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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活 ...

  •   “他如何强求的?”

      她像是忘了那些迂回的机锋,甜美的婉转,如此简单地问道,浓妆反而语塞,它甩了甩袖子,又托一托鬓发,忽然有些后悔搭这话,也许应聊些更甜美的东西,譬如昨日的雨、焚香的炉,可惜晚了。

      它只得不情愿地拖延:“要我说啊?在这说?”

      “嗯,”她望住它,那模样像个郡主或国王,天经地义般等人逢迎,“您说。”

      她用的敬语。

      她的敬语体系混乱,似乎很知道如何显得尊重,但并不知晓如何挥舞这份尊重。

      就像个只是聪明的小孩,学去一套自成体系的礼仪,但不知道这礼仪背后是什么,空空地舞动那尊重,仿佛舞动一支点燃的火把,人们围观她,带着赞叹的微笑,不会有人走上前提醒她,她用错了,这样只会烧了自己的袖子。

      那火把本用来驱散野兽,偶尔用来灼烧人类,好让持火把者在蒙昧的黑夜中脱颖而出。

      浓妆依稀记得,是的,它依稀记得,在它还活着,在它还是她的时候,那些尊敬她的人跪在她脚下,他们知晓礼仪,尊敬并畏惧她,听从她的命令。

      她其实不在乎他们跪得标不标准,行礼的时机是否不快不慢、恰到好处,是否在她没注意的角落直视她,她不在乎这些,她只要他们的服从。

      但让他们尽忠需要这些。

      他们需要这些轻飘飘的、什么也说明不了的动作来巩固忠心。

      跪在地上一万次,就会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跪的人生来显贵。

      舔同样的残羹冷炙一千次,就会忘记坐着进食的滋味。

      忘记思考原因,忘记思考意义,譬如“为什么你站着我跪着”,“为什么我是仆你是主”,反而战战兢兢地日夜琢磨,如何做个好奴才。

      他们不需要做什么,只要爬出娘胎时回头看上一眼,看哪,往后人生百年如何的答案,就写在那条疲劳的产道上。

      她那时很无聊,锦衣玉食让她郁郁寡欢,前城主的宠爱让她倒尽胃口。

      她成日思考这些无聊的课题,思考到走火入魔。

      她想,如若她向那些仆从磕头跪拜,那些仆从会否从这个动作中汲取到尊贵,变得呼来喝去呢。

      她明明知道答案的。

      但就像她说的,她那时很无聊。

      她为这个想法做了些尝试,有些风声穿了出去,那些仆从开始因她的注视颤抖,笑容勉强。

      羊群有羊的语言,她想那段时间,羊群睡前都会祈祷她不看上他们。

      那群见她变色的人中,现任城主的反应最大。

      他咬着嘴唇对她笑,又迷茫地收了笑,脸欻地白了,因为想起上个死去的孩子很爱笑。

      因为他的胆怯,她多看了他一眼。

      他扑通跪到地上。

      前城主的孩子和仆从都很多,多得可以当消耗品,在前城主的孩子里,他过得不是最好的,却好像是最不想死的。

      因为什么?天生的么?她想。

      她没在他身上尝试,她的前次尝试惨烈收场,也许她做错了什么,也许她做对了什么,她不清楚具体原因。

      她只知道那生了鹿眼的孩子忽然就不想活了,当前城主餍足地穿好衣袍走出她的屋子,她去床脚找他,发现他吃掉了一只鞋。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吃下去的。

      她也无法理解。

      她捏住他的下颔让他吐出那只鞋,只得到一串断断续续的笑声。

      他吐出舌头,用力地笑,脖颈青筋暴起,面颊因喜悦和怒气泛红,他盯着她,好像看见一头手持刀斧的鹿,多迷幻的场景,他忍不住笑出来。

      他没有立刻死去。

      那只鞋让他满头冷汗,坐卧不安,时不时呻吟。

      于是前城主再来找她的时候,她将他拴到最远的隔间。

      “那孩子呢?”前城主问她,“前几次,你拴床脚的孩子。”

      “他好像有点疯了。”她说。

      “是吗?”他好像在听,更多是没有,“你喜欢孩子?”城主拔出来,塞进她嘴里,她说不出话,只仓促地眨眼。

      “玩玩别人的就好,别自己生,”城主将她往里按,“没几个活下来的,活下来还美的,一个也没见过。”

