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家宴 ...
-
珀卢在五十七层逗留的每一天，都是对联邦底线的层层试探。
安德不清楚他们允许珀卢拖多久，反正她觉得不会超过一个月，这段偷来的时间就按照珀卢的意愿，多照顾他一些算了。这种纵容导致的后果——两人每日根本不做别的事，在虚拟景观塑造的种种景色里翻来覆去地玩花样。
偶尔感到有点腻味，就直接拉着雌虫单纯看风景。
他们也不怎么聊天。珀卢一向喜欢抱着她或者趴在她怀里，比起言语更偏爱肢体动作。当安德问他问题时，雌虫才会懒懒地回答几句。如果安德没话题想聊，那么虚拟景观室里就会变得非常安静。
既能有独自待着放空大脑的轻松，也不太会感到寂寞，手中温热的触感会始终提醒安德，她并非孤身在此。
……也许这就是宠物的用处？
小雄子不合时宜且略带失礼地想。
至于医院那边，安德每天都能见到不认识的雄虫过来探病。
缇灵过来后的第二天，肖恩索多斯也到了。许多年没见，他看上去完全没变，依然带着爽朗的笑容。过来后大大咧咧地和众人打招呼：“我回来了！啊呀，小安德也在啊，你还记得我吗？”
安德显然忘不了这位导致她和祖父摊牌的功臣，礼貌打招呼：“肖恩哥早。以前经常来丽珠星，我当然记得。”
“真的？”傻大个肖恩十分惊喜，乐得开花，上手拍拍她的肩膀，“哈哈，你比以前长大不少，我都要认不出来了。”
“但肖恩哥还和以前一样，我远远地就认了出来。”她也笑脸相迎，不似小时候那般自闭。
肖恩索多斯察觉到了小雄虫的变化，却没感慨也没觉得疑惑。
他主观认为这就和塔甫厄兹一样，幼年时的性格与成年后会理所当然地产生些偏移，十分正常。根本没考虑过大部分人，甚至他自己的现状几乎为幼年期的放大版，一点儿也没变。
缇灵完全没见过小时候的安德，所有关于她的印象都来自于道听途说，理所当然察觉不到古怪。
只能说安德幼年时接触最多的兄长是这位神经大条的肖恩索多斯，还算比较幸运。
和安德打过招呼后，肖恩又盯上了缇灵。
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对方心里是个傻子，乐呵呵地问：“你啥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我还等着你从那个鸟不拉屎的星系回来以后相约一起来探病呢，结果塔兹居然告诉我说你已经在这了。”
“我当时不就告诉过你事情处理完以后各自过来，能不能有点记性。”
缇灵强行忍耐住翻白眼的冲动，有生以来不知第几次帮肖恩回忆过去，“两个月前，就在这间等候室，我们四个人说好的！我去克里克班星系、你回家集中处理伴侣的躁动期，休曼也是，他还要顺便把中断的文献翻译做完。父亲由塔兹照看，假如出事就由他统一通知我们，各自把手头事务解决后自行过来探病——合着你一点儿也没记住啊！”
“啊，这么一提的话好像有点印象……”
忘性极大的肖恩索多斯搓着下巴皱眉回想，似乎隐隐约约记起了一点当时的场景——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总归他在该记起的时候没记起，事后找补没多大用。
虽说安德当初接触他较多，但拢共也不过说了几句话，能略微领略到肖恩乐天开朗的性格，更多的无从了解。如今凭借缇灵和肖恩短短的交流，就让安德对肖恩索多斯的认知更上了一层……
嗯，对此人的傻乎劲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
祖父醒来之际，他们四人一起进了病房。
