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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一幢故居 她最好真的 ...

  •   身体摇摇晃晃,群花吐艳以至腥膻,阙碧正在这催人欲吐的香气中醒来。

      眼前是漫开的花,花儿的狂乱生机倒了一地,瓣蕊纤细,叶片细长,阳光淋洒之下,卖弄着香气扑鼻的新鲜。

      剑修醒得比她早,负上她赶路,走进这花野,踩出一条通人小巷。

      蜂、蝶、蜘蛛,各式蜜虫团团围着花转,糊涂分不清,在头上兜圈。

      阙碧看了会儿,道:“怎么回事?”

      陈西又叹气:“望山跑死马,远看前面就有幢屋子,穿过这片花野就是,真进来了,竟然迷路。”

      阙碧从剑修背上跳下来,闭眼探听此地,复睁眼:“不是星阵?”

      “不是,”陈西又抬头望天,“也非法阵与障眼法,似乎是某种嵌套的幻觉。”

      阙碧:“你想说,毒?”

      陈西又自觉抬手:“是吗?”

      阙碧摸过脉,否认了:“不是。”

      陈西又拨开那些高高的花,避让那些矮小的花,小心没踩断花茎,泥土在脚下踩实了,潮暖的土腥味,死也不甘心。

      昏沉香气中,有一股淡而微妙的气味,似有若无的坚果与瓜果气味,潜伏在花香下,如梦境般小心蹑行。

      陈西又嗅着那香气,领着身后人转了个向,走了回头路:“先当迷宫走。”

      “迷宫?”阙碧横竖看地面与花,没看出哪个暗示着迷宫路径,“路在哪?迷宫在哪?”

      陈西又望她,头上沾着花瓣露水:“气味,花香里有不一样的气味,道友闻不到么?”

      阙碧抬起头来,仔细嗅闻,而后在这群花毕至、蜂蝶齐聚的盛景中狠狠打个喷嚏,瓮声瓮气:“没有。”

      陈西又踟蹰:“还要这么走吗?”

      阙碧道:“先走。”

      两人走到一堆蓝紫色单瓣花前,断了气味线索。

      陈西又每个方向找一圈,撩了裙摆,脚步兜来转去,惹来几只昏了头的虫随身跟着,踱回来:“忽然就闻不到了。”

      阙碧留心她面色,伸手按住她额头,一道灵力没入:“你在发热。”

      陈西又稍抬眼,眼廓睁圆些,“道友也是,”她没抬手碰她额心,只将手指点在阙碧手背,一触即分,“阙道友也在发热。”

      阙碧皱眉,施下几道术法,灵力用下去,泥牛入海地有去无回:“陷阱?”

      陈西又低头:“要放倒我们,寻常热症是不够的。”

      阙碧的眉头皱得更紧:“试过御剑么?”

      看来是要飞高看远,死马当活马医了。

      陈西又伸手牵了阙碧衣修,慢吞吞劝阻:“倒是试过,没得什么好处,不建议。”

      阙碧莫名地躁,拂去剑修手指,腾地窜上天去。

      又像当头遭了一棒,猛地坠下来。

      陈西又在原地站着,仰头预备着,跑了两步,一把将人接住了。

      “咚”地一声,不知什么原理,空气扭动两下,无中生有地炸了两人两身花瓣。

      陈西又闭眼又睁开,晃晃脑袋,好把头上的花瓣摇落下来:“就……没什么好处,会被直接掀下来,不讲道理的。”

      阙碧下了地,朝天看,露出下三白,讥诮的冷:“接下来如何?”

      “或许,”陈西又放出灵觉投石问路,听不出什么功亏一篑的消极,“我们需要等等。”

      “等?”阙碧笑一声,嗓子像堵了草,“等多久?”

