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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青试 ...

  •   眼泪是温的,揉开在指腹,又仿若灼热,要烫化每一只不知死活、胆敢伸来的手。

      陈西又捉住身侧织物,拢住自己的脸,而后慢慢蹲下身,跪在地上,将脸埋进柔软布料,织物轻薄,亲热地围住她脸,但实在太薄,有心而无力,眼泪也兜不住。

      石文言耐心地数过十息,没等来师妹开口。

      伸手去够,够到一方蒙脸的软布,想笑,喉咙却堵,想揭过,心头也堵,两头堵得是密不透风,张了嘴却是:“松开些,不闷么?”

      陈西又气弱地笑一声,一滴泪坠下来,掉进指甲和肉的缝里,像楔开些东西。

      或许也确实楔开了。

      石文言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太粗糙了、质地太粗劣了,而面前的人太柔软了,他或许该尝试些更柔软的触碰,或许是骨头、或许是心脏,或许是——

      不待他想清,陈西又听了劝,窸窸窣窣拨开那织物。

      脑门往石文言掌心一磕,呼吸缓慢地洇湿掌纹,却是不动了。

      石文言也是不动了,千百个话题里,他胡乱捉来一个:“乔澜起的记忆,你是如何做的?”

      因着心虚,显然地气短:“借了外力,承了点人情。”

      石文言:“看来是天衣无缝。”

      陈西又:“可师兄还是知道了,三师兄知道么?”

      “他是想不起来,可他没法不知道,”石文言摘下陈西又耳畔珍珠,拆下发间簪花,“邱老庄一事牵涉甚广,即便卷入其中者个个如黄粱一梦,说不出子午寅卯,但,凡事总有例外。”

      “……”陈西又稍一想,有个名字腾地亮起,“易心宿?”

      “是他。”

      “那没法了,”她叹气,“他是从另一地被卷入的秘境,我鞭长莫及。”

      “他却不记得多少,只记得一座本来没有的镇子,一个大而失序的秘境,并上一位——”石文言卖了个关子,悠然道,“孔武有力的救星。”

      “语焉不详?”陈西又侧过脑袋,方便石文言拆另一边的发饰,“那三师兄是如何知晓的?”

      “那要问你,”石文言心平气和搁下一支钗子,“你是如何做的,将乔澜起气成那副样子,吓成那副做派,东窗事未发,他就枕戈带甲等着拿你归案了。”

      陈西又目光闪烁。

      “未找见你行踪,突闻鱼道人、瞿真人拔营入雾海,找去宗里,果然你被调走,不多时,命烛也熄了。”

      “一时惊怒攻心,就——”

      陈西又提心吊胆。

      “就砸了理事堂的桌子,被罚去北边服役,过几日便回来了。”

      事态竟能如此轻轻落地,陈西又松口气,又问:“师姐呢?”

      “林晃晃倒还好,”石文言环顾一圈洞府,“她本就修道修得寒暑不知、悲喜不闻,只是越发话少。”

      陈西又便安心下来,任他继续拆头上的发辫。

      石文言垂眼,拿掌心这颗头颅没办法。

      只是混乱地想道,真不该替师父养女儿的,好容易养大,养出感情来,说死就死了,救也救不了。

      多少事追究到底,总是这样或那样的没办法,如此或那般的忍一下。

      石文言松开手。

      陈西又坐起身,乌发散开披在身后,接过药碗,碗沿一抬露出碗底,利索搁下,问也不问这药是做什么的。

      “下月初,林晃晃与乔澜起应就赶回来,有我看着,他们不会如何说你,”石文言伸出手指抵住她额心,“别跑就是。”

      “嗯,嗯,”她应得很乖,“一定不胡跑。”

      “陈西又人呢?”乔澜起道。

      “又又人呢?”林晃晃道。

      石文言一手拄头,想给荒唐的笑压回去,没压住,便咬着后槽牙笑了:“人缘太好,捉了青试的资格青试去了。”

      “她,青试?现在?”乔澜起停下乱转的步子,尘土满身,将眼望来。

      林晃晃抬脚便要出洞府,想起一事,侧目问道:“今年的青试,可是各宗都来弟子?”

      “是,”石文言的笑渗出苦汁来,“满长老亲手设境,大环套小环,说是要用最逼真的遭遇见闻好生试试各宗年轻人的本事,怕人说他偏帮徒弟,设境后,特将易心宿的破境难度拉满。”

      “又又方回宗,对外说是常青峰新进弟子,谁给她的青试资格?”

