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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鸡 ...

  •   婴儿渐住了声,空空牙床空吮着指头,黑溜溜的眼睛一点点往上翻,摸来陈西又方向,像某种背壳黢黑的昆虫探出的触足。

      婶子哎呦笑道,将襁褓举来陈西又跟前:“小宝喜欢你呢。”

      陈西又敛眸看那孩子。

      实在没看出这小宝哪里像人。

      热心的邻居婶子却是探听完消息,抱着自家如珠如宝的小宝,美滋滋要与姊姊妹妹、丈夫兄弟说新热闹了。

      陈西又背抵门柱坐门槛上,缓缓地、缓缓地,将手埋进了头发。

      可真是,诡异到家了。

      屋内黑沉沉,夯土地面上家当极少,一张桌子两条凳,桌子往后,一副掉色掉得斑驳的财神像,右转便是卧房,两条凳子架一副磨光了的竹席,长年累月有人睡,睡出个被汗沁出来的人印子。

      陈西又估过人印高度,前屋主应比她高上一截。

      不知前屋主是兢兢业业还是晃晃悠悠,总归是没留下些像样的遗留,一只开缝破碗和树枝削作的筷子,扣在破了口的锅旁,并一屋子“叽咕啾喳”乱叫的鸡。

      她正要去那间吵得不像话的鸡舍看看。

      邻居婶子便在那时嗅到生人的气息,抱着小宝前来招呼。

      她也不得不停下动作,笑吟吟听她热络的家常。

      热心的邻居对她的到来并无惊异,果断付出信任,即使没有房屋原主人引介也未将她认作歹人,反倒像提前准备过一般,称她为陈家顶梁柱,叮嘱来长串细碎的生活指南,并毫不迟疑地甩出家长里短,打算以此置换些可口而松软的隐私。

      陈西又迈入此间不到一刻钟,对自己的身份与立场一无所知,打着太极将人哄走,提着的一口气被插科打诨搅散,委顿门槛上,抬起袖子望一眼,嫩生色泽好衣料,与这困窘破屋格格不入,这样一身料子,想来在外头过得不错,怎会回这村子,当个养鸡的顶梁柱?

      胸前异物感明显,陈西又从襟口取出张沾上体温的纸,拈起来对光看。

      信是咬破手指写的血书,血迹磕碜,浓到浅,浅到浓,光看着,便能想到书写者惨不忍睹的手指。

      血书写不了多少字,偌大信纸,满打满算地填满,仍是语焉不详、词不达意——

      “妹,我的黄鹂、我的莺儿、我的雉鸡”

      字迹戛然而止,像被风吹跑了下半,只一点干涸的棕褐色凝在最后几划,死板地干在纸上。

      信不揣袖子,要塞进胸口贴身放置,想是相当看重。

      只不知看重的是信上的事,还是信后的人。

      最好是能找见人,既是试炼,题面应不会藏太深,陈西又听着住宅左侧不知饿了几日的鸡舍的动静,步去鸡舍拔开插销,而后,停了动作。

      屋内有股禽类的膻味、暖烘的粪便气息。

      既是鸡舍,这当然避不了。

      让人不安的是,群禽簇拥中,是一具干净的骸骨。

      画眉夜莺黄鹂雉鸡,正儿八经养来下蛋的芦花鸡仅有五只,小小一间鸡舍是群禽荟萃,鸟禽咸集。

      一只白孔雀拖着长长尾羽,曲颈瞧来,倨傲而不可一世的。

      陈西又走了进去。

      鸟儿与鸡颇怕生,混乱地四处躲。

      个头小巧的落在梁上,啾啾不停,个头中等的咕咕哼唧,头埋翅膀下头瞎撞,大只的譬如白孔雀,退也不退,兀自昂头逼视。

      门敞着,屋内闷窒的气味散出去,屋外逼人的暑气灌进来。

      蝉响得惊天动地。

      陈西又侧身躲过一只八哥的不受控排泄,发现一件揉成团,被小鸟当窝下蛋的粗麻衣裳,小心将蛋挪了,捏起这件粗麻短打,绕着霸住骸骨不肯挪窝的白孔雀转了一圈。

      大抵是被衣服上的残余气息迷惑,白孔雀让开了位置。

      陈西又抓紧时间,检查骸骨情状。

      仰躺在地,头偏向右。

      年龄约二十又四,身量与竹床人印吻合,盆骨兼有女性与男性特征,生前或为双性,骨头除却啄食痕迹总体完整,无术法残留,无毒物反应,无法确定具体死因。

      陈西又查看骨头时,禽鸟们出奇安静。

      回神时,小鸟已自觉垂下脑袋和眼皮,呈现肃穆的哀悼状了。

      “你们这是——”她微有迟疑。

      禽鸟们不说话,也没法说话,只发出或清脆或低沉的啼鸣,而后拿翅膀盖住脸,鸟儿的悼念孤独寂寞,伴着鸣啭的歌。

      随后一只又一只,扑棱着翅膀越过门槛,飞远了。

      黄鹂扇着翅膀飞过时,陈西又没管。

      白孔雀踱着步子离开时,陈西又没拦。

      芦花鸡也扑腾着翅膀颠颠往外冲时,陈西又用灵力阻了下。

      “你也走?”疑似要养鸡维生的剑修神情愁苦,眉尖微蹙,“山里似是有黄鼠狼的。”