      她好像想尖刻点,龇出牙给命运来个凶狠亮相,表现出来,却是骨殖露出森白牙齿,疲敝无力,和凶狠无甚关系。

      陈西又稍稍分析过,道:“不很久。”

      “有何凭据?”阙碧看她。

      陈西又左右看看,措辞措得辛苦,尚未解释已觉累,鼻子里呼出颇类叹息的一口气,轻轻问:“一定要说?”

      阙碧别开眼睛:“可以不说。”

      医修站在花里,倦倦压着眼皮,高挑消瘦的一片,皮囊扒住骨头,触手摸出骨骼形状,和好似吞天灭地的花格格不入。

      救死扶伤对她好似是太勉强的事,让她形销骨立,生无可恋,看上去自己也懒得救。

      她们在这片花里逗留许久,久到医修跟着剑修钻过细密花丛,花瓣搔过面颊,柔软湿润的芬芳流连在眼底鼻尖,她看见那幢屋子,呆呆站住,以为海市蜃楼。

      陈西又拍拍她肩膀,力度极轻:“阙道友,是这吗?”

      “应该是罢,”阙碧冷极了似的,心脏鼓动着,血色却从面庞指尖褪去了,面色惨白,如临深渊,“我不大记得了。”

      陈西又:“我们一同进去吗?”

      “不,啊,不对,可以一起……等下,”阙碧罕见地口吃,左右摇摆下不出决定,最后下定决心,“你在外边等我。”

      陈西又静静看她,看得医修垂下眼避开对视,说好。

      等在门外,倒数三十下,医修打开门,惨白一张脸:“我找不到门,只一条走廊。”

      陈西又吟吟挂了笑,那笑像挂在果子上的露珠,笑得久了,阙碧又是低下头。

      恼火摘去医修耐心前,陈西又点点头:“乐意效劳。”

      她扶了门,从阙碧的肘弯下钻进去:“跟上我。”

      阙碧跟着她:“你还是能闻到?”

      “这次不是闻到,”陈西又轻轻压住左眼,眼球在指腹下不安地晃了晃,“是看到。”

      阙碧不安拽她:“看到?”

      陈西又回头,医修僵硬脸上凝有猪油般的凝重。

      陈西又轻声道:“阙道友,你不记得了吗?”

      阙碧:“记得什么?”

      陈西又不久前用过药,是阙碧掐准时间,卡着剑修为难神色硬喂的,指头顶着舌头和上颚,硬往喉咙眼塞,双倍量,剑修因而有了被动的开心。

      剑修在情绪复健的疗效中摇出开心的时候,话总会多一些,也会乐得多解说两句。

      陈西又语出惊人:“道友应当记得的,这个秘境,和你,和秋三寒道友,渊源应该不浅。”

      “……”阙碧再是开口,声音微哑,“你认识秋三寒。”

      “认得,秋道友驰援三寨处理济世舟弟子意外身亡一事时,我亦在三寨,”陈西又像是老道账房,从一沓钞票中精准抽出需要的那一张,“秋道友亡于日上河时,我亦在日上河。”

      “他竟和你说我的事?”阙碧冷声。

      “秋道友没说,他本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不曾想过刨根问底,只是,”陈西又忆起那些眼球在齿间爆裂的口感,忆及她看见秋三寒尸体的如丧考妣,笑容弧度平了下来,她没办法处理复杂情绪,又是轻快地笑,“那里很特殊,他没办法拔掉舌头,我也没办法闭上耳朵。”

      “……”

      “阙道友也来找母亲吗?秋三伏口中的、阙姐姐?”

      寂冷的沉默抻开了,空气从凝着灰尘的光芒下遁走,阙碧笑了,道:“对,我来找她。但我要记得什么?有什么东西是我看不见,而你看得见的?”

