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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问尔几多愁 ...
“还好么?”陈西又说着,踩进黑袍的缸里,捧起那个蜷缩沉底的人。
黑袍拿两条胳膊绑住自己,瞳孔紧缩,眼白无限度放大,放大,像要大过眼眶,从此恐惧无处寻他。
温水唤回他神智。
他仰面泡在盆里,头浸在水里,臀浮出水面,房梁的疤眼望着他。
“不好……”他挂住盆沿,说。
陈西又掺进一瓢热水。
她看着他,眼神放空,没有任何情绪的空。
黑袍对她笑了笑,然后被某种情绪激得干呕。
他咳得盆中温水一圈又一圈震荡,咳得房梁上几个疤眼晃动不停。
他感到汗水从头顶滑落,沿着脊椎滑落,流得比盆里的水更多。
天旋地转里,她的目光没有变。
依旧看着他,只是看着他,没有其他反应,仿佛他怎么吵闹也什么也不是,仿佛看见一尾金鲤摆动尾鳍,仿佛那里面空无一物。
“我近日过得很不好,极差。”他想再倾诉什么,但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安静。
安静得够久了,她用完热水,搁下瓢,将他从盆里带回屋里,裹了放在椅子里,如常出门。
他不记得她有没有给他一个笑。
他试图给自己一个拥抱。
一手过胸抱住肋骨,一手绕头轻拍头顶。
一下,两下。
好些了吗,好点了吗,事情没有糟下去了吗?
是的,他什么也不是。
当然,他还可以给自己一个拥抱。
城主在屏风前比出个别扭姿势,像节肢动物扑猎时畸形的拥抱。
屏风上血迹暗沉,风干不知多少天。
陈西又踩在门槛上:“为什么动缸里的人?他从前是你属下。”
“你不是为我养的。”城主如是说,面朝屏风,缓缓将头往后仰,头是倒着的,她是倒着的。
蹙起的眉毛上是润亮的眼睛,眼睛上面是抿起的唇。
“再者,他没死。”
陈西又任他行止古怪,像个见惯了癔症的大夫,只说自己的:“可你伤他做什么?”
城主只强调:“他没死。”
“难道他需感谢你?”
“他不该感谢我吗?”城主将双手打开,向上举起,仿佛用力勒住什么,许是残破的尸身、许是背叛的情人,“他都没死了,我都留他一命了,他还要什么?他还配有什么?”
陈西又吸一口气。
和城主的交流好像总是多余,他们从未在任何事上达成共识,对话间观念与情感不曾互通,只分歧在愈发扩大。
一场又一场,热闹非凡的鸡同鸭讲,
“我不想知道了。”她扭头要走。
城主叫住她,陈西又止步,但不回头。
城主便问她:“你还记得你那赵婶吗?”
她转身,双手抱在身前,看着他:“说。”
城主:“你可知道她的遗言?”
陈西又倚着门,并不答话,只是看他。
城主颈骨倒折,后脑勺紧贴脊椎,他有点费力、又有点欢畅地笑:“那是说给你的,你听不懂她说话,她就一直说,一直说,她想告诉你,她多想告诉你。”
陈西又换了只脚撑着身体。
屋外渐黄昏,天边渐烧。
她伶仃一条站那,思考近的与远的,而后听最近的噩耗。
城主的皮紧裹肉.身,像根香肠爱惜自己的肉。
他笑着,笑着,很难过似的,配合语义似的,瘪了嘴说道:“我每回见她,她都在说,在哭,在叫——”
他拖了个长音,她望向门外,四分之一侧脸缄默,一言不发。
夕阳扯过她影子,投在一条又一条的木地板上。
是个鲜血淋漓的、五马分尸的叹号。
“——我不姓赵。”
城主道。
陈西又出神许久,回过头。
城主脸上造作的遗憾没干,潮湿地披挂在脸。
因他姿势,那倒着的瘪嘴犹如扭曲的笑脸。
她想笑。
想说这和我没有关系。
然后有些哽咽。
伸手捂了嘴,眼中迷蒙空芜,像是不知如何是好。
没关系的,盖棺定罪、死者为大、不知者无罪、罪行累累、死有余辜,有的是温热现成的好借口供她挑,损不了良心,坏不了道心。
她的经历、赵婶的身份、身处秘境……都是开脱的好帮手。
她迫不得已哇。
她有苦衷哇。
她不能自己过成这死样,还关心一个话都说不出的活肉的遗言。
她没错,不是吗?不就该是这样吗?
陈西又咬住舌头。
感觉眼泪在眼眶上涌又上涌。
找不到出口,统统倒灌,她的身体像升起有一片海,一片死去的海。
那些尸体在海中浮沉,从挂满房间的孩童尸体,到接下宗门委托或主动或被动斩杀的敌人,到秘境、幻境、雾海中车载斗量的尸山尸海。
师兄师姐知道吗?父亲知道吗?
