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一些杂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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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安德以手背拭去眼角的湿润。
今天是祖父死去后的第一天，与平时并无任何不同。
小雄子简单吃了点早餐，轻装前往医院。
她等了一会儿才见到后来的缇灵，仔细辨认后者神情，虽称不上好，但也不算特别憔悴。
眼眶周围皮肤白皙，没有流过泪的迹象——至少今天早上没有。
缇灵进来后没说话，带着些失落和安慰笑了笑，轻握住安德的手。他的手并不特别温暖，起到的安慰作用也十分有限，但有人怀着与自己相同的心情总归令安德不觉孤单。
大约十分钟后，塔甫厄兹也到了。
他先定定地观察几秒两人状态，而后开口：“来吧。”
两人一同起身，跟在塔甫厄兹后面出了门。
一辆悬浮车将三人载至丽珠星，今天的计划把葬礼的场地安排完毕。
说帮忙，缇灵和安德罗米亚其实并不参与决策，而现场也的确没有需要雄虫亲自动手的工作。医院负责殡葬的人员以及李努维原本的侍从组成了布置现场的人手，塔甫厄兹站在不远处盯梢，并时不时地告知总负责人细微变动。
没参与过初始设计的安德和缇灵无法参与到这项工作中，前者很安定地摆烂，准备安静学习塔甫厄兹处理这些杂事的方法和态度。缇灵就没那么‘和平’了，虽然将葬礼委托给塔甫厄兹，但他心里对葬礼应当如何自有一套标准。
“为什么这么摆？后天肯定有很多人过来吊唁，把父亲的灵柩放在树边，许多人不就根本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么？”缇灵皱眉，满脸不赞同，“难道你准备用全息影像？还是说，届时每个人轮流上去献花……但我没见到昨天的讯息里提到类似的流程。”
“不。”塔甫厄兹淡然回复，“我并不打算让所有人都见到灵柩里的父亲，也没准备用全息影像。”
之前塔甫厄兹向几人传达葬礼流程时，只用到语言和文字，不如亲临现场获得的信息多。缇灵以为处事周全的塔甫厄兹必然能顾全这些问题，却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回答。
“什么意思？你到底要把父亲的葬礼弄成什么模样？”
现代虫族虽说对葬礼和死后世界不太看重，但多少存在一些可以参考的定式。缇灵本身接受能力很强，对于父亲的葬礼反倒保留着传统的观念。
“最前面的位置——能见到灵柩内部的位置，由父亲的老朋友们和我们几人伫立，其余的来客并不会亲眼见到父亲的遗体，整个过程中都不会。”
雄虫显然对此有所考虑，他将自己决定以这种方式举办重要葬礼的原因告诉两人。
“对于多数访客来说，父亲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雄虫。他们并不一定和父亲非常熟悉，有些甚至可能不曾见过父亲一面……而他们并不需要见到父亲死去时的模样，他们只要记得‘李努维冕下’生前留下的印象，就足够了。”
缇灵垂头思索起来，而安德似乎有些理解了塔甫厄兹想做什么。
祖父再如何寿终正寝，短时间内衰败后的面容也无法与之前相比较。
他们这些熟悉祖父的幼子们尚且会被他衰老的速度震惊，更何况其余平时与李努维交集不多的人。与其让这些雄虫惊讶于灵柩内老者的衰颓模样，不如将原本美好的记忆，不被污染地永远留存。
思索完的缇灵没多言语，看上去似乎勉强接受了塔甫厄兹的理念，后续也鲜少再对后者的布置指手画脚。