      陈西又看住她,笑容化开在脸上,轻而易举迷了路。

      阙碧看见她懂了动唇,忽然有近乎惨烈的预感,想扑上去,用刀刺穿她的喉咙,截断那条报丧的舌头。

      她以为自己动手了,正要懊恼,却发现自己不过站在原地,诧异地冻住了。

      剑修仿佛渐渐笑不出来,但不知缘由,只是机械地张嘴,模仿谁说话似的——

      “母亲,窗外开了好多花,我能出去看看吗?”

      “母亲,花很香,头,头晕?没有哇,就很热,好热。”

      “秋三寒又跑那么远,不带我,烦死了……”

      “我去找秋三寒了,他去的河边到处都是石头,好难走,要是那里长软软地花和草就好了。”

      “我知道秋三寒去河边做什么了,他要抓鱼!我们一起抓到现在,抓到一条巴掌大的!秋姐姐拿去炖汤了!”

      “母亲,鱼好好喝,要是河里到处都是鱼就好了。”

      阙碧近乎愕然地站着,眼皮抽动,剑修的复述像在揭她的皮。

      她注意到阳光下灰尘的数量,注意到地板上木头的纹路,儿时最无聊的时候,她为每一个形象特殊的木头纹路起了名字。

      舌头反复蠕动,痉挛或抽搐,她以为它要暴跳如雷了,它却只是鼓动着,虚弱到她不敢认:“不用说了,我想起来了。”

      陈西又正领她到楼梯下拐角处坐等。

      阙碧儿时回来,总是要到这里磨蹭着玩一会儿。

      阙碧看过周围,记忆的突袭叫她站不大住,她低下头,看见手指在颤抖,她的牙齿在某种惶恐下碰得格格作响,她站起身:“你知道我比秋三寒幸运在哪吗?”

      陈西又仰头看她,捧哏似的:“幸运在哪?”

      阙碧捏住颤抖的指尖,使它出息些:“秋姐姐体弱,时日无多,而我的母亲,即便过去这么些年,她也还是活着,还在等我。”

      陈西又:“阙道友还要我引路吗?”

      阙碧:“不用了,只要和小时候一样,母亲就还会为我开门,对吗?”

      陈西又点头。

      阙碧要走出这个小小转角,不妨自己已长高不少,猝不及防地碰了头,反应过来,随意笑过,低声道:“那就好,在这等我。”

      医修低头步出此处。

      陈西又凝视阙碧清减不少的身影,她本就消瘦,近些日子劳心伤神,又瘦下去一圈。

      瘦到她这样走远,竟和陈西又偶然捉到的,阙碧幼年的影子重合了。

      好像这么多年下来,她也没有比童年的自己重上哪怕一点,仍是一样地轻。

      “对了,”阙碧把头探回来,“你先前在河滩忽然布阵,是因为听见我小时候说的话了?”

      陈西又想了一想,将头抬高,又往下一低。

      “谢谢,一会儿见。”阙碧颔首,脸上的痣像吸去她全部血色,就这么走远了。

      *

      阙碧慢慢回想童年,与母亲和另一对母子共同度过的时光,出于这样或那样的难处,这些东西她都有意去忘记。

      她忘得很成功,成功到过去杵到她鼻子跟前,她竟也半点没发觉,需要别人点明。

      第七级楼梯,要坐下休息一下,因为她数到七很费劲,也因为她那时腿短,七级楼梯对她是负担,也或者因为,她就是这样一个贪玩的孩子。

      阙碧坐着,看衣摆垂落在满是灰尘的阶梯上,好像看见另一个小女孩,坐在同样的位置,将左膝叠在右膝上,神经质地抖着腿。

      理智提醒她,不要有多余的想法。

      过去许多年了,真的许多年了,她长了岁数,有了本事,可以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孱弱无力的小女孩了。

      阙碧深吸一口气,先让肺鼓到疼痛,再瘪到窒息。

      她笑着闭上眼,仓促地咳嗽起来。

      她最好真的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3章 一幢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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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写完,醒来再写写……(晚上写不完白天写,我写写写 ——2026.3.10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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