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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两人离去 ...


  •   之后便是日日如常的生活。

      期间杜特和维托瑞都闻讯赶来探望老雄虫,不过他们和李努维的关系到底没亲近到那种地步,只在等候室驻足些许时间,没有入内打扰。
      维托瑞有些想和安德约定下一次来收藏星玩的日子,然而向来有话直言的收藏家大人斟酌良久,决定过一阵再谈——他得照顾安德的心情。
      听上去真好笑不是吗?维托瑞竟也关心起其他人的情绪了。

      “安德……需要陪伴的时候,一直都能来找我。”他握住小雄子的双手,极度认真地嘱咐对方。
      相似的紫色眼瞳中倒映出双方的面容,安德罗米亚重重点头,反过来安慰维托瑞:“放心,我不会逞强的。”
      既高兴又失落的复杂心绪俘获了收藏家,他伫立半晌,最后留给安德浅之又浅、一触即分的两肩相贴。

      杜特过来的时候,安德很高兴地拥抱了他。
      这还是她回到联邦后第一次见杜特,对方十分欣慰,道出与维托瑞分外相似的言语:“听别人说你的状态不错,亲眼一看果然如此,幸好……心里不舒服的时候,欢迎小朋友随时去我那里放松。”
      “好,到时候又要麻烦你啦。”安德立刻应下。
      小雄子还真有再去一回提得莱默星的打算,却不是为了放松心情。
      她本准备等祖父的事过去再说,但既然恰好遇到了杜特,便趁此机会询问:“我在边缘星系的时候认识了一位雄虫朋友,他因帮我脱身而不幸去世……骨灰还留在我这里。我想,能不能把他的骨灰撒进米特罗的湖?”

      雄虫的暗橘色卷发垂在身侧,他今日没戴安德送的分析器,眼中情绪能简简单单就被读出。
      微微惝恍后,杜特答应了安德的要求。

      “又一个找不到容身之所的可怜人……偶尔不免觉得,也许消散才是最好的归宿。”
      怅然若失的感触短暂停留在杜特心头,悠悠地叹出这句悲观的心声。
      意识到安德还在身边,而对方的抚养人又临近寿尽,他满怀歉意地摸了摸后者的头发:“抱歉。”
      安德摇摇头,表示她并不在意。
      “我明白,这也是我的内心所想。”

      她的脸颊贴着雄虫朋友微凉的手心。
      他们并未相处过太长时日,互相慰藉的经历与心声的吐露终究令两人在各自心中都处于一个极为特殊的位置。
      如同杜特担心安德一般,她也十分担心杜特。
      “好好活着,安德。”
      “你也是。”
      于唇间落下的亲吻并不意味着什么,就像那一晚发生过的事情一般。

      送走杜特后,安德罗米亚的情绪稍显低落。
      尽管她不会选择‘消散’,杜特的本意也与她的境况不甚相似,但安德仍旧从中收获了一丝无所适从。本就对类似问题茫然的小雄虫又陷入了某种思考里面,那种对自身的未来感到一片迷茫并且毫无解决办法的困窘令她非常苦恼。
      安德当然明白这种困扰实在奢侈,可她也没有办法。

      “今天也中午离席?”
      休曼诺伊不知何时走到了安德旁边,后者转身过去嗯地回复,随即反问:“休曼哥怎么来这了。”
      他们俩正站在医院的停车场,如果不是要送人或者自己离开,一般不会特意跑到这片区域。休曼诺伊果然回答:“稍微有点事,今天准备早点走。”
      “前文明研究协会的事吗?”
      “对。”

      安德咦了一声:“我本来以为前文明研究协会是个……唔,怎么说呢,更轻松点的同好会?竟然意外还挺忙碌的。”
      “哦,研究会确实和你想的一样更偏向于同好会,忙不忙碌全看个人选择。”休曼诺伊微笑着,面颊的淡淡红晕加深了这抹笑容的亲近感,令他的气质格外像邻家的大哥哥,“但现在医院里不需要有那么多人待着,不是吗?”
      “……也对。”

      如果不像塔甫厄兹一般准备随时照顾祖父,的确没有一直待在医院的必要。
      论专业,他们比不过医务员和医生,在紧急时刻说不定还会帮倒忙。聚集那么多人在那边并非好事,要探望祖父的话,挑选合适的时间过去就足够了。
      虽然多少有点为自己开脱的意思,但安德的确觉得有几分道理。