她认识的尸体已经比认识的人多了。
她从望鹤寨禁地、邱老庄秘境、雾海幸存,身后是无数尸身。
好像只她有机会幸终。
她背着它们,已经走了好远,也许未来要走更远。
她该觉得幸运的,她该高高兴兴地走出去,走到明晃晃的康庄大道上,融进那片温热红尘,即使余命无几。
她该高兴、荣幸,然后学会心硬。
没能救下更多人不是她的错。
太弱小不是她的错。
她不能沉湎于无法挽回的过去,溺死在眼泪和悔恨里,成为有手有脚的废物。
然而,然而。
她听见雾海的回响,听见逝者破碎的话语。
她听见天穹之上的奸笑,听见死物温吞的呢喃。
她活了下来,只有她活下来了,代价惨重,仅此一家,可为什么?只有她,只是她?
她如此软弱。
她还想哭泣。
十六岁,本事粗浅,人生见底,黄土埋到胸口。
这条命死里逃生、百里活一,却无与之相匹的价值,肉眼可见的匮乏,必将辜负生恩养恩,要将亲友恩缘开罪殆尽,逍遥去往六尺之下。
她只觉自己罪无可赦。
*
“你何罪之有?”易心宿挑了盏灯,勤恳绘星图,抬眼见陈西又写着大课作业,眼圈通红地自陈罪行,觉得剑宗该改改大课规划。
所谓的品德教育不会让真正该有改进的孩子从此悔改,只让老实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认为自己生来有罪,不该活着。
“按长老的说法,所有东西生下来就肮脏,要有点良知,就该落地绞死自己。”
她说:“不是吗?我们吮食本不该为我们所有的资源,剥夺他者生命——”
“那么,”易心宿捏了她的笔, “牛羊猪狗,飞鸟走兽,它们也生来肮脏,该绞死自己。”
“?”
“牛角尖里舒服吗?”易心宿抽出她手中笔杆,“晚些我替你写了交上去,一滴墨要两滴泪来配,别为难自己。明日课上,长老就要讲人为灵长、人为根本了,你听认真些,那时就会好些了。”
“易心宿学这门课不难过吗?”她趴在桌上,眼圈和脸都是红的。
“不难过。”易心宿继续画图。
“为何?”她问。
“生老病死轮回之理,万物如此,只因我们比寻常野兽多分灵智,便要自我拷问反省不休?我不认,天地真要以为我们有罪,不生我们就是了,何苦生了又为难我们,”他卷起卷轴,轻轻敲上陈西又额头,“便是天地无理取闹,生我者父母也,我从未求着谁生我下来,冤有头债有主,问罪也需问他们的罪,我当然不认。”
“……”
“倒是你,怎么长老一张嘴,麻溜就认了?有什么缘故吗?长老可是拿了证据了?”
她不响,只眼泪掉下来,挂在腮上,滴在桌面上。
“说不出?”他笑,擦去那泪痕,“那别认。”
易心宿脑袋一点,猛地惊醒。
修士你一言我一语,争相出谋划策,怎样布阵能将城中百姓最大限度地保护起来。
他隐约记得自己梦见什么旧事,欲要细想,梦的残片却是一点不剩。
只得皱眉摊开阵图草稿。
环顾一周,见苏元整个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
有阵修见他睡得平整,将阵纸压上他后背,运斤如飞。
如果易心宿记得他的梦,如果苏元醒来后记得他的梦。
他们会发觉,他们会发现,他们梦见同一个人。
苏元头埋臂弯,淹在柔软的旧梦里。
那时他们刚认识。
梧桐树只有拇指粗,叫太阳要叫太阳婆婆。
他们刚刚认识。
人生有许多第一次没有发生。
苏元结交了陈西又,晕乎乎回到宿舍,和同屋的弟子说,他认识了个新朋友,新朋友又聪明,又道德,又善良,又厉害。
同屋说:“真假的,感觉这样活不长。”
那个午后,那个晴朗的冬日午后。
他和同屋打了一架。
拳对拳,肉碰肉。
检讨纸片似的飞。
既是受罚,教习师兄便不给药,他只得顶着乌青淤紫去赴她的约,在淅沥的冻雨里,在天青的伞面下,淋了一场小小的雨。
药膏敷脸,热胀肿痛渐消。
她的眼泪没有停。
苏元纳闷:“你不是内门弟子吗?怎么恁爱哭?”
她睁圆眼:“这是哪地乡音?”
苏元:“关地,我同屋是关地来的。”
陈西又:“他为何打你?”
苏元抓头:“一言不合,他伤得比我重,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是和他打的架?”
她眼中泪光湿亮,纯然疑惑:“你没说吗?”
苏元:“……我说了吗?好别哭了,我不问就是了,一会儿还上晚课呢,你这样去上课,先生找上我可怎么办。”
正值深冬,天寒地冻。
一把伞面遮了雨,却没奈何外头下雨,里头也下雨。
重大灾害的幸存者常常罹患PTSD。
关于道德感:
有人道德败坏,有人道德高尚,修士无所谓道德高低,高道德低道德,能得证大道的道德就是好道德。
当然,道德教育一直开,就说明这是个稀缺东西。
偶尔出个真的,跟刮彩中奖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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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问尔几多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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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太青春疼痛了在修,修得出来就放(哭唧唧,少年时看过的花火终究是回旋镖到了头上 ——2026.2.17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