好,对不对,它从没饿着——”

      林猫生清醒了。

      也许不能算作是他清醒。

      不妨这么说,除肉.体的动物性外,他灵魂的动物性也复活。

      灵魂打了个寒战,活活在肉.身中冻醒。

      第一反应是吐。

      身体摇摇欲坠,指头探进喉咙,压了舌根,以为什么也吐不出,但究竟吐出了什么。

      是血。

      暖热的血捂得每根手指都想死,每一根都逃出喉咙。

      逃无可逃地扒住下唇,喉咙撑圆撑大,张成个深黑孔洞。

      林猫生奄奄的黑色眼珠对着地。

      看见自己将胃呕了出来。

      怎么做到的,他想,他把自己想得太了不起了。他那时大抵什么也没想,他只是做了。

      灵魂在搐颤,身体通电般伟大。

      胃连着一部分食道,从断裂的胃开始,整个上食道被他拧在手心,拔了出来,像拔一串连着神经的土豆。

      动作完,冷汗和血流了一滩。

      嘴里浸满血,如堕无间般痛,林猫生平静一张脸,伸了手进喉咙,将手从新鲜的巨大创口里探进去,对着镜子,对着那张面若敷粉、靥生红霞的脸——叛徒的脸——将手从嘴里伸了进去。

      血,血,血。

      唇角撕裂,眼睛呕泪。

      他寻找那胎儿。

      那个枕着他的肉安睡的怪物。

      他要它死。他不道歉。

      他抓住它了。

      提着鬃毛或者蹄子,硬生生从嘴拽了出去。

      骨头磨得他的肋骨钝痛。

      喉咙撑开道道裂痕,生长纹或妊娠纹。

      难产在颌骨位置,林猫生疯狂得无以复加。

      他的指甲划过开裂的唇角,反复划过,仿佛勾勒一个笑的弧度,忽而指尖用力,撕裂皮.肉,十根指头扣住齿列,上下颌骨活活裂开。

      “喀嚓喀嚓”数声脆响,踩落叶踩死一地甲虫似的。

      他将它扔到地上,抬眼,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看见一匹长嘶的、狂笑的、四蹄尽折的马。

      短暂地想起关于兔子的单方约定——兔子死了,他就去死。

      早上看见兔子没死,那他今天也要活过去。

      他做得挺好。

      他还活着。

      他的血淋满镜子,他的笑凄惨古怪,他的头栽向镜子,砸出如花裂纹。

      他在黑马身下醒来。

      ……

      无事发生。

      胎儿在他体内。命运/■■仍在进出。

      你看。

      什么都没有的人,拼死一搏都是笑话。

      在角落里剖腹自证也好,呼叫命运也好,都是被赏玩的新鲜戏目。

      他真的累了。

      于是他开始处理尸体,他把尸体喂给井,一具又一具,井吃不完,填不满,忠诚地帮着他。

      他弯腰。

      将一只一只鸡扔进井里,鸡扔完了是兔子。

      他答应过兔子的,兔子不死他不死。

      所以他哭着扔。

      扔完了,他孩子一样叉腰笑。

      “轮到我了!”

      他跑向井,先是小跑,而后狂奔,他一跃而下。

      扑通——

      真动听。

      *

      他又在黑马身下醒来,惨嚎承欢。

      ……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他的月份到了。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他快生了。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他分娩。

      或者流产。

      别问他,他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妖兽怎么生?卵生胎生卵胎生,体内受■体外受■自体繁殖,别问他,谁知道?!

      黑马陪他生。

      ……

      他生下的东西并不活着。

      黑马蹭着他,塞给他新的卵,塞进来,意思是重新生。

      杀了他,好吗?

      别挑日子了,就今天。

      ……

      怎么还活着?

      ……

      去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7章 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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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啊家里吵架床上长妈妈了,不好熬夜,明天更文……(挠头,怎么有这种事啊 ——2026.2.7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