两人观摩了一整天，到最后帮上的忙也只有一起修改了聚餐会的部分菜单。
考虑到第二天还要继续，安德便顺势邀请塔甫厄兹和缇灵去她的庄园休息。这座小庄园原本属于李努维，他们两人都曾在此居住过，进门时纷纷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这里……和我印象中似乎没太多变化。”塔甫厄兹走到落地窗前，“唯一的区别大概是，景色变得更美了。”
缇灵也坐在沙发上往外看，他几乎一下子就认出了湖泊的小变动。
“哦，杜特那边的花？倒还挺适合。”
“嗯。别墅内的摆设基本没变动过，花园偶尔会移栽一些新品种。”安德笑道，“和两位兄长住在庄园里的感觉有些……神奇？大家也都在这里长大？”
“那倒没有。”缇灵随手拿起一颗草莓丢进嘴里，“父亲抚养幼子时习惯特意更换地点，不会选择同一间庄园。不过这栋别墅建成的时间很早，我想大家应该或多或少都来住过几回。”
“原来是这样。”
安德过去对兄长们并不在意，从未问过祖父与此相关的问题。
虽说听起来可笑，但祖父死后的第二天，她发现自己好像又更了解了祖父一些。就像在慢慢地捡起名为李努维的雄虫遗落在现实的碎片，东拼西凑地组成一个她所忽视的形象。
小雄子理不清内心的感触，哀伤、悔恨、庆幸……胸间回荡着的复杂感情泛出一丝酸涩。
休曼诺伊曾对安德投以怜悯的视线，当时她并未过于放在心上，可如今一想——时间的确太短了。
她……没能将这段短暂的相处用到最好。
安德罗米亚说不出没有遗憾的话，她回首审视与祖父相处的时光，令小雄子悔恨的事情多得数不胜数。若能有更多的日子，若能留下更多的时间，也许这些悔恨就能被消解一二。
当然，或许也根本不会有任何改变。
塔甫厄兹与缇灵一人挑了一间客房休息，安德则在壁炉前静坐到深夜，注视了日升月落，亲身感知新的一天降临在丽珠星上的这座小小庄园。
***
第二天，安德本打算和缇灵一起继续跟在塔甫厄兹后头，结果联络员特意登门找她商议丽珠星的继承问题。
“葬礼布置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今天稍微收个尾。相比起来，丽珠星继承权重要得多，尽早处理更好些。”
塔甫厄兹建议她早做安排，安德便留在别墅内应付联络员。
“安德殿下，首先我需要向您确认一件事——您是否有继承丽珠星的意愿？”老联络员也不说别的，上来就直奔正题，“根据李努维冕下生前留下的遗嘱，您是丽珠星的第一继承人。如果您不愿意继承，会按照顺序征询冕下抚养的另四位殿下意见，由其中有意愿的殿下继承。”
“如果都不愿继承呢？”她问。
联络员并未觉得问题奇怪，如实回答：“那么收藏星的主权会收回至联邦，暂时成为无主星球，开放给所有雄虫殿下挑选。”
也就是说，每位雄虫成年后能获得的星球里，其实有一部分是未被继承的遗产。
安德理解情况后说：“我知道了，我愿意继承丽珠星。”
“好的。”
在投屏上操作几下后，联络员将屏幕转给安德观看。
这是一份职位名单，安德还在当中看到了老师的名字和简介。
雌虫给出三秒时间让小雄子稍微瞥一眼内容，然后从旁解释：“这份丽珠星各个重要职位的人员名单，您是否要进行调整？一般而言，殿下们会倾向于让自己的伴侣或仆从担任这些要职。”
列出来的名单中安德罗米亚只认识柯诺森一人，其他的基本没印象。但她记得老师的上司是祖父的伴侣之一，便问：“如果我把我的伴侣填进这些位置，那么原本担任这些职位的人会怎么样？”
“看情况。基因等级合格的接受训练并入自卫军，不合格的调配到其他星系填补人手空缺。”联络员耐心解释，“不过像这种情形，冕下原先的伴侣们今后的躁动期会由联邦提供安慰剂，您不必担心他们的待遇问题。”
