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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9、背向奔赴 ...

  •   黑袍泡在缸里,头顶流云从东转到西,外头的一切都影影绰绰,稀里糊涂又是一天。

      等得心灰意懒。

      她回了。

      拖着步子回来,将他从缸里提出,憋着气放上桌子。

      血淋淋手指伸来,指尖啪嗒掉下一滴血,血太红太扎眼,便显得指尖嫩生生的。

      大抵是想施法,伸了手发现没办法。

      她低了头笑一笑:“稍等会吧。”

      少年这样轻轻地告诉他。

      随后背过身去,刺穿自己的丹田和心脏。

      纵使有所防备,黑袍仍是小吃一惊。

      是了,这群死不掉的疯子,拿你死我活逗乐,遇上不及避让又不愿应下的事,逃避的念头上来,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央身旁同伴杀。

      真被杀了也不变脸。

      嬉笑着点评两句,香消玉殒。

      而后满不在乎地复生,从外头或者原地回来,要是从外头回来,就戳戳翻翻地上的尸体,把玩两下。

      “痛”“很痛”“非常痛”里头的“痛”喜欢做这样的事。

      彼时她与他一痛等待烙铁升温,她的黑色裙衫盖住脚面。

      “痛”坐在自己的尸体上,摸狗般摸着自己尸体崩开的脑袋,摸得一手红白脑浆,嫌黏手就抹到他脸上。

      他们等,等到空气为灼热烙铁扭曲。

      黑袍喉咙很紧,他有些发懵。

      他小幅度摇着头,细细地抽气,不明白从自己嘴里飞出的词句什么意思,或许有意义,或许毫无意义:“对不起,我很抱歉,我说,我招,我什么都会说……”

      “痛”束着手坐,看上去几乎有点愧疚。

      她说:“你不能一直流血,但又不能好得太轻松,只是老旧的疗法,别怕。”

      说话间,她将烙铁对上他齐根截断的大腿。

      黑袍的号叫只开了个头,很快断在冷汗和痉挛的声带里。

      他记下一些东西。

      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譬如“痛”的抱怨:“没对准,天——”

      譬如围观的众修士。

      有人目不转睛,一言不发。

      有人草草瞥一眼,淡声道:“流不成血便要流汗干死么?”

      有人在抱怨:“师父知道我出门一趟学来这等残忍东西,得将我吊起来打。”

      有人笑:“那怎么办,我将你杀了,写信担保你清白?”

      他尽量记住。

      像个将死的饿殍胡吃海塞。

      之后他的精神就没好过,他其实那个时候就半崩溃了,他试图绕过城主的限制,给这群疯修士一些真东西。

      他想说:“城主给我们下过禁令,你们什么也拷问不出。”

      他听见自己说:“城主什么也不会告诉我们,我们只负责办事。”

      他想说他为城主做过的事,说出口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眼前修士欺软怕硬必遭天谴。

      他就只剩一张软弱的眼睛。

      时而自大,时而自卑,时而勇敢,时而怯懦。

      那些当死而未死的分秒里,他死死盯着他们。

      他想知道这群修士哪来的力量、哪来的意志,什么联合了他们,什么驱动着他们。

      他后来想,他后来才想到,也许他就是因此疯掉的。

      黑袍望着眼前的女修。

      她动手很快,面对死亡也足够闲适。

      纤长手指撑着桌面,血液沿腕骨流下,小小的血泊。

      肌肉没有紧绷,呼吸不曾紊乱。

      她堪称安闲地低着头,等待死亡将她卷走。

      黑袍呼吸不上来。

      他感到相似的恐怖,好像他还在那间囚室,好像他还在上刑。

      他拼死也想保住的姓名,那群疯修士说不要就不要。

      因为各种可笑的理由想死,身边人也随性地给他一下。

      要是死得不利索,他就听见嘲讽,夹在濒死修士破碎的呻.吟里:“这么慢?还得练,菜鸡……”

      “老实去死得了,”动手的人咋舌,似羞似恼,补上第二下,“怎么还骂人。”

      疯子。

      他咬着舌头暗骂。

      他们疯了。

      是谁煽动的他们?是谁放进一群疯子,然后期待疯子主持正义?赵城里的人吗?他们有被逼到驱狼吞虎那一步吗?

