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新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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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我惹来的？”陈西又断然否认，“不对，不行，不会的，绝无可能。”
一声叹息，从头顶掉下来。
那叹息从泄力的唇间漫出，仿佛在脑门上弹跳下，掉进某人脖颈，蹭得她心虚且觉痒，醉眼惺忪地抬头望。
还没看清石文言眼睛——
为偏门怪酒放倒的神经酥软，带得骨头也软倒，脑袋滑在桌上磕了下。
轻嘶一声，似是眼冒金星。
两只手伸来，都没能拦下醉鬼全无道理的平地碰瓷。
“对不起嘛，”她下巴支在桌上，懒散又抱歉地丢了骨头，觑眼石文言，视线滑去看苏元，“原本没想喝多的……”
“你却知道自己喝多了？”石文言看向苏元，目光平静，却好似藏了点冷，“交上的新朋友了？”
“不是新朋友。”嫌烛台晃眼，陈西又抬手遮眼睛。
遮也不遮干净，指缝里一丸乌润眼睛，扑朔着眨动。
石文言扯出个只剩礼貌的笑：“老朋友？”
苏元张嘴欲言，钝重的舌不知走岔到哪，浮肿的脑子折去胃和肺找舌头，在蓄积的酒水里滑倒，一无所获地回来，像个失意且无用的落榜书生。
只陈西又伶俐地举起一只手，道：“肤浅。”
石文言看向陈西又，撞上双酩酊的清白眼睛：“？”
她挥一挥举起的手，状若欢呼：“不是普通朋友，是酒肉朋友！我与苏元是全世界最好的酒肉朋友！”
她也确在欢呼了。
在欢呼个什么劲，不知道。
只知道那个原先有脑子的老朋友在这雀跃一声里也丢了脑子，举起双手，庆祝一般：“酒肉朋友！！”
陈西又站起身，欢畅地振臂再呼：“我们酒肉朋友，只要有酒，也有天长地久！”
苏元：“天长地久！！”
喊完酒劲上头，再支撑不住，便倒桌上。
四周静下来。
陈西又小心地扶起苏元的头，垫上柔软枕头，披上香妃色披风。
石文言哑然，凝着陈西又，半晌方言：“交个酒肉朋友，难道要我夸你？”
“可以夸我，”陈西又点头，摇晃着站不稳，笑也乱七八糟，“尽管夸我。”
石文言酝酿许久，泄了气：“倒夸不出口。”
走上前，抄起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师妹，嗯嗯敷衍过师妹的“苏元呢”“苏元怎么办”“会不会冷”“先送苏元回去”，背着师妹在月亮下走。
醉鬼的记忆只有七秒，既看不见苏元，陈西又便忘了那些蠢问题，绕着石文言头发盯自己裙摆，忽道：“好难过。”
石文言：“难过什么？”
醉鬼盯着地上蓝色的月光，后知后觉地在意起来，重复石文言的话：“夸、不、出、口。”
“哈，”石文言低笑，“我不夸醉鬼。”
陈西又背出一首好诗，抗议：“我没完全醉，我还有点清醒。”
石文言只得道：“诗背得不错。”
她便安静下来，好像真捧着这句随意的夸赞回味与珍藏，石文言正打算搜句像话些的赞扬，听见陈西又道：“我活下来了耶，不夸夸我这个吗？”
石文言一时失语。
师妹松松环住他脖颈，伏在他肩头，头侧向他的方向，他能感到她的目光，停在他脖颈处，像停在窗框的鸟，随时都要飞走，又始终没有离开。
“我活着来见你们啦，不夸夸我吗？”
“……”石文言最后说，“奇迹，很了不起。”
她便快乐地笑起来。
窗外的鸟飞走了，她的目光也走开。
陈西又晃着腿别过眼，好让自己不去想石文言颈动脉奔涌的血，怪藤的尸体残留凄厉地叫，仿佛怀念肉是肉血是血，肉能喝血能吃，死都死了，依旧执念难消。
真该挂个告示公告它的罪行与馋样。
陈西又咬住舌尖，想起一事：“师兄的名声好像坏掉了，与我有关？”
石文言倒不觉奇怪：“你那朋友同你说的？”
却听陈西又一拍他肩膀：“哎呀。”
端的懊恼。
他就笑出声：“纯猜啊？”
陈西又愤愤勒紧胳膊：“有证据，只不好说，师兄自己如实说来！”
石文言无所谓，也认为有必要通个风声，目光横到路旁的矮胖石雕上：“你原先身份太扎眼，和太多事缠一处，桃源雾海堕修晦气，往好听说，百折不挠，往难听说，通身麻烦。”
