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缇灵的礼物 ...
-
拒绝？
安德罗米亚转动眼瞳，不太明白缇灵为何要拒绝。
当然，如果由安德先进去探望，其实也能掌握好度，例如只和祖父闲聊十到十五分钟就出来与缇灵换班。
小雄子将对方的拒绝归于雄虫之间习以为常的互相照顾，便兀自点头说：“好，那我先去看祖父。时间会尽量压缩在一刻钟以内，剩余的都交给缇灵哥。”
两种方案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安德想给缇灵让路。
成年许久的雄虫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幼弟的头顶，注视着对方的眼神中有爱怜，也有几分无奈。
“你和塔兹真的不是同卵双生的亲兄弟？这种爱替别人着想的地方简直一模一样。”他说，“小宝贝啊，你刚刚也从萨沙那里了解到了规矩，那么我就不客气啦。”
“等等，规矩？”
安德面露疑惑，她怎么没有这种印象。
“对呀，所有在开胃游戏上赢过我的人，都会被我讨要点给输家的安慰。”缇灵笑眯眯地揪住安德颈侧的发辫尾端，将它当作羽毛般来回扫在小雄虫脸侧，“安德可是我宝贵的家人，应该不吝于给出一些甜头让我开心起来吧？”
安德平时性格并不恶劣，假如缇灵需要，她自然会答应。
然而瞧着对方新月般弯弯的眉眼，小雄虫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个所谓的‘甜头’，也许不是什么正经玩意。
“缇灵哥希望我做什么？”
反正不管多离谱，先听他说说。
看安德警惕的模样，缇灵边乐边说：“哈哈哈我没那么恶趣味，放心吧安德小宝贝，肯定不会难为你。我的需求很简单——你得和我‘一起’去探望父亲，两个人一起进病房哦。”
“……？可是，我以为缇灵哥更想和祖父独处……？”
不怪安德如此想，毕竟他们五个说是兄弟，其实根本没有在一起生活过。而据塔甫厄兹所言，缇灵又属其中最享受宠爱的一位，安德压根没考虑过他愿意将本属于自己和父亲的时间让别人插一脚。
就像缇灵从不在李努维抚养幼子时前去拜访一般。
小雄子认为自己的问题十分正常，可缇灵听后却瞪了她一眼，仿佛在指责安德不懂得察言观色。
“如果我能，当然会自己进去……可问题是我做不到！”他有些生气，不知道对着安德，还是对着他自己一阵恼火，“我承认很多时候我管不住泪腺，但这有什么办法，我也不想的。如果我独自去面对现在的父亲，今天中午发生的事就要重演了……哭归哭，但我不要在父亲面前哭成那样。所以安德，到时候你要负责帮我转移注意力。”
说到最后，缇灵的双手重重地压在小雄虫肩上。
她实在很想问究竟要怎么转移注意力，这种高等级的社交技巧她学不来——然而对着缇灵严肃凝重的神情，安德很难张口拒绝。
同为李努维一手抚养的幼子，安德罗米亚对缇灵当下的行径怀有十足的同理心。
想了想，安德迂回道：“但，这件事比起我，难道不是塔甫哥更适合？为什么不让塔甫哥帮你呢，他一定乐意效劳。”
“你没在的话我大概会去找塔兹，可安德小宝贝不是在这里嘛！都有你了，我还找他做什么，对不对呀？”雄虫的神情如天气般能瞬息万变，他此刻又笑嘻嘻地把安德的脸颊肉搓圆揉扁。
听上去缇灵好像和塔甫厄兹不太对付，但安德认为更准确地说，是缇灵不想向后者低头。
塔甫厄兹、肖恩索多斯比缇灵年长，她和另外一位还未见过的雄虫比缇灵年幼。根据安德目前为止听到的些许对话，缇灵对‘兄长’的态度不大好，对她这位幼弟却十分热情关心。
她掐不准缇灵这种态度的成因，只暗自猜测可能是因为他不喜欢被李努维以外的雄虫压在头上，又或者对自己并非是李努维的“第一个”幼子而耿耿于怀。
最后结果显而易见，安德没理由拒绝缇灵的请求。
