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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城主还魂 ...
火烧眉毛的时候,焚琴煮鹤的事,他们说做就做了。
两人合伙作案,很快将城主宝库的箱箧拆得底朝天,拼出个潦草的筏子。
陈西又绕着疑似能浮的筏子转圈,使尽浑身解数绕绳打死结。
夜明珠在地上骨碌碌滚。
蒙尘不知多少年,一朝启封,仍是生不逢时。
陈西又弯腰捞了几颗。
踩在及踝的水里,踮脚取高处一盏灯笼,杏色灯面上红梅蜿蜒。
一个不稳,摔在地上。
也许不是不稳。
陈西又低头看去,腿以下很陌生,感觉不大到腿。
正想着,黑暗蚕食了视线。
失明?
她眨了眼。
正低个头思索,有哗啦啦的水声奔来,拨开水,攥住她胳膊:“怎么了?”
“感觉不到腿,”她先是抬眼,眼睛空濛地亮,找不见地方似的,而后敛睫笑,“好像也看不见。”
苏元拎住她,要她抓紧他,切记寸步不离。
她扒住他,挂不到两秒,松开手:“眼下能看见了。”
这般巧合,由不得人不多想。
苏元拎下高处灯笼,闻声回头,冷珠样的两丸眼探究地看:“没诓我?”
陈西又笑着,往灯笼里投夜明珠:“虽是萍水相逢,道友也不必这般疑我。”
他无言望来,脸上写“别演”两个大字。
到底没戳穿。
只看她将夜明珠投进灯笼,造出盏贵不可言的、盈盈的灯。
水已吃上小腿,屋内华裳宝瓶并入手温润的古玩,金翠迷眼地遭了殃,自身难保地泡了水。
乱如退洪庄稼地,只身价比庄稼高太多,不知是哪万家、哪万户的今生与来世。
陈西又与苏元合力,将筏子推出屋子,坐上去试了,筏子虽做得仓猝,到底能浮水,除此以外,再没其他好指摘的。
雨仍旧大,一下接一下,一撒千百根,像小锤猛敲人皮鼓,打得人皮痛。
苏元不慌不忙,举起从城主宝库顺来的几把伞。
小心抖开来,伞铃叮富贵地响一阵,叮叮当当撑开来,金灿灿扑进眼睛,如日光灼眼。
却不是用来遮雨的。
陈西又偏头望一望,别开眼,笑出声来。
没有遮掩的意思,只略侧身,兀自颤着笑到开怀。
苏元默了默。
连撑几把,俱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比金光灿灿的第一把还不如,叹气:“你也少笑两声,没伞,吃亏的难道不是我们两个?”
“邪祟窝里如何有伞?”她道,“我在府里待得久,从未见过。”
“今儿便见了,”苏元将其后几把伞投进水里,勉强撑那金灿灿的,面无喜色,颇无生趣,“我当世上的伞,再次也需遮雨。”
雨夹风,卷得那伞是叮咣乱响。
苏元摸了伞上挂件,将玉件、铃铛并香包络子揪下一串,随手扔了,又将伞往陈西又身上倾,道:“旁的也不指望了,到底还能挡风。”
“除了挡风,还有这个,”陈西又伸手,描着伞上沾水现出的纹样,雨戏莲叶,流光溢彩地栩栩如生,“玩具。”
她收回手,捧好手头的灯。
苏元瞪着伞:“好个玩具。”
却是没空打闹。
水涨得邪性,眨眼漫上腿根,筏子在水里晃晃悠悠,两人见不能再拖,勉强寻了个不易被浪冲垮的位子,先后攀上筏子。
陈西又紧紧捧着灯笼,正要拉苏元一把。
却见电光一闪,一瞬亮如白昼。
苏元正要上另一条腿,不巧正对东南电光,闪电横贯眼珠,像被雷活劈过,瞳孔一滞。
一息不到,耳畔炸雷。
两人俱是一颤。
陈西又先反应过来,急急抓住苏元手臂,连拉带拽。
苏元愣着,仍往漆黑的东南看。
“那里……有什么吗?”她试着回头。
他忽然抬手,止住她动作:“别回头,后有绝景。”
“嗯?”
“绝路的绝。”他说。
筏子跟着水走,他们是前途不明,筏子却是胸有成竹、前路光明的。
“好多啊,”苏元感叹,“多成这样,”他轻声细语的,却几乎癫狂:“满长老真是……”
陈西又静静瞧他,郁卒抿唇,试图再往后看一眼。
“别、真别,”苏元将夹带一路的伞扔上筏子,两手抱住陈西又头,往怀里摁,是要给人脑袋摁塌、摁进肋骨的力度,“看完就没回头路了。”
陈西又气急败坏:“这是试炼,试炼末期!试炼末期的真相看不见,我会抱憾终生并彻夜失眠!”
“失眠好了。”苏元按死她,相当冷酷。
“你这人——”她挣扎起来,“苏、元!”
“苏元”轻笑起来:“反正,你大抵也没那么挂心。”
“?”