      小雄子思索完这句话,抬眼却见休曼诺伊还立在原地没有移动,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休曼哥还有事吗……?”
      “没什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而已。”雄虫望向安德的眼神内点缀着丝丝怜悯,“安德罗米亚,你说究竟是先来的人更可怜,还是后到的人更可怜?”
      安德有点没听懂,她不明所以地问:“什么意思?”
      “初次见你时我就在想——啊,这位幼弟真可怜。还没能和父亲相处多久,还在依赖父亲的年岁,就不得不接受抚养人的永恒离去……这种绝望的体验恐怕没几名雄虫经历过,却偏偏发生在你身上,何等不幸。”
      没等安德有所表态,他眼波一转,又说:“但仔细想想,难道不是相处时间越久,感情越深?这样一看,反倒是和父亲相遇于年轻时期的塔甫厄兹最叫人同情。他成熟得能平静接受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人物退场,可这不代表父亲逝去的伤痛会因此减轻……塔甫厄兹只是活得更久,所以学会了自我疗愈,学会了与死亡和解。”
      末尾,休曼诺伊还感慨一句。
      “难以两全啊,现实总是各有利弊。”

      “……”
      被迫倾听此番言论的安德罗米亚不知该作何表情,她想据此发表些许看法,但细细一想,休曼诺伊自己已经说得十分全面,没留出多少补充的余地。
      最后,她只干干地回道:“休曼哥平时都在思考这些问题?”
      “差不多。”雄虫爽快承认,“接触的东西多了,相应的思索也就变多了。安德有兴趣加入前文明研究协会吗?作为打发时间的消遣,非常有意思,我个人很推荐。”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以后如果有想法,我会记得找休曼哥帮忙。”安德礼貌婉拒。

      真正的‘前文明遗产’去研究前文明,听上去可真够地狱笑话。

      休曼诺伊走后,安德罗米亚记起缇灵曾对他用过‘怪人’的称呼,现在想来竟还算贴切。
      晃晃脑袋,将往奇怪方向发散的想法摇出大脑,安德踏上回去的路——家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狗子等着喂养呢。掰掰手指计算,从他拖延归还日期起过去了好几日,不知道究竟能拖到什么时候。
      小雄子坐在悬浮车上暗自猜测,以珀卢的厚脸皮程度恐怕拖上十天半个月只是简单小意思,拖出原本假期的两倍长都非常有可能。

      然而规律的日常生活持续了大约七天便宣告结束。
      珀卢的拖延没能拖得太久,他得回去了。

      当然,这并非因为联邦施压,而是他到了继续留在这里也得不到更多关注的时刻,不如趁此机会结束假期。
      载他回去的星梭由联邦专门安排,顺带拖了一批物资送往外围防线。
      珀卢登舰的时候安德并不在中央塔,他居然也没把消息告知对方,静悄悄地过来,又静悄悄地走了。雌虫透过舷窗望着星梭逐渐上升,中央星慢慢变为一颗遥远的星球,心情倒比旁人想象中平和许多。
      留恋与不舍自然有,就像晨间轻雾一般淡。

      “假如真有免费的午餐该多好。”兴致与热情都迅速冷却下来的雌虫无聊地自言自语,“真不想付这代价。”
      高基因等级有代价,得到与之相匹的信息素也有代价。
      珀卢从来不是个循规蹈矩的角色,登上星梭的第一秒起,他就在思考应该要如何不付出代价,或者以更舒服的方式的支付代价。
      某种意义上来说,联邦可以成为他的后盾。
      远征军明面上的一次服役期是十年,但对于他的基因等级及身份总有余地可以通融,三五年回中央星一次并非不可能。然而已抵达这种等级的优待,珀卢仍旧不大满意,甚至有些觉得也许边缘星系那块地方更适合现在的他生活……

      仅限于‘觉得’,他还不至于沦落到要逃去那种地方。

      “……真烦。”
      雌虫不满地嘟哝。
      总是没有百分百得利的选择,令人烦躁。

      ***

      珀卢留下的第七天,冕下李努维于医院内寿终正寝。
      他如平时那般在早晨醒来,身边围着亲手抚养大的孩子们和一两位老朋友。困难地尝了一口甜粥,听众人你一嘴我一嘴地聊天,然后如睡去一般平静地闭上双眼不再睁开。