两人抵达医院时，塔甫厄兹恰好发送消息通知他们抓紧时间。于是缇灵二话没说带上他的植株，拉好安德，将保温盒甩给正从病房出来的塔甫厄兹，便直接进去了。
安德罗米亚有意将主位让给缇灵，就躲在他身侧没冲到前边。然而她一抬眼，便知情况不妙。
因为祖父瞧上去比早上那会儿还憔悴几分，好似这十数个小时的睡眠非但没能让他养精蓄锐，还额外地消耗掉不少精气神。偷瞧了一眼缇灵现在的表情，紧绷得和刚才仿若两人。
她怕自己的脆弱兄长连第一秒都捱不过去，立刻跨步上前，引走老雄虫注意力的同时，稍微遮挡住缇灵的视线。
安德坐在床边的座位上，柔声询问：“晚上好，晚饭吃过了吗？”
老者摇头，慢慢地说：“刚醒……还没来得及。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李努维显然深知安德性格，她不是会主动与其他兄长沟通的孩子。
“我和缇灵哥都计划今天来探望您，中午正好碰上，就决定一起行动啦。而且祖父不是说过以后有事可以麻烦兄长吗，我就觉得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认识一番。”安德也降低语速，缓慢地说，“我们刚从萨沙的店回来，祖父去过么？您喜欢的话，下次我和缇灵哥带一些过来给您尝尝。”
“不、不用。”
李努维没明说他究竟是不爱吃，还是没法吃，就这样拒绝了安德。老人浑浊的眼睛越过安德看向缇灵，又从后方移回小雄子脸上，他微微举起手，拍了拍安德置于病床的手背。
“嗯……很好，你们应该多相处。”
老雄虫疲倦的面容中浮现出几分欣慰，比起频繁地过来探望他这个一天至少要沉睡二十二小时的行将就木之人，李努维显然更希望他的幼子们将时间用在与彼此的沟通相处上。
安德回头瞥了眼缇灵，见他似乎还未调整好情绪，便开始给祖父细细地讲今天发生的事。一方面分享生活，一方面给缇灵拖延时间。从走进病房为止，缇灵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还没能说出口。
没多久，医务员推着餐车进来了。
小车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小盘菜肴，李努维从中挑选了最想吃的一盘，病床配备的用餐桌在按下按钮后自动铺设完毕，他有点费力地用勺子将菜舀进嘴里。安德见状便提出由她来喂，却被祖父拒绝。
“这点小事，我可以自己来……你继续说，我听。”
老者坚持要亲力亲为，安德罗米亚拗不过，只好接着讲述在舞台后屋见到的雄虫以及布科斯伊演唱会的热闹氛围。她在描述的时候会刻意增加缇灵的出现频次，说他们两个在特等席位里挥手跟唱，说抢夺炸物游戏的输赢。
尽管李努维的神情全程都很和蔼，但安德发觉提及和缇灵的相处过程时，祖父会略微眯起眼睛。
小盘子里的餐点份量很少，可李努维却花了近半个小时才将它吃完——好歹是吃完了。
医务员布完餐后就离开了病房，塔甫厄兹在等候室远远看到父亲结束用餐，及时走进病房将空盘收走，没去喊医务员帮忙。临走时，五人里的长兄塔甫厄兹看不过去缇灵呆愣的模样，抓住对方的手臂把他带回等候室。
“忍不住就别硬撑，先哭完再进去。”
缇灵却不听，深呼吸好几次平复心情，回答说：“不行，哭了会在眼睛周围留下痕迹，父亲看得出来。”
“……你真的以为刚才呆呆站在那里毫无反应的样子，父亲瞧不出端倪吗。”塔甫厄兹无奈道，“父亲的视力下降得非常厉害没错，但也还不是瞎子。自欺欺人也要有个限度，缇灵。”
掩耳盗铃的雄虫握紧垂在身侧的双手，那盆植物被他留在里头没带出来。他想亲口向父亲抱怨费了自己多大的劲才拿到这玩意，然后听父亲夸一夸他的努力。可结果是——缇灵胆怯了。
他一向不害怕在任何人面前展露情绪，包括记忆中的父亲。
活到如今，缇灵第一次感受到把即将满溢而出的水锁在杯子里有多困难，但他不得不这么做……不得不。
