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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我和你 ...
苏元按住她伤口。
反手抖出伤药,常见外伤药打翻在伤口,血冲开一部分,留下一部分。
她不再流血。
也许是药起效了,也许是血流尽了。
他实在不愿想第二种可能。
他问:“有火吗?”
她踟蹰:“要么还是摸黑?”
苏元:“有什么说法?”
“……”她似乎揪着毯子坐正了些,幽黑里瞧不清,只一片单薄的影,“没说法,只是——”
她顾自犹豫,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口头只有点忧愁地含糊道:“万一你晕血呢。”
“……?”
苏元觉得自己是没这问题的。
以后也不会有。
“烦请,火。”他言简意赅。
她咕哝了句什么,过于轻,听不分明。
不等他问,窸窸窣窣地摸索着,像个掏冬日囤货的小动物,倒出个湿漉漉的小盒。
“只有火柴了,城主府的火折子比火柴还不堪用,我又不愿拿夜明珠。”她如此声明,小心推开火柴盒。
她有动作,于是伤处迟缓地渗出点血。
于是他摁住她的掌心湿滑,冷透了。
指节被血裹了,难以屈伸。
以为是风湿。
患风湿的不是他,是火柴。
陈西又连划两根火柴,不见丁点光,火柴盒捏在掌心里,拿第三根火柴尸体,蚊子腿劈肉似地挤灵力,想要烘干火柴头。
苏元手指颤抖。
扣住她的手腕,细细骨头,捏住也像没捏住。
“苏元灵力够么?”她问道,“若是够,那,”她从身侧拎来个烛台,“借个光?”
苏元压了她伤口,匀出只手试。
阵法压制加上伤,不说用出灵力,喘气都成负担。
而用不上灵力的修士,往往因为可笑的缘故死去,譬如从高处跃下,不管不顾地举起远超自身的重物,譬如搜遍上下,找一缕魂牵梦萦的灵力。
正如此刻的他。
苏元勉强自己试,勉强得正上头。
陈西又伸出手,握住他手指。
“不要心急。”她说。
彼时雷声恰响,屋子也抖上一抖。
火星灭在雷光里。
陈西又扔了火柴,语声轻:“别试了。”
苏元默了会儿,低声:“那你的伤怎么办,敞着?”
她摆手,庆幸天够黑,雷电够远,谁也看不清谁。
她就很轻、很快意地笑。
“可以不管的。”
苏元不吭声,他一声不响地放倒她。
垫了她的后脑往地毯上放。
陈西又意思意思地挣两下,不动了:“做什么?”
苏元:“看看你的伤有救没有,不管怎么着,好歹缝上一点。”
陈西又笑。
笑得凉软的伤口沁出血,笑得他手指湿透。
苏元无奈道:“天,别笑了。”
她止了笑,咬了唇忍好一会儿,静下来,将猜测细细碎碎、如此这般地告诉他。
“所以,这秘境探到后头,流程是定死的——复活不作数,城主狗急跳墙,衍魔背水一搏,但都不妨什么,因为事情无法收场前,赵城将亡于江水变道?”苏元边说边扯拢她伤口,飞针走线,细细缝。
“这就是这轮试炼的抄底。”她笃定道。
苏元想过,问:“你先前传信出去,说的是这事?”
陈西又“嗯”一声,而后抬手掩唇,闷闷咳嗽。
活像被枕头摁死床头。
他听不下去,用上点力,挪开她的手。
嗅到腥冷的血气。
她倒不反抗,被血呛得别过头,好半晌开口,语声仍笑吟吟的,拖长了,好不随性:“我有话说——”
苏元:“……”
陈西又:“我摸爬滚打半生,攒得老婆本全放在——”
苏元:“你别说了。”
她似有气恼:“一点不体恤将死之人。”
苏元唤她名字,没奈何地:“陈西又……”
“嗯?”她无辜,像是眨了眼的,“可,都到这份上啦,你就不曾想过遗言么?”
“……”
他将线头掐断,真是没话可说。
她兴高采烈了:“你真想过啊,是什么?”
他没忍住,轻轻掐住她胳膊。
她是真没知觉,于是不曾吃痛,径自兴致勃勃:“真不说吗?”
见他不答,她佯装捂心:“要死不瞑目了。”
她很随意地、漫不经心地说道。
他的心在这随意里往下掉。
仿佛踩空一级石阶。
抬手戳她额头,戳也只敢戳一下:“不带这么口无遮拦的。”
她欲再辩驳什么。
他捏了她的脸:“静一静。”
陈西又像是气鼓鼓过,但也真的不再出声。
在他摸黑寻待缝合的伤口时,还配合地牵他手腕帮着找。
只是——
雨猛砸,风呜呜灌。
将屋子灌得如同鬼哭,哀声不绝。
她不说话。
这黑暗就疯狂得人无法忍受。
苏元忍过又忍,投子认输的速度比他以为的还要快:“说点什么?”
“唔——”她噙了点得意地笑,像是就等这一句,又很快地茫然了,“我……要说什么?”