      第一个发觉的是塔甫厄兹,他始终注意着代表老雄虫心跳的图像。见它变成一条直线后立刻叫来医务员和主治医生,几位白衣雌虫冲过来给李努维进行一系列检测,刚才还略显吵闹的病房顿时只剩仪器运作的声音。
      “确认死亡。”
      当这四个字从主治医师口中吐出时,分布在病房各个角落的人们面上流露出格外相似的神情。
      悲伤、惋惜……以及早有预料。

      李努维的老朋友默默退出病房,里面只剩下医务员与五位李努维的孩子商谈着之后的事宜……说是商谈,其实也只有塔甫厄兹在和主治医师沟通,连多话的肖恩索多斯都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安德自然是缄默中的一员。
      此时此刻,她的心中感受不到太多悲恸,竟还奇异地有些几分轻松。祖父的死早就板上钉钉,区别只在于早还是晚。看着他一天天衰败下去,犹疑着老者还有多久的人生可活……比亲眼目送他安然离去更消耗精力。
      在这一刻,曾不希望李努维逝去的安德罗米亚忽然如释重负。

      “我们先出去,让他们处理尸体。”
      沟通完后续事宜的塔甫厄兹让大家一同回到等候室,等待医务员们将李努维的遗体搬运至之前一阵就备好的棺内。
      那两位老雄虫已经离开,只剩下了他们五人。
      休曼诺伊先出声询问:“之后怎么说,葬礼准备安排在哪一天?”
      “三天后。”塔甫厄兹看了一眼安德,“地点在父亲原先的居所。先所有人一同追悼,再安排用餐。结束后其余人退场,我们守着尸体火化,然后葬入宇宙……大致流程就这些,有其他建议么。”
      众人皆摇头,连最挑剔的缇灵也没有发表不同意见。

      没过多久,塔甫厄兹作为他们之中的代表,被医师请去旁观并做一系列细小琐碎的决定。虽然接下去已经没其他人什么事,但剩余四人不约而同地在医院待到傍晚也丝毫没回去的意思。
      既不回去,也都不怎么开口交谈,等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其实安德自己并不觉得继续待在这有任何意义,但碍于气氛,她没办法提出离席。
      直到塔甫厄兹处理完所有杂事回来,见等候室居然还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才无奈地叹息:“你们……待在这也没有意义。父亲正常死亡,流程一般不会出问题。葬礼的具体时间和相关事宜过会儿我发讯息给你们,别在无谓的地方消耗精力,各自回去好好休息吧。”
      “这样……那我就走了。”肖恩索多斯勉强笑了笑,原来乐天的他也有现在这样强作笑容的时刻,“塔兹,你最好也休息会儿。全部都由你一个人接手未免太辛苦,我们都能帮忙。”
      塔甫厄兹没立刻拒绝,只说:“我明白,不会太勉强自己。这些流程医院早就很熟悉了,没太多需要我们亲自动手的地方。我跟过去主要监督他们工作,顺便决定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真累了,我会找你们换班。”

      在场的所有人,甚至塔甫厄兹都心知肚明——他不会找别人换班,这些话听听就好。
      缇灵本想辩驳几句,可他实在有些疲惫,便什么也没说默默地与众人离开了。

      这时外面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安德陡然间想起她还没告诉珀卢今天的突发情况。本打算发个消息通知,但安德人都已经坐上了悬浮车,而那家伙又不爱看通讯环,就决定干脆直接回去当面说。
      与卡因回到五十七层时,安德进门没见到珀卢瘫在沙发上的身影,便以为他在虚拟景观室。然而等她放下外套走到虚拟景观室寻人时,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一片。不仅没有人,系统也并未启动。
      “珀卢?”
      她在屋内四处走动寻找,管家见状也帮忙联系并寻找起主家失踪的伴侣。
      因为知道他不爱出门,安德没觉得珀卢外出了,加大音量在五十七层内呼喊了两三遍。
      实在无人回应,小雄虫隐隐感到不太对劲。
      “安德殿下。”收到消息的卡因不得不出声打断,“珀卢殿下稍早前边登上星梭归队了。”
      “……你说什么?他归队了?”