听上去还算靠谱，然而安德麾下的仆人和伴侣加在一块儿也就五名，还基本都有各自本职，着实没有安排过来的必要。
不过事关老师，安德姑且发消息问了他一句想不想升职。得到对方否定的答复后，她便对联络员说：“不用了，丽珠星的人员安排维持原状就行。”
“好的。假如您之后改变了想法，随时都有权重新任命。”
一项结束，联络员马不停蹄又端出另一项。
平面投屏被他改成丽珠星整体的全息影像，将这颗绿色的星球清晰地展现在安德罗米亚面前。
“那么殿下，您是否有意更改丽珠星的名字、地区划分等事宜？包括星港位置在内，所有建筑及地貌都能指定。如果殿下不愿亲自监督雌虫工作，可以将改建任务委托给值得信赖的专业人士。”
安德前一阵从兄长口中听过类似话题，没多想便回答：“没有。我不打算变动关于丽珠星的一切布置，这部分内容请省略跳过。”
只见联络员颔首后迅速在将清单中一行行的项目划去，撤下全息影像，开始了关于丽珠星以外的遗产继承问题。
星球是遗产的大头，剩余的部分就比较零散琐碎，无非要涉及到星梭这类载具的继承权。安德自己已经有一艘，而祖父那辆也不像维托瑞的巨鹰一般经过大幅度个人改造，仅仅为联邦的通用款式。
与其放着落灰，不如让联邦回收再利用，她便没有继承下来。
两人就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从早上谈论至中午，毕竟在自己家，安德顺便邀请联络员一同用餐，颇为神奇的是联络员竟然没拒绝。
结果等吃完饭安德才知道原来并非联络员转了性子，而是上午那些遗产继承权问题仅仅是待办事项之一，下午还要继续。
他倒还贴心，见小雄子面色一滞，主动说：“殿下如果感到疲惫，我可以择日再来。”
安德摆摆手，让卡因上了一盘甜点和一壶茶水给自己宁神。来都来了，索性将麻烦事一起解决完。
“没事，你继续。”
然后？
然后小雄子一整个下午都在被科普的状态下度过了。
丽珠星毕竟由李努维一手打造，没人比他更了解丽珠星的方方面面。他能自如地决定各种关于星球的选择，可继任者却无法简单做到。
尽管作为继承者，安德罗米亚可以将麻烦的事情全部推出去交给雌虫代理，但至少一些基础的信息多少得了解一二……比如丽珠星分别和哪些组织存在长期供应关系，以及星球上的货品、地理分布、作物分布等等一系列财产清点。
一系列的枯燥内容听得她昏昏欲睡，直接梦回人类时期的大学，用茶叶强打精神才勉强将联络员所说信息记了大概七八成。
而这七八成，估计没过几天就要忘记一半。
全息影像与口才并用的联络员分明才是消耗精力更多的那位，对面小雄子的精神状态倒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来。
雌虫理解地笑了笑，稍显年迈的面容竟透出几分慈祥。
“殿下知道个大概就好，更详细的内容您可以指定代理人接收，我会另外把今天告诉您的信息和更详细的内容全部转达给他。虽然您不打算更换重要职位，但我建议殿下至少将丽珠星的总负责人换成较为熟悉的人手——原先它由自卫队总指挥兼任。无论如何，命脉总得掌握在自己手中。”
“好，我考虑一下，之后再给你人选。”
***
结束谈话时，天色都昏黄了。
塔甫厄兹那边的事宜估计也差不多解决完毕，安德便留在别墅内思考起人选的问题。
她手上没太多熟识的雌虫可用，和丽珠星渊源颇深的仅有老师一人。但副指挥的工作据她所知不算特别清闲，再给柯诺森增加工作量，安德觉得他日后恐怕会很难有空闲和她见面。
小雄子烦恼地抿了口茶。
一时半会儿该从哪去找到既有余力接手事务，又信得过的雌虫？
“……啊。”
安德忽然记起一件事——亚伯就快回来了，而正在为她服务的是新管家。
“卡因。”她将隐在楼梯边的雌虫叫过来，“你以前都做过什么工作？我指具体的内容。酒店的话，平时都为雄虫殿下服务？”