“随便什么,”他的手在颤,如筛糠般颤,“只别这么静。”
陈西又想了想:“……所以,你那时梦到什么了?”
苏元一愣:“什么?”
陈西又比划着,发出绘声绘色的拟声词。
“就是你,扑哧追着我捅前,在梦里看见什么了?贼人、邪兽?你不醒的时候,城主或衍魔顶了你的皮,探听了不少事,”她的声音雀跃,“你呢,你在梦里探听了什么?”
他听明白了。
“啊——”
他的痛苦出了声,听上去很想抱了头撞墙,悔恨不已:“说到底,你那时为何留我一命,将我当场戳死便是——”
“我信奉含笑九泉原则,”她听着笑眯眯地,“你遗言还没留,我想你是不愿意到此为止的。”
“这不像话。”他数着针数,崩溃道。
“所以,你那时梦到什么了?”她笑着,轻轻催道。
“缘何要问这个?”他失语,咕哝一句抱怨,终于正色答她,“我梦到,我在犁地,石头下压了个小孩,伦起犁赶我犁地,不像城主,可能是你提的那位衍魔。”
“一样?”她疑惑嘀咕。
“什么一样?”
“那个顶替你的冒牌货说的梦,和你说的是差不多的。”
“有什么深意么?”
“也许有,也许没有,”她的声音打蔫,“也许他只是懒得撒谎。”
“你问这个是——”他拖长音,要问不问,因自己也无底气。
她蔫蔫的,不大有力气:“因为你在笑。”
他以为自己听岔:“什么?”
她复说一回:“你拔出剑来,追着我撞进雨里的时候,在笑,我想兴许你做的是美梦。”
苏元喃喃:“……美梦?”
你要美梦做什么。
你要我的美梦做什么。
陈西又却不再解释。
伤口缝得差不离,她坐起身,划最后一根火柴尸体。
最后一具火柴哧啦腾起火光,她拢了火,凑去点顺来的烛台。
火光歪来扭去。
她郑重其事,小心翼翼护着火,火光后眼瞳明亮。
点亮蜡烛却找不见灯罩,只好两手护在火上,抬了眼,对上另一双湿哒的眼睛,没说话。
他们都没说话。
暗了这许久亮起的火光,像蛮荒里一团野火,以为听见文明欣喜若狂的欢呼。
雷声炸响。
震得耳膜轰然。
烛火急跳。
苏元看看火,又看火光下颤巍巍的屋子,毁天灭地里,这有火的屋子像摇篮。
或许为了讥笑这份不自量力。
门窗发出不堪重负的长啸,而后猛然洞开。
摇篮被踹翻的时候,没人和婴儿打招呼。
苏元下意识迈到陈西又身前,陈西又扒住他胳膊,想将他往后带。
——眼前只有风。
带了横飞的雨,浩浩汤汤地打进来。
“赵城要完蛋了?”苏元道。
“目下还不至于。”
陈西又四处打量,琢磨着哪些材料绑在一起,能扎个筏子。
城主府虽大,却是没有船的。
莲花池底的记忆属一生之耻,城主虽然支使邪祟往水下洞窟存不少粮,却是不肯府内再出现船和筏子这等晦气物件的。
五花大绑,躺在漏水筏子上往下沉的经历,城主想起就要阴沉不定、大发雷霆。
梦话说起都是咬牙切齿。
府内又有浓妆这等完美管事,自不会有触这位霉头的物件。
陈西又也只得趁着烛火未灭,为自己找点退路。
苏元拎着她往后撤。
烹煮城主府的阵法到这关头,几乎能将人烫熟。
苏元盯着显然异常的涨水速度,忽有四面楚歌的悲凉。
真有必要死扛到这份上?
只——
他看向陈西又。
她在漆黑天地间捧一盏烛火,火光在她手心后呼吸。
她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但死不掉,城主拽她入局,铁了心拉她陪葬。
若他死在这,她就是一个人。
她一个人可以吗?
她察觉他视线,望过来。
暧昧孱弱的烛火里,她眉眼莞然。
她对他笑。
唇瓣到眼角都是湿冷的猩红。
他忘了那些。
他和她涉过深水,冒着砍杀人的狂风暴雨涉水,以为在河里,以为在游泳。
眼球被水泡得胀痛。
她在他身前,有时绊一下,绊得他心烦意乱心生忧怖。
“定心凝神,不要受城主和衍魔影响。”她悠哉游哉,有条有理哄他,还哼首船号给他听。
“你会出去的。”并一派坦然地打包票。
“不是我。”他说。
“嗯?”
“是我和你。”
“好呀,我们、我和你都会出去的。”她笑,仿佛吃进点雨水,烦恼地咳两声。
“对,”他重复道,“我,和你。”
其实我也不那么重要。
主要是你。
主要是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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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都放春节假后反而很难挤时间了,怎么这样……(今晚无,读者宝宝早点睡哦(哼唱摇篮曲 ——2026.2.10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