再困难、再痛苦，也不会持续多久了，只要坚持过这一阵就好。
雄虫吸吸鼻子，忍耐住始终在鼻腔周围徘徊的酸涩，转身重新步入病房。
这时，安德口中的故事接近尾声。
保持微笑的状态尤为艰难，缇灵必须争分夺秒地做完他打算在今天做的事。可他仍旧耐心地等待安德罗米亚讲完故事之后，才上前靠近到病床边沿。
安德贴心地退后，让缇灵来到主位。
她让过位置时瞥了眼对方的表情……真就明眼人能都看出来在强颜欢笑，更别提理论上最了解他的祖父。
缇灵挤过去，老者像对待安德那般拍了拍他的手，仿佛在让他安心似的，并未拆穿缇灵的伪装。抱着陶盆过来的雄虫忍住眼泪，笑容满面地先与老者寒暄了几句，才把今天的重头戏捧到他面前。
“想不到吧，我这段时间没过来，其实是亲自去拿这家伙啦！你都不知道那个鬼星系有多偏僻，我在星梭里都待得快吐了。而且一个偏远星系里的未开发星球，什么便利设施都没有，更别提能放松心情的游乐场所——闷得我想死，早知道就应该把肖恩也一起拖过去……”
情况在缇灵开口后好了起来。
他抱怨得十分投入，字字句句情真意切，有效遏止住悲伤翻涌而出。
抱怨完这一趟对他而言颇为受罪的旅途，缇灵又开始废话连篇地介绍起手中的“罪魁祸首”。
“这是最近发现的新品种，检测出来叶片和根茎都可食用。虽然还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但交给祖父的话，一定能改良得很好。”说着，他摸了摸纹路清晰的叶子，柔嫩而冰凉，“而且这个品种目前还没命名呢，父亲如果能养好，它以后就也是我们家的一员了……”
缇灵渐入佳境，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话。
老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给过一句回应，眼神柔和地倾听着孩子的倾诉。直到缇灵把围绕这盆植株的所有事都讲完，再怎么搜肠刮肚也掏不出半点信息后，李努维才从缇灵手中接过陶盆，小心地放在尚未收起的餐桌上。
他格外专注地检查植株的叶片形状、所用土壤，又贴近它嗅了嗅气味。
“你、费心了……缇灵。”李努维检查过后将陶盆递回去，“检测结果有吗？”
“当然、当然有！我马上发送给你。”
缇灵还来不及为短短几个字的夸奖而欣喜，就马上手忙脚乱起来。
他打开通讯环，里头有少说几十条未读消息。交友广泛带来的一个重大后果——通讯环里永远都有读不完的消息，本来切换到另外的分组寻找或者直接搜索关键词就能解决问题，可缇灵却像脑袋短路了一般笨拙地上下翻阅。
旁观的安德都给他的笨手笨脚看急了，甚至冒出把缇灵推开，她来帮忙找的念头。
好在这封检测报告还是被缇灵花费整整五分钟后找到，并发给了祖父。
“嗯，等我有点精神……再看。”老人的眼睛逐渐阖上，说话声也越来越轻，“这盆植株，你先捎回丽珠星……交给管家……”
随后，老人便和早上那般睡着了。
所幸他们还能注意到李努维胸口的微微起伏以及微弱的呼吸，不至于把睡着的老者当成尸体。
缇灵一手抱住颇有份量的礼物，另一手牢牢地捂住嘴，生怕父亲被他的啜泣声吵醒。安德重复了上午的操作，以熟练的动作让老者安稳地睡下。之后替缇灵抱住盆栽，两人一块儿退出病房。
到了外面，一直在小声哭泣的雄虫终于敢放声痛哭。
安德点开通讯环查看时间，距离祖父醒来连一个小时都未到。
这次塔甫厄兹没有再进病房，他站在连通等候室与病房的门前，透过玻璃门远远地注视着老者沉睡的模样。
作为这段时期始终待在医院从未离开的人，塔甫厄兹最能感受到李努维一天天的变化，一天天地……向人生的终点迈进。
这一回缇灵也没哭太久，他擦干眼泪，经过半天的时间好不容易恢复的双眼又肿了起来。回归正常的雄虫招招手让安德过去，后者还以为他有要紧事，没多想就走到他旁边——然后初见面时的事情又发生了一回。