像被叫破真身的讨封小兽,她忽就不动了。
她听见笑声。
从上方浇下来,从胸腔漫过来。
可以压死她,可以挽救她。
她想抬起头,不为回头,只为看他说话的表情,推断他知道多少,仿佛长年的卧底望向突起疑心的一把手,在看死敌、也在看解脱,初心完满如初在梦里,肉.身千疮百孔在现实。
她僵得像块石头。
“苏元”轻抚她后背,从第三颈椎到第十二胸椎,往复,像摸一条应激的名种猫。
“你有名字,对吗?”他说。
——不是苏元。
她松了口气,软下来点,囫囵卧在他怀里。
“陈西又,陈西又,”他笑得像含了颗孩子的弹珠,“家里给你起这名,有花上一眨眼的功夫吗?”
“花过。”她道。
坦率。
直接。
光明正大而不认为有什么地。
被爱过地。
“苏元”,不,城主笑起来。
“是吗?”他状若体贴,吐字却是毒蛇吐信,“若真如此,他们如今在哪,卖你的父母,如今可在水里泡着哪,你不捞他们吗?”
“他们可是追着你来的。”城主道。
他抬起她的脸。
陈西又望他。
雨从天上下来,天上的河摔下万丈青云,要将地面砸出坑、砸出火。
于是轻易砸得她容色濡湿。
雨珠舔过她眼睛,沿病白的脸往下,一遍遍洗她眼周、唇间,不知何时何处沾上的胭脂薄红。
她眼睛仍旧亮。
叫人困惑。
他真担心她剖了她眼睛出来,痛哭流涕下定决心,要用一对鱼目混宝珠,那双脱了眼眶的眼睛也依旧濡湿而明亮,亮得半夜提灯观摩的他困惑。
不该的。
当我决心杀你的时候,活生生的你不该看着很好。
你要不乖、不驯顺、拼死挣扎,消磨持刀者本就不多的耐心,为行凶者预付行动的代价、道德的帮扶。
可她就是,很聪明。
生得讨巧就罢,生性也取巧。
他掐住她脖子,她就湿漉漉地看他。
雨浇得她狼狈不已,也浇得她掌心的剑白玉无瑕。
他压住她,亏得这阵法敌我不分,不然绝不可能这样简单。
她是死了还能咬下敌人两块肉的类型。
陈西又眯起眼睛。
雨。
总是雨。
只有雨不停地往嘴、耳朵和眼睛钻。
“你又要做什么?”她问。
“快死了,找点乐子。”城主说。
陈西又眨了下眼,雨栽进她眼睛,接二连三。
城主想,如果见过她的人足够多,溺死在她眼睛里的人会比雨点更多。
他想,他知道,那条队伍会挤出人命。
但不会有那天了。
“你先前明明找过我,拼都拼了一半的身体,多倒腾两下,我就能和你说话了,”城主阴郁道,“就因为这个人——”
“他在犁地吗?还是哪里?”她打断他。
好像那个犁地的人比他重要得多。
“他死了。”
于是城主这么说,佐以胜利的微笑。
一剑袭来,没有术法的摄人华光,只一点寒凉剑光凝于剑尖,寒意迫人。
可惜只是花架子。
雨都能打偏的剑锋,戳不穿任何人。
城主偏了头,笑:“你总不能指望这样的剑拦得住我。”
他贴着剑锋,浑然不在意剑身擦过他的脸,靠近,再靠近。
她扯住他头发:“滚远点。”
他只笑,俯身咬住她头发。
如乌鸦反哺,羊羔跪乳。
或可称孺慕,或可称恶心。
天裂开千万道,雷声凄怆如悲鸣。
陈西又摁着乐剑,压上两只手,卯足劲往里刺。
她撕开一道裂口。
裂口漏了,漏出来的不是血。
是笑。
失心疯的、前俯后仰的、乐不可支的笑声。
“嘘,嘘。”城主狂笑,他的心从剜开的胸口里滑下来,串在她的剑上,他推着那颗心,把心温热而跳动地送进她掌心。
“你人真好。”
他痛得干呕并弓腰,眼泪混着雨滴在她脸上。
仍在笑。
摸了她的脸,血淋淋的手。
“你总让我高兴。”
陈西又推开他尸体。
她在抖。
小幅度颤抖。
灌了夜明珠的灯笼在雨幕里亮,做涉鲸波而出、勇气可嘉的小筏上唯一的亮。
灯笼面上的红梅剪影落在她面上、身上,仿若溅上血。
她温吞而沉默地出神,抱了灯看向东南方。
隐隐约约里,她看见一只手。
灯笼抱得更近,她俯下.身看。
雨从后颈灌入,贴着脊背一路往下,冰凉似蛇。
不是一只手,是许多手。
咵嚓。
万钧雷霆直射而下,如剪刀裁下耳朵。
电光照亮好多人。
好多人。
伏在水里,只两只眼睛露出来。
——城主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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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都放春节假后反而很难挤时间了,怎么这样……(今晚无,读者宝宝早点睡哦(哼唱摇篮曲 ——2026.2.10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