      石文言到底认命,自斟一杯苦茶,往椅背一靠,也不再笑了:“与秋峰行十一的弟子,见满青宁将自己的起弟子都磋磨得死去活来,一身血地出秘境,灌了药,脸上血都不给擦,抬手就扔回去,死活不肯进去,挂了委托在玉牌上,结果青试场的惨状弟子们是有目皆睹,谁也不想进去给人杀着玩,往年炙手可热的资格竟然白送也没人要,拖到入场最后一日,蹲在场外哭,声泪泣下,又又替人跑腿,正巧路过。”

      乔澜起闭上眼:“……”

      林晃晃侧过头:“……”

      不敢听,不想听。

      “又又耳根软,心更软,见弟子哭个不住,便将本来要递的伤药给那窝囊弟子递,同那人说‘莫哭了’,拿上资格,挽起袖子,自便入了青试秘境。”

      林晃晃默许久,如霜面容现出薄怒:“胡闹。”

      乔澜起却问:“既知道的这样清楚,可是去问过了,那边可否行个方便,允我们将人带出来?”

      “不许,”石文言沉郁道,“说各宗俊杰都在,大张旗鼓进去捞个筑基修士成何体统,前头的弟子再怎么哭爹喊娘也不许退,剑宗也不得有例外,再者,青试秘境有限制,实在不能摔打的弟子会被弹出秘境,既没被弹出,便无甚事,无需多此一举。”

      乔澜起气极反笑:“只得等那试炼结束?”

      林晃晃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满长老可有说此次青试大致要多久?”

      石文言赞许看去,那眼神仿佛清明,又像半疯:“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手下书案“咔”地裂开一道缝,不知哪双手捏的,只也没人追究。

      无人有心追究这个。

      林晃晃按住眉心,“信上说又又两年前的旧伤已然好全,体内观音丝也已取出,又说她有,”她咬字一顿,“油尽灯枯的寿尽之相,是怎么回事?可是受伤?”

      “瞧不出,”石文言摇头,“久病成医,我自认什么病症都了解些,却看不出她的病灶,只知她约莫二十往后,”他将手掌立起做出个斩断手势,“便会像那些突破无望、行将寿尽的修士一般,现出无可挽回的颓然之势。”

      乔澜起:“她又怎么说?可是那桃源来索她的命?”

      石文言:“她不确定,只支吾,逼问得紧了,吐出一串仇家,说都是很有本事的人,杀她如切瓜砍菜,会些折命手段也不稀奇,她到时挨个去找就是了,不妨事。”

      林晃晃笑了声,破天荒地。

      桌旁三人一时无话,共享同一张黑如锅底的脸。

      “我问她,可是只剩这些仇家了,”石文言感到脸在某种莫名的情绪里融化,正往下滴,控制不了神情,“她又摇头,说或许不是仇家作乱,也许是雾海后遗症,那毕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便是偶然心情好吐了骨头,一具空落落的骨头又能活多久。”

      乔澜起低下头,脸埋在阴影里,瞧不清了,瞧不见了。

      石文言闷声咳嗽,弯着背哑笑:“末了,她劝我勿要多想,生死有命,也许她能福大命大再逃一劫呢。”

      乔澜起站起身,“我去青试场看看,万一她在境里寿数尽了含笑九泉,留具尸体给我们埋,那可实在是,”没想到这话有能从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却也顾不上那许多,“荒唐。”

      林晃晃身形已飘出洞府外:“我去请人。”

      石文言叫住乔澜起:“慢着。”

      乔澜起停步,侧过脸来:“怎么?”

      “你就这副样子去?”石文言眼睛落在乔澜起灰扑扑的头发衣衫上,“一个去尘诀的事,真要这副尊容出去吓人?”

      乔澜起给打断了,瞧一眼石文言,从上到下,轻笑,终于有点从前的不羁况味:“师兄你却是照照镜子,我是灰头土脸捏个诀的事,你却是人比黄花瘦,要让人以为常青峰待人悭吝,常年饿着峰下弟子了。”

      石文言一愣。

      乔澜起捏诀去了身上尘土,露出一身补丁摞补丁,感觉身上轻了三两斤,不甚习惯地抹把头发:“这便去了。”

      石文言再想催他换身行头,乔澜起已不见了。

      *

      “这是赵家村,你是陈家西又,陈家的顶梁柱,外头来的小娘子,在家里帮着养鸡,”婶子坐在门槛上剥花生,颠着膝盖上要哭不哭的襁褓,“鸡白天要散出去,晚上要赶回来,万不能懈怠,山里有黄鼠狼,偷鸡很厉害,三两下把鸡偷干净,冬天可过不得了,可记住了?”

      陈西又点头。

      “生得这样灵秀,”婶子笑得眯眼,“做事肯定也麻利。”

      陈西又抿着嘴笑。

      婶子膝头襁褓忽地哭出声。

      婶子放下花生,抱起襁褓,晃两下逗弄着哄。

      陈西又小心翼翼偷看一眼,对上婴儿那只有眼黑的瞳孔,不知自己这个养鸡小娘子的身份,有没有立场跳出来指着婴儿叫“呔,孽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7章 青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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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脑子乱糟糟的,一小时删删改改仅得两百字,申请今晚休息(QAQ滚进被窝 ——2026.2.26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