缇灵亲了她一口。
“刚才谢谢你。”
没叫乱七八糟的称呼，也没有多余的语气词。
要说比之前更真心实意那也不至于，毕竟缇灵从未虚伪过。只不过这次的态度比中午时正经许多，倒显得有些郑重。
“不用谢，之前就说定的分工，我按照理解完成了它而已。”安德谦逊地笑笑。
对她来说，帮缇灵撑场面的行为是得益的，有利可图的行动没什么可被感谢的地方。
但被帮忙的那位显然不会这么想，拇指轻轻捏了捏安德的脸颊：“我的安德小宝贝啊，该被感谢就好好收着。如果没有你，我真的想象不到刚才会怎么样……会不会进去和父亲对上视线的第一眼就落荒而逃？呵呵……”
雄虫苦笑几声。
“就算没我，还有塔甫哥在呢。”
她安慰道，说的时候塔甫厄兹还往这边睨了一眼，“肯定不会让缇灵哥一个人面对的，放心。”
“好好的又提他干嘛……”缇灵不满地撇嘴，而被点到的当事人已然习惯他的针对，一眼瞥完后半点关注都没再投过来，“好了，我得去丽珠星一趟把植株交过去。父亲的情况不好，估计接下来我都会留在中央星，时不时过来看一看。你呢？”
交付植株这件事随便委托给侍从去办就行，没必要非得亲自上。
不过考虑到缇灵甚至亲赴边境只为取一株平平无奇的植物，也许他本质上与塔甫厄兹一样，想最后再亲手为李努维做点哪怕不起眼的小事。
“我也一样。”安德点头应和，“本来我待在中央塔的时间就很多，接下去大概每天都会过来探望。缇灵哥还需要帮忙，就直接来叫我。”
“好，接下去就靠你了。”
缇灵笑着拍拍安德手臂，从椅子上站起来，抱着他的小陶盆与两人暂时道别。安德还以为他会明天再启程，结果居然现在、立刻就出发。
脑袋里转了一圈他今天的行程，安德在想象中经历一遍都觉得累。
“缇灵哥你，不稍微休息会儿？植株明天再说也来得及。”
雄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关系。反正在星梭上休息和在住宅里休息都是一回事，别担心。”
很难想象说出这句话的人，前十分钟还在李努维的面前抱怨在星梭里待到想吐。
见劝不过，安德也就不再多话。与塔甫厄兹稍微聊过几句，她也乘坐悬浮车返回中央塔。
***
今天一整天的行程非常充实，让安德罗米亚不禁产生和缇灵已经认识好多天的错觉。
不过也终究只是个错觉罢了，她还不够了解缇灵，缇灵也并不了解她。
“明天要去医院的话得早点起来，现在也挺晚了，那么回去后洗个澡就立马休息吧。”
等待电梯升上五十七层时，安德自顾自地安排起接下去的事情——顺便也是在告诉卡因她之后的行程，毕竟悬浮车还得他安排。
管家们对雄虫殿下生活的渗入悄无声息，即便雄虫们相处时能做到旁若无人，但管家或侍者总会在不远处默默等候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比如今日，除了观看演出的时候，卡因都在安德罗米亚身边十几米内随侍，缇灵的侍从也是。
想到此处，安德打开通讯环问了声联络员亚伯的情况，然后迅速得到了还有大约半个月才能康复的回讯。
“半个月啊……”
她口中嘀咕，觉得差不多该思考究竟要不要将卡因留下了。
因脑子里正想着事，又身处极具安心感的家中，安德便没注意周围环境……直到被扑倒在沙发上才吓得大叫。
“啊！”
自己家里怎么会有别人？
正当她心生就要生出惊惧的情绪时，手上摸到的毛绒绒触感以及小火炉一般的体温顿时让小雄虫明白闯入者的身份。
她略显气恼地朝着这家伙的脑壳敲下去，又狠狠地拉扯他装无辜的脸。
“——珀卢！能不能好好打招呼，我快被你吓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缇灵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