塔甫厄兹一直待在门边，保持一定距离的同时预备着处理突发情况。安德、缇灵和肖恩各自占据病床的左右两侧，缇灵看上去仍旧有些强颜欢笑的样子，可比起昨天的表现已经强了不知多少倍。
而肖恩索多斯，却没露出半点伤心难过的神情。照理说他也有好一阵没见过老雄虫了，猛地见到李努维现在的衰退模样竟并未表露出太多惊讶，依然嘻嘻哈哈地说着日常琐事。
这场探望大部分时候都由他在说，安德和缇灵偶尔接话，仿佛成了由肖恩索多斯主导的家族聚会，成功缓解两人压力，气氛格外欢快。
安德罗米亚以前一度讨厌过肖恩，时过境迁，她对这位兄长的观感也随之两极反转。
等李努维睡下，四人回到等候室，肖恩才发出迟来的感叹——看来他也绝非半点气氛都不懂。
“这两个月就像过了二十年甚至更多，看来日子真的就在最近了。谢了啊塔兹，特地发消息提醒我，不然我大概还在家里等缇灵回来呢。”
“小事。”塔甫厄兹不在意道，“今天下午休曼也该到了，难得我们五个都在，等明天中午一起吃一顿。”
大哥都定了日期，半点察觉不到话外音的肖恩挠挠他那头短到竖起的黄发，傻愣愣地问：“既然休曼下午到，那我们不是应该今天吃晚餐吗？”
肖恩索多斯并非故意，他是真的不懂什么叫做‘沉默是金’。
缇灵眼看着又要开腔，导致聚餐移到明天的‘罪魁祸首’本人立马解释道：“因为我只有上午在，下午要回去处理点雌虫相关的事情。”
“哦哦，这样啊。安德你放心去吧，父亲有我们照顾着呢！”
缇灵呵呵一笑：“‘我们’……是啊，‘我们’。”
事实上肖恩根本不知道怎么照顾人，最终的分工依然是塔甫厄兹照看，缇灵偶尔帮忙，肖恩负责承包期间的闲聊。
好在被暗嘲的雄虫没觉得自己不行，也听不出缇灵的阴阳怪气，三人站在一块儿实乃一副其乐融融之相。
***
第二天的早晨，安德见到了最后一位素未谋面的兄长。
几位雄虫在中央星各自有落脚点，从居所出发到医院的时间不尽相等。安德离得稍近，这天她到得最早，随后是缇灵，紧接着才到肖恩——至于塔甫厄兹，他就住在医院里。
休曼抵达的时候全员齐至，见等候室内多出一位不认识的雄虫，他福至心灵地打招呼：“安德，对吧？我是休曼诺伊。想和你正式见一面很久了，没想到最后竟然在这种场合下实现，造化弄人。”
“你好。”
安德不知该如何回应休曼诺伊的话，便简简单单回了一句万能问候。
两人简单认识后，等候室内便热闹了起来，五位兄弟与之后陆续来到的访客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而小雄子在当聆听者的同时也在偷偷打量最后一位兄长。
他也有联邦雄虫的一贯特征，无论身材还是外貌都偏清秀。青灰色披肩发与同色眼瞳，中分的短刘海下方，面颊带着淡淡的红晕，像抹了腮红一样。衣着较为简朴，正常的高领毛衣加防风大衣，脖间还挂着一条十字架吊坠。
考虑到星际时代没有基督教，安德认为它是件纯粹的时尚单品。
前几天还僻静的等候室一下子吵吵嚷嚷的，其中有好几位雄虫见人数较多，便只在等候室内远远打量了老雄虫一会儿，权当探访完毕，留下慰问品径直离开。
等李努维醒来，就剩下了兄弟几人和另外两名访客。这两人年纪也不小，都上了百岁。缇灵悄悄告诉安德，他们和祖父经常联系，关系非常好。这样一说，安德就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她今天没有进病房，塔甫厄兹和缇灵也待在外面。
由肖恩、休曼和祖父的两位老朋友进去，他们三人在门外观察里头就足够。肖恩能活跃气氛，而休曼和两位老者中的一人同样属于前文明研究协会，便挑了他们二人陪同进入。
再多的话，病房太拥挤。
病床周围就那么一圈地方，站四人就差不多满负荷。再者说，即使强行挤进去，李努维也没那么多精力去和所有见到面的访客打招呼。