一身纯黑制服的卡因流畅对答：“大部分是与光顾酒店的殿下们打交道，但酒店偶尔会被征用去举办活动，所以我也会参与设计方案、布置场地、管控人员及物资的事务。”
“好，我知道了。”
卡因颔首示礼后安静地退下，顺便极为自然地给即将见底的茶壶换了一壶刚刚泡好的新茶。
小雄子双手捧着茶杯，越想越觉得或许可以让卡因当负责人？只是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安德对卡因的信任程度还没那么高。
思前想后好一阵，安德给联络员发了条讯息，向对方讨要卡因过去的工作评价——这个时间点索要这份资料，脑子没问题的都猜得到安德作何打算。
早在安德选卡因作为临时管家时，联络员就已经将卡因的相关资料全方位地准备好了。
他花费十秒从中挑选文件，半分钟内就将讯息回复给小雄子。
“唔……”
安德大致浏览了一遍。
上级、客人和同僚对卡因的评价都不错，认真负责、善于变通是提及次数最多的标签。她品了一口新沏的茶，淡淡的甜香令嗅觉十分满足。借助茶杯的掩饰，安德侧头望向姬式发型的雌虫。
小雄子挑不出卡因的缺点，他将管家的工作完成得非常完美，甚至比亚伯更出色。把丽珠星的大小事务交给卡因打理，于情于理似乎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忽然，塔甫厄兹传来一条消息。
‘我们大概还有十分钟就布置完毕，你那边结束了没？’
明天葬礼在这边举行，塔甫厄兹和缇灵还得在别墅再住一晚。
安德将谈话已结束的情况告知给他们，并吩咐卡因去准备三人份的晚餐。准时回到别墅的两人没有过问安德和联络员之间的谈话，在晚餐间又耐心重复了一遍明日的大概流程，并让安德不要过于紧张。
“我担任司仪，所有环节都会进行事先提醒，到时候根据指示进行就好，不用慌乱。”塔甫厄兹说。
参加过其他雄虫葬礼的缇灵也补充一句：“嗯，保持平常心。反正现场安德你亲眼看着布置妥当的，在自己的地盘上总归会轻松些。而且……退一万步，就算小安德出糗，也没人会笑话你。”
这倒是，安德相信联邦雄虫的友好。
“谢谢，塔甫哥、缇灵哥忙了两天，今天早点休息。”
简单寒暄过后，用过晚餐的两人各自上楼。
安德到湖泊边坐下，湖面倒映着上方的星河，仿若架起了一座沉于湖下的银桥连接两岸。人类时代常有一种充满浪漫主义的说法，说人死后会成为天上的星星，一直守护被留下的、重要的人们。
当然，无论是人类的她，还是现代虫族的安德罗米亚都还没天真感性到会相信这种说辞，也不至于要从中取得慰藉或者活下去的动力。
安德单纯应景地想到了这个说法，然后觉得现代虫族对待死亡的方式还挺不错。
尽管亲身遭遇了如此离谱的重生事件，她却丝毫不相信灵魂、转生这种东西存在。所有类似的说法不过是生者为了安慰自己而杜撰出的种种好话，某种程度上她觉得宗教也是差不多的玩意。
祖父逝去，那就是彻底地死了。
意味着这个人已不存在于世上，就像枯萎凋零的野草野花，无可挽回地留下些干瘪枯黄的根叶，再无重绽翠嫩的机会。
举办个葬礼悼念一日，稍微难过伤心个一阵，也就差不多该过去了。偶尔在梦中出现的、在日常里不意瞥见的身影，都仅仅代表着被留下的人心里还记挂着他，还怀念着和他曾一起度过的时光。
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含义，也不该有别的含义。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一些杂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