      安德罗米亚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珀卢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归队?
      即便联邦不允许珀卢再拖延下去,也应该告知她一声才对。
      云里雾里的小雄虫闭眼按住太阳穴,冷静几秒后对管家说:“你去忙吧,剩下的事我自己问联络员。”
      收到指示的卡因无声告退,安德立刻打开通讯环向她的专属联络员询问此事,得到的答案竟是珀卢得知冕下死讯后,主动提出了离开中央星系。
      “当时在下的同僚询问珀卢殿下是否需要将此事代为告知您,但珀卢殿下回答他会给您留下讯息,我们便没有插手……现在看来,珀卢殿下是否忘了通知您?”联络员的措辞极其小心,毕竟他们不想无缘无故背锅,也不愿意见到珀卢与安德殿下的关系出现裂痕。
      “是吗?我再找找看。”

      刚才寻找珀卢时没注意细节,她退出和联络员的聊天窗口,发现珀卢并未在通讯环上给她发送讯息,便觉得也许会留下纸面消息。小雄子又四处寻找一番,最后在枕头边找到了一张不起眼的便签。
      ‘唉,罗米接下去大概没空理我了,对吗?在被冷落之前,我自己回去咯——记得想念我,回见。’
      安德将便签握在手里,有种说不出的心情。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随后点开通讯环给珀卢留言。他下午才离开,肯定还没航行到通讯受阻的区域。
      ‘你也走得太匆忙了,至少等我回来当面道别吧?接下去再见面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总之,一路顺风。’
      珀卢估计也无聊得很,竟马上有了回信。
      ‘罗米忘记我第一次去外围防线时候的事了?你来送行只会让我更加不乐意离开。不过放心,我一定不会离开太久,你知道的。’

      经他一提,安德才想起这回事。
      放在平时,她或许稍微一细品就能回过味来。但如今情况特殊,祖父逝去的事占据她大部分心神,珀卢的突然消失让安德心慌意乱,以至于没能反应过来珀卢的一贯作风便是如此。
      安德轻叹一声,某些重担卸下了,却又有另一些担子被抗到身上。习惯了珀卢的存在,只剩她一个人的五十七层显得格外空旷。
      小雄子给她不告而别的伴侣发送一条叮嘱:‘别做得太过火。’
      ‘安啦,我知道分寸。’

      ……他真的知道吗?
      安德抱以质疑的态度,但姑且没真去打击珀卢的自信。

      “早晚得回去的……”她自言自语。
      珀卢不可能一直拖延下去,在这个时刻离开倒也合适。
      小雄子躺在对一个人而言过于宽大的床铺上,房间内稍显冷清。斐礼就在几十层以下,但安德暂时不打算去他那里寻求慰藉,她觉得自己可以处理好。慢慢平复心绪的同时,安德罗米亚思考着接下去要怎么做。
      塔甫厄兹让他们休息,然而安德觉得在这种时刻歇着也无法真正休息。明天一早,她就去医院和塔甫哥汇合,参与一系列流程。

      做完这个决定,塔甫厄兹正好将葬礼仪式的相关事宜发送了过来。
      安德迅速将其看完,发现相比人类的葬礼而言,现代虫族的葬礼要简单得多。没有什么哀乐演奏、没有特定日期的上香、没有头七的说法、也没有血缘后人钉棺材的环节,简简单单的一个悼念典礼和聚餐,放在有‘冕下’称号的祖父身上显得尤其简陋。
      但这就是现代虫族的丧葬传统。

      安德将这些信息消化完毕,回复塔甫厄兹说她已知晓,并告诉对方明天准备过去帮忙。
      ‘好。明早直接到等候室,缇灵也会过来,到时我去接你们。’

      “缇灵哥也会去?也对,他确实是这种性格。那么肖恩和休曼就没在了……也很符合各自的风格。”
      小雄子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准备去洗漱。
      为了明天的跟随,她得早些休息。

      无人陪伴且心事重重的夜晚,安德罗米亚本以为可能会失眠,可几乎闭上双眼的刹那,她就坠入了无边梦境。
      梦里有还未衰老至常卧病床的祖父,有绿荫如盖的庄园。
      那时的安德罗米亚不用想太多,她的世界也很小,可仅仅这样就很快乐了……平静无波的每一日,都是小小的幸福。每一个小小的幸福汇聚在一起,组成安德展露真实自我后的幼年时期。
      祖父在壁炉前与她谈论着前段时日播种下去的植株,告诉她这是经过口味改良的品种,再过不久就能在餐桌上品尝到。于是安德眼中也燃起对那一天的期待,想象着,想象着……想象着,不会再到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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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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