门关着，即便一墙之隔也根本听不见病房里的谈话，安德只能根据他们的神情判断氛围大致不错。就算两位上年纪的雄虫偶有伤感，旁边的肖恩动动嘴巴就能很快地把气氛带回去，没让伤怀的情绪在病床间停留太久。
说实在的，安德十分佩服这位兄长活跃气氛的技能。
结束探望后，塔甫厄兹还想留两位老雄虫一起外出用餐，被两人婉拒。
“看这样子，你们五个人待会儿要一起聚餐吧。”和休曼诺伊较熟的老雄虫说，“我们这次过来除了探望李努维，也有在中央星玩一阵的打算。你们的家宴，我们俩就不参加了。”
“好，玩得开心。”
塔甫厄兹并未强求，送出祝福。
两位老者离开后，他们五人开始谈论午餐。
“所以我们去哪吃？”最关心吃食的，显然是‘吃喝玩乐通’缇灵，“需要我推荐餐厅吗。”
“啊，我还以为聚餐就在医院食堂？”安德意外道，“这几天吃着觉得味道还挺好，后厨厨师也许有能力应对个性化的定制菜单？”
她没了解过，不免向塔甫厄兹投去求助的视线。
大哥如实回答：“餐厅昨天就预定了，就在附近。既然要聚餐，挑个合适的环境更妥当。”
塔甫厄兹没征询其他人的意见，直接自行决定了聚餐场所。
因为最懂的缇灵肯定会精挑细选出他心中环境最好、厨师最佳的餐厅，但那距离医院有多远就不好说了。肖恩、休曼和安德全都不挑食，也不是美食家，比起询问他们的意见，替他们做决定更能得到这三人的满意。
他报出餐厅的名字，缇灵果然知道。
挑剔的雄虫勉强接受塔甫厄兹的挑选结果，一行人立刻动身前往早已恭候五人多时的餐厅。它店面并不大，装潢很精致，瞧着像高档西餐厅，并且也理所当然有独立包厢。
安德没来过这家店，点餐时就麻烦了缇灵推荐他觉得好吃的菜品，然后肖恩也凑热闹来要推荐，紧接着休曼也说他不知道该点什么……于是缇灵大手一挥，一人承包全桌的点餐任务。
“嗯，差不多就这些吧。”
缇灵几乎在瞬间就决定好菜式，在虚拟屏幕上操作一番，订单便送往后厨。基本没过多久，服务员就把餐点上了一大半，速度非常快。
安德本身对美食的鉴赏能力只能说平平，但食物一入口就能非常明显地感觉到与医院食堂的差距。
鲜嫩多汁的牛排根本不用费力咀嚼就在舌尖融化，海鲜烩饭采用的原料极为高档，食材的鲜味融进米饭但尝不出丝毫腥味。而分子料理的技术更是安德从未见识过的高超，一粒如鱼籽般大小的透明珍珠竟能品尝出数种截然不同的口感与滋味，并极佳地糅合统一，半点不觉得割裂。
小雄子一时被饭食吸引走注意力，如她一般默默吃饭的人还有两位——塔甫厄兹与休曼诺伊。
至于缇灵和肖恩，他们俩就不是能安静下来乖乖用餐的性格。
从入座到开动后十分钟，两人的嘴就没歇下来过，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揪出来聊一会儿。安德听得叹为观止，她本以为经过这么些时日的改造，自己多少也算摸到了外向性格的门槛……现在看来，还差十万八千里。
期间肖恩环视餐桌一圈，不禁感叹：“像我们这样兄弟齐聚，放在整个联邦都很少见吧。没听谁说赶赴家宴时抚养人的所有幼子都到场的，多少都要缺一两位。”
“准确来说，‘家宴’这个概念在现代虫族里并不怎么流行。”这时休曼诺伊忽然插了一句，“顺带一提，‘兄弟’的概念也不流行。父亲希望我们互相照顾，才刻意在介绍他人时添加了兄长、幼弟的称呼。”
“是……是这样吗？”
经他一说，安德陡然发觉她好像确实没听其他人喊过哥哥弟弟之类的称呼，也几乎没听别人介绍过自家的兄弟。维托瑞和崔格迦那都有特殊情况，杜特介绍过米特罗，但安德记忆中他应该没将米特罗称为自己的兄弟。
至于布科斯伊乐队那帮子人，尽管安德和他们算是朋友，却没正经接触过几次。