      他眼前就站着疯子里的一个。

      黑袍望向陈西又的背影,想着他能把之前骂人的话完整再说一遍。

      但说不出口。

      他仰赖这个疯子生存。

      那么所有东西都要暧昧些,最好要暧昧些。

      于是嫉恨迁怒是真的,感激庆幸是真的,利用试探是真的,希望她活着也是真的。

      真的真的和真的堆成假的,显得真实也不值几个子儿。

      他等待。

      尽量让自己虔诚而乖顺。

      他见到了城主,高高在上的前东家走进来,静静看她许久,牵起她的手探出舌尖,将血迹舔了个干净。

      他将自己缩起来,像颗橘子、或者杏。

      城主没看他。

      他舔舐她的手指,血液引动食欲,咬下了几根手指。

      城主懊恼地抚摸伤口,看得久了,又凑上去,将伤口溢出的死血也卷进唇间咽了。

      黑袍、黑袍不敢有感想。

      第二位访客是浓妆,城主走后步入,弯着细长的躯干,如蛇游入这屋舍。

      它捧起陈西又,为她换了身簇新的衣裳,梳了个时兴的发型。

      它偷偷摸走了什么。

      黑袍并见不到它做了什么小动作。

      只见它低了头,秀美的颈骨曲着,肉与肉撕开的声音他很难认错。

      浓妆走后。

      他盯了那张伏在桌上的脸很久,也或许很短。

      半个夜晚过去,或者两轮眨眼过去。

      她坐起身,给他补上术法。

      “我希望您不要这样。”黑袍修士感觉自己的血在倒着流,他冷得牙齿打颤。

      不拿死当回事的半吊子筑基修士微有疑惑,看着他。

      黑袍:“您死在我前面,我很不安。”

      “你知道是你选的我,对吧?”她问。

      黑袍:“我知道,但——”

      “那安静点。”

      像是受够了他的以退为进,她没有听完他说话,只是笑了一笑,别过头,从他身边走开了。

      她好像没有答应。

      但黑袍也确实没见她在自己面前死过。

      除了那次。

      黑袍泡在水缸里的那一次。

      她和城主走进来,激烈争吵。

      黑袍沉在缸底,除开呼吸有些古怪,水缸底有时比水缸上舒服,他究竟被饲主给了水下呼吸的术法,不用总归浪费。

      他放弃思考饲主的打算。

      他总想不明白。

      这府里除了浓妆还是从前的德性,其他东西都叫他陌生。

      他在水底听他们争吵,像听一首感情过充沛的摇篮曲。

      她和城主在争辩什么。

      听不清。

      她说了什么激怒了城主。

      不在乎。

      外头传来响声,什么东西扑通掉进缸里,他看见水面的小小莲叶间掺进柔软漾动的黑色,然后是丝丝缕缕的红。

      呃。

      他想。

      她的头颅掉了进来。

      不知道怎么的。

      他伸出手,想牵住那柔软的发丝,想将那颗头带下来,藏起来,他们一起。

      他确实伸出手了。

      如果再来一次,黑袍宁可斩断自己的双臂,也不愿重演这惨案。

      他本来不会那么惨的。

      本来不会。

      只是,当城主伸手捞头的时候,他跟着头颅一并破水而出了。

      他是人。

      自然,他是人。

      但他在水里待了太久,以至于像鱼一样应激,大力摇头扭动身体,水液成股流淌。

      城主满脸的血,张开嘴,洁白牙齿也挂了血:“她的新宠物?”

      黑袍惨白着脸,摇头,一直摇头。

      *

      陈西又在浓妆处复活,将餐盘盖子从胸口取下,小心绕过桌上大小托盘,踩着椅子下桌,赤脚点地,听见身后门扇一响。

      一抬头,浓妆正在看她。

      “地上冷,夫人鞋呢?”浓妆上下扫过,问道。

      陈西又披发跣足,身上衣服血迹斑斑,她拎起袖口望一眼,说不上什么心情:“城主吃了。”

      浓妆躬身,声音沙哑腻人:“夫人随我来。”

      她得到一身全新的行头。

      或许不该有这么多,但浓妆手脚太快,喊停也是来不及。

      陈西又低了眼配合浓妆梳头,暗自算外头修士几时动手,千面处的镇物她已经设法破了,余下便是城主和城中邪祟的伴生关系棘手。

      不知为何,交换消息时,外头的修士说,赵城民众不愿撤离。

      软的硬的都不行。

      因着援救榜上救几人活几人的指标,修士们暂且搁下即日进攻的打算,还在商量对策。

      或许要从城主入手。

      城主却是最棘手的,杀了他府内邪祟倾巢而出,赵城生灵涂炭;不杀他则局面僵死,邪祟日多,城主府再装不下,赵城同样是灭顶之灾。

      城主府已经容纳不住这许多邪祟了,城主孑然一身也喂不饱这满府的嘴。

      终期将近。

      “夫人想的是何事?”浓妆问道。

      “府中邪祟日多,到了互食地步,我担心——”陈西又轻声。

      浓妆将陈西又发辫挽起,缠上丝带:“夫人不必忧心,总归,夫人是有生路的。”

      陈西又:“我的亲朋却不见得有活路,便是我养着的黑袍人,到了生死关头,我怕也没法护住。”

      浓妆:“夫人喜欢那黑袍人?”

      陈西又:“……嗯?养得久了,看也看习惯了。”

      浓妆沉吟:“他毕竟不美不长寿,夫人实在想养,我为你搜罗些更好的。”

      陈西又:“不必费心。”

      沉默良久。

      浓妆:“要是养得翻肚皮了,同赵婶一样,尸体也送我么?”

      陈西又:“你喜欢?”

      浓妆:“……”

      陈西又笑了,转过身看它低敛的眼睫:“可以啊。”

      她如此说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9章 背向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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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太青春疼痛了在修,修得出来就放(哭唧唧,少年时看过的花火终究是回旋镖到了头上 ——2026.2.17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