      芦花鸡耸着脖子,庄严看来,纯黑眼珠写着决心。

      “这——您慢走。”

      鸡不退人退。

      陈西又只得目送此鸡徒劳振翅,脖子一伸一缩地出走。

      众禽散了干净,陈西又拿短打裹起那具骸骨,屋旁浅浅掘个坑埋了,留待明日。

      低头抬头一会儿功夫,天竟半黑了。

      再看眼鸡舍,确定散出去的禽鸟没一只回来,想起邻居的嘱托,勉强关上各扇门,坐进闷炉般的卧房,家徒四壁,自然没有灯烛。

      睁眼是反常的黑,山林静下来,似凶兽蛰伏。

      陈西又握住乐剑剑柄,谨慎躺下,身下竹床嘎吱作响,吵得人不觉屏息,没来由心慌。

      陈西又忽有些明白,为何竹床上会完整拓有一个人形了,这样一张床,夜间若是动辄乱动,是会生生将自己吵醒的。

      无数个夜晚,前屋主就这样梗在床上,同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仰躺,头偏右侧。

      想到此处,陈西又亦将头稍向右偏。

      竹床不负众望,轻轻“噶”一声。

      陈西又呼吸一停。

      她本就紧张至极,灵觉时刻留意屋内外动向,试炼秘境到此刻都未露凶相,极不寻常,她时刻严阵以待。

      自然不会错过伴着竹床轻响的另一声响。

      在左边。

      仿佛一个过分谨慎的猎人,只在被猎者迈步时迈步,将不紧不慢的追猎藏进猎物仓皇的逃窜中,踩着猎物纷乱的脚印,靠近猎物急喘的咽喉。

      陈西又握紧乐剑。

      手指冰凉,指节僵疼。

      针刺的不安戳进她脊骨,咬住她尾巴。

      怪不得。

      怪不得前屋主头偏右侧,彻夜不动,他怎么敢动?他又怎么敢看?【1】

      灵识在脑内翻腾,不敢释出。

      原始的危机感将人摁死,嘶声尖叫——任何动作对它都是邀请,不能动,绝不能动。

      明日就离开这个村子,陈西又想,试炼时间本就宝贵,平白砍掉夜晚,即便夏天昼长夜短,也不能这样糟蹋。

      却听窗外忽起鸟鸣。

      是白日跑开的那些鸟,还有鸡。

      为何回来?

      尚未想出个像样理由,她听见一声笑,沙哑古怪,在她左侧。

      而后竹床一响,似有东西离开。

      本是松口气的时候,陈西又却在紧张呼吸的一瞬,听见更近的低笑声,暗中的窥视者不只一个,走开一个,还有不知道多少个。

      陈西又压着气息,僵硬听屋外凄厉鸟鸣。

      像被剥了皮,像被揪了翅。

      翅膀扇动声与凌乱的脚步声,只一墙之隔,却如隔银河。

      鸡舍是关键?她不应在那时开鸡舍?

      短暂嘈杂后是长久寂静,陈西又钉在床上,将声息压制到近乎无声,挨到眼皮外似有亮光,默数几息,睁开了眼。

      天亮了。

      邻居家那透着古怪的小宝就坐在竹床左侧,双眼黢黑似洞,两颊肌肉夸张上扬,亮着一颗牙也无的牙膛笑。

      修士五感敏锐。

      既没听见这婴儿的呼吸,也没听见她的心跳,那笑像是晾了一个晚上,口腔唾液尽干,唇瓣皴裂,或也因为这原因,这张脆嫩的婴儿脸皮,瞧着竟是既年轻又老。

      陈西又静看着。

      觉脑袋和呼吸都凉透了。

      小宝却像被天亮晃了眼,伸手揉揉眼睛,瘪嘴哭了起来。

      哭声招来邻居,“咚咚”拍门。

      婶子接过婴儿,心肝儿宝贝地连声叫着,轻拍小宝后背,见陈西又面色奇白,解释小宝有梦游之症。

      解释过,也不管陈西又信了不曾。

      转头看飞了满地的羽毛,道:“昨晚忘赶鸡,遭黄鼠狼了?”

      她又看那锁上的鸡舍。

      看不出什么,将脑袋拧了回来。

      “鸡还有剩吗?”不等陈西又出声,自便答了,“哦,不剩了?”邻居婶子舔了嘴角,眼周纹路飞了出来,笑意真切,“一只也不剩了?”

      陈西又只垂眼,问村中有谁能往外捎信。

      而后在婶子的打听里变锯嘴葫芦,问明村中常入城帮捎信的是哪几家,又说年纪这样小的孩子晚上要看好,等闲乱走容易撞上黄鼠狼,以子之矛胡乱攻回几下,将婶子请回了家。

      屋内绕几圈,术法寸寸检查,没找出纰漏,见时间合适,立时飞去寻那几户时常出村的人家。

      如此异相,一人搞不定,要搬救兵才行。

      兴冲冲赶去见,灰溜溜止了步。

      中年男人拍着身上的灰,赶出辆牛车,抬起眼睛,纯黑色,没眼白。

      和那古怪的婴儿是如出一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8章 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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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脑子乱糟糟的,一小时删删改改仅得两百字,申请今晚休息(QAQ滚进被窝 ——2026.2.26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