——就结果而言，撇去联邦雄虫的习惯，她自己也没认识几个有正经兄弟的朋友，哈、哈。
所幸只要和这四人待在一起，安德就永远不会成为唯一一个感到懵逼的人。
“啊？居然是这样，我都不知道耶。”
肖恩索多斯有一颗未被知识污染过的纯洁大脑，即便活了几十年还结识了众多友人，依然对休曼诺伊所言内容感到分外新鲜。大家也都习惯了他这样，通常会无视这些傻气十足的惊叹。
但缇灵不会。
“呵，你那个脑子能知道些什么。”
他先讽刺肖恩一句，随后给安德科普。
“大家长大后都有各自的居住地、各自的交际圈，哪那么容易聚在一起。一名雄虫生涯内抚养的幼子……往少了说，可能就一两位，但多的或许能超过两位数，分布在天南地北，当然聚不了。不过基本也没多少人会这么想，就算同一个抚养人的孩子，互相之间不熟悉的可能性也不小。”
小雄子有点似懂非懂，也就是说，现代虫族的亲缘关系非常薛定谔，百分之八十要看抚养人的教育方式。假如没有特别强调过，那么他们就只是恰好被同一位抚养人的朋友。
又由于联邦雄虫之间的关系平均线很高，初见面的陌生人也能和人类社会里的熟人朋友般融洽相处，所以亲缘缔造的纽带反倒显得平平无奇。
“嗯，一般只有类似现在的场合，才能让所有人齐聚。”塔甫厄兹接道。
不懂说话艺术的肖恩闻言又开始发力，他乐天地感叹：“父亲即将去世虽然令人悲伤，但往好处想，也给我们提供了聚在一起的机会，这么一想倒还挺好的。”
缇灵紧紧捏住手中刀叉，很想打他一顿，可又觉得不值得和傻子一般见识，只能把郁结闷在心里。他努力控制住表情不要太扭曲，然而那股子无语还是不可遏制地流于眉眼之间。
“我说你、是真的永远都不知道该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啊。”他竖起叉子，仿佛下一秒就要用这柄餐叉把肖恩的嘴给缝上，“父亲现在还好好的，别老说去世不去世。他还活着就总去想他会死、他死后的事，算我求求你了，能不能别这样？”
“呃、抱歉，我努力。”
肖恩说完包住嘴唇，示意接下去他安静吃饭不谈那些有的没的，气氛登时有些僵硬。
平时缇灵虽会时常嫌弃肖恩索多斯，但一般也不见真的发过怒。只能说李努维对他来说确实重要，实在见不得同为前者幼子的肖恩这般口无遮拦。
塔甫厄兹作为五人中最为沉稳的大哥，见状出言调解：“你们说得都没错，我们现在更应该去思考如何照顾好父亲。但家族聚会是个不错的想法，如果你们愿意，以后可以定期举办。”
休曼笑着附和：“很不错的提议，我同意。”
“我也同意！”肖恩第二个附和，闭嘴的努力大概持续了一分钟。
缇灵虽不喜欢塔甫厄兹，可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他心中未言的想法，便气恼地嘟哝着：“这种好话怎么被你先说了……”
并没有拒绝理由的安德点头同意，暗自想着这几人的性格还挺互补，面上还说道：“很好呀，那地点就定在丽珠星怎么样？”
自然再好不过。
既然丽珠星以后的拥有者主动提出，他们这些人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丽珠星承载过在座五位雄虫的所有幼年回忆，没有比它更适合作为家族聚会场所的地点了。有家族聚会的话题在，大家——主要是缇灵，仿佛也忘记了刚才的烦躁，颇为认真地探讨起下一次的聚会要做些什么准备，最后愉快地结束这次聚餐一起返回医院。
见李努维在他们聚餐期间内安稳地睡眠，众人多多少少都送了一口气。下午的时间要分给珀卢的安德罗米亚便告别兄长们，独自回到中央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