      他觉得这是恩赐。

      事情结束后,她带着肿痛的咽喉、隐有裂伤的唇角,去找她生着鹿眼的实验品。

      他死了。

      打碎她最喜欢的花瓶,割腕又抹喉,伤口不够深,只有长长短短的划痕。

      他放弃了这个,还好他放弃了,她为了检验猜想遣散了身边侍从,如果他一意孤行,她可能会因为清扫难度放弃这个房间,让房间自由地招来蚊蝇,滋长蛆虫。

      他转而吞服那些碎瓷片。

      她不确定他做这个决定时有没有哭,他脸上有泪痕,但相比于他在吞瓷前哭泣,她更愿意相信他为瓷片划破食道的疼痛哭泣。

      如果他在那之前哭泣,又在哭泣后执意寻死,那会有点糟糕,显得她如何坏,而他如何崇高。

      不过,她那时想,像在找补什么。

      他该庆幸他死了。

      他砸碎了她最喜欢的花瓶。

      她很喜欢那个花瓶,或许因为那花瓶是她得到的第一份礼物,或许因为花瓶上描画了她生辰前后开的花。

      她为那个花瓶忍受了一些东西。

      一些本来无法忍受的东西。

      起因只是城主上她的时候晃了桌子,花瓶晃了晃,她一把抱住那个花瓶。

      她听见城主“哦?”一声,像发现只活泼的山麻雀。

      “你喜欢它,是吗?”他示意她握紧,恰到好处的力度,“那你要抱紧了,可别把它打碎了。”

      然后他开始玩。

      很多次她几乎死去,很多次她神智脱壳。

      但是花瓶没碎,当城主掰开她蜷缩的身体,捧起那个花瓶时,她在泛红的视野里看清,那花瓶闪闪发光,完好如初。

      沾了她的汗和她的血的,她的花瓶。

      她伤痕累累,只脸完整,但她活了下来,好了起来。

      事情总是这样。

      没发生前无法忍受,发生后不过尔尔。

      于是她叉着腰教训他:“你笨极了,也蠢没边了,只要活下来,就没什么了呀。我还会喂你新的东西,海鲜盅吃过了么,素七鲜吃过了么?瓷瓶有什么好吃的……”

      “死了也好。”

      她说。

      他碎了她最爱的花瓶,就算他不死,她很可能杀了他。

      她看着他的尸体,最后几片碎瓷没咽下去,血肉模糊地扎进舌头,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好像在小小地微笑。

      她久久看着他,又想,也可能不会。

      她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死。

      只猜他也许是饿了。

      她对实验没有完全丧失兴趣,也对那胆小的孩子感兴趣。

      他跪下去的样子讨人喜欢,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但她没有继续。

      不清楚原因。

      也许是因为花瓶。

      她毕竟没有第二个心爱的花瓶让他砸。

      后来发生的事,好像也在说,她没做错。

      他从莲花池回来,如婴孩哭嚎,如暴徒叫嚣,杀了他能看见的每一个人。

      血酽酽浸透土地,草木和人一起枯萎。

      就像前城主从前做得那样,他杀了几乎所有人,成了新的城主。

      只有一样不同寻常,他不是人。

      也许是看够了人,重建的城主府里,几乎没有叫做人的东西。

      “您知道城主做了什么么?”陈西又问她。

      侧着脸,像个知心听众,像枝最最烧钱的解语花。

      “他打开了个盖子,人开始变成怪物,人开始孵出怪物,城中城周满是邪祟,它们长到成熟,就往城主府来。”

      “它们来做什么?”

      浓妆沉默许久:“……等开餐。”

      那些难以言说的东西忽然躁动,在它皮下涌动。

      近乎失控。

      它碰了碰她的脸,就这样告诉她:“你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听他的话吗?他喂了我三次还是四次,全身的肉,我醒来后,他叫我母亲,恨得两眼放光,磨牙不休,而我吃了太多的他,沾了他的奴性。”

      “你以为我为什么听他的,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听他的,我们都不想听他的,我们被传染了。”

      陈西又问:“一种交换,一两肉换一两服从?”

      浓妆没说话,也许是被曾经压得窒息。

      陈西又放轻声音,像要托起什么,呵护什么:“您想过莲花池下原本有什么吗?”

      她的问话恳切又真诚。

      “那里死了不少人,下去的没有回来,尸体没人捞,早该满了,但一直没有,没人有空想里面有什么,左不过吃人的怪鱼,”它端详她,拿目光摩挲她的脸颊,“但前城主提过一句,那是城主府的聚宝盆,里头有宝贝。”

      “这样。”她若有所思。

      它眨眼,纤长眼睫耷下来:“问完了,有头绪了?”

      她含糊地应了,对它笑了笑:“多谢您提供的线索,如果您又想起什么——”

      她住了声。

      浓妆看她的目光奇异,一种要剖开什么的窥探,一种让人不安的喟叹。

      “您要杀我么?”她问,但没有动。

      仍旧很有礼貌,不合时宜的礼貌。

      可怕的人儿,浓妆想,她或许只是让人这么觉得。

      如果确实如此,会让这个面容惹眼的人类修士显得可怕些,但程度有限。

      毕竟她依旧手无寸铁,毫无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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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太青春疼痛了在修,修得出来就放(哭唧唧,少年时看过的花火终究是回旋镖到了头上 ——2026.2.17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