“再加上个起死回生，你以后日子怎么过？”那石雕曾比对着陈西又身高做，如今背后的少女已长到四个石雕长。
光阴似箭……吗？
“嗯，我想想——”醉鬼察觉形势严峻，锁眉沉思。
“正巧你此番回来，年纪与从前对不上，”石文言轻巧地解释，“常青峰设法找你的事不是秘密，我与你回宗的狼狈样也不是秘密，我便编了个故事。”
“什么故事？”她好奇。
“我说，我找到个容貌酷肖陈西又的散修，许以重利，让这散修同意更名，同意拜入剑宗门下，同意顶个死人的身份走来走去。”
“替身？”陈西又听懂了，“难怪，那些人是那副表情。”
“都以为我发癫，趁着师父没醒可劲造作。”石文言轻嘲。
“唉，唉，”陈西又唉声叹气，“师兄的名声怎么办呢？”
“唉，”石文言学她叹气，“师妹的寿数怎么办呢？”
两人沉默许久，唉到一处，然后齐齐笑了。
笑过一阵，陈西又一抹眼泪，说要下来自己走。
石文言道：“你走不好。”
陈西又认真允诺：“我能走一条很直的线。”
石文言便放下她，看她摇晃着踩在地上。
“地是凉的，地上比较凉快。”她如是宣布，便剥掉鞋，仰头看着月亮，走出条歪歪扭扭、局部笔直的线。
稀薄虫鸣不算响亮，蛐蛐蝈蝈扯嗓子劳作一夜，求偶至凌晨，纵有天大的传宗接代热情也该歇了。
陈西又从台阶左边歪到右边，意识到不对,抬头看月亮，半晌：“月亮歪了。”
“你怎么不说地歪了？”石文言笑着，抱起她。
陈西又小声咕哝着什么，音量小，咬字糊，奔着不让人听清去的。
石文言拿灵力加强听觉，模糊辨认出几句——“月亮会歪掉，太阳会熄掉，世界会烧完。”
石文言：“想起作打油诗了？”
陈西又：“格律是不是不对？”
石文言点头：“是不对，只，为何是这样的诗？”
陈西又弯起眼睛，“在雾海里做的梦，师兄，”她如此叫他，看住他，“如果有一天，雾海决定攻打我们，我们会如何拦？”
“危急存亡之刻，应是前赴后继地拼命拦，”石文言略想过方圆界万年记载、千年所书，诚恳道，“……但拦不住。”
陈西又摇头：“命哪。”
那声音教人想起叹息，教人想起微笑。
石文言拢起她头发，别到耳后：“最是刻薄，成日想着作弄人。”
“师兄信命吗？”她偏头问道。
“一点不信。”他笃定。
“那、我也不信好了。”
她说着，扶着石文言的肩轻轻地笑，那笑无缘无故地愁苦，给月色一冲却淡了，苦恼明晃晃地驻留于眼角眉梢，蒸发在月光下。
*
石文言不许陈西又宿醉，拎着师妹回洞府，一张符下去醒了师妹的酒，说教整三刻钟。
陈西又坐在新打的书案后，垂着脑袋写检讨。
一去两年，洞府外花草长得肆意，内里却不积灰，师兄师姐无意改变习惯，仍将搜罗来的、给她的物件堆进洞府来，若是遭个手段不高明的贼，贼能足足搬上个把月，回回满载，绝不走空。
陈西又收不过来，只勉强腾出走地的空。
石文言看不过，取来大块色泽美丽、柔软光滑的织物，制成隔断，勉强隔去屋内成山堆起的物件。
陈西又写过检讨，看屋内满载的法器药品衣裳玩器，托腮：“要收多久呢？”
“别忙着收，”石文言垂眼看她检讨，拿朱笔圈起结构失衡的字，“乔澜起刻了不少碑，等他回来将那些碑料理了，你再收不迟。”
“碑？”陈西又一下站起身，来了兴趣，“刻着‘陈氏西又，万古流芳’么？”
她探身，掀开那些柔软织物，绫罗在掌心柔软地蜷缩：“在哪个位置？”
石文言只道：“记不得。”
陈西又头也不回：“修炼到金丹中期，记忆反倒会变坏？”
石文言弓身为她撩起织物：“莫找了，好不好？”
陈西又将脑袋探回来：“为何？”
石文言取出巾帕，擦陈西又手上其实没有的灰：“不吉利。”
擦过手，陈西又抓着织物，收紧，只露双透亮眼睛，这时才鼓起胆气问：“我死后，二师姐和三师兄如何了？”
“十分伤情，”石文言倚住柱子，“不然也不至于拿你的洞府当陵墓用，便是陪葬，规格也早超了不知道几倍。”
“我同他们说，这样重的陪葬，师妹要是泉下有知，要被压死。”
“他们嗤之以鼻，说哪来的泉下，她从哪知道，又要从哪拿。”
石文言抬手，拭去师妹的泪珠。
“就那样，明白归明白，然后继续傻。”
直到洞府放满。
作者有话说
第316章 新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