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康帕斯】天使的肖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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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康帕斯宅邸的客房一般无人居住，常被挪用来临时存放一些画作画材。
要将它收拾出来倒也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而且为能迅速完成任务，雅法叫上了宅子里唯一的佣人兰普贡狄帮忙。由于平时就日日打扫，房间内其实很干净，他们要做的只有将画具搬到隔壁房间，再大致整理一下内部装饰，让它看上去更像一间适宜雄虫殿下居住的寝室。
在兰普贡狄搬运并补充日常用品时，雅法特意绕路去花园内采摘了一些新鲜的花朵插在空花瓶里。做完这一切，雅法又最后审视一遍寝室内的各处装饰，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去前厅向康帕斯汇报。
这时他的主家难得脑袋灵光了一回，竟知道带着幼子殿下在纸上随意作画来打发时间。
“看，在正方形上再画个大一点的三角形，是不是就像屋顶了？”
“嗯。”幼子学着康帕斯的手势，照猫画虎地在她面前的纸上给小方块添了个三角屋顶，“但……好像有点小，康帕斯哥哥的家比它大很多。”
“啊，你看，任何事都要慢慢来。建房子要从地基开始，将它画出来也有许多步骤。我们现在才刚刚开始，安德想要的大房子，会随着线条增多而慢慢浮现在纸面中的。”
降低自身水平教导安德罗米亚画儿童画的康帕斯，看上去比刚才在门前的表现靠谱得多，让离开后担心过两人相处情况的雅法安下心来。
眼中盛着其乐融融的画面，雅法忽然觉得主家抚养幼子殿下或许不是一件坏事。脑海里一冒出这个想法，他又立刻在内心责备自己不该随意评价雄虫殿下们的生活。
“殿下，房间已经安排好了。”
管家雅法端正态度后适时在两人谈话间隙说道。
康帕斯仿佛刚刚注意到已在旁边伫立三分钟有余的管家，匆忙放下画笔准备离席：“我们先去你的房间看看好不好？”
“不画了吗……？”
幼子还握着木杆子的铅笔，对手中未完成的别墅露出明显的犹豫态度。
“等我们看完房间再回来继续，怎么样？”康帕斯劝她，“那里以后就是安德要居住十几年的地方了，先去大致看一眼，有不满意的地方可以让雅法……呃，就是这名管家帮你处理。”
“……雅法？”
她转头看向和康帕斯一样留着前长后短发型的雌虫，深棕的发色和暗红的双眼，左眼下还竖向排列着两颗痣，没被前发遮挡的右侧眉毛如柳叶般细长。
“对，雅法。你有任何需要都能直接和他说，他负责管理家里的大小事务。”
随着康帕斯的确认，被点名的管家微微弯腰以示礼仪，“家里还有一名负责洒扫下厨的佣人，叫做兰普贡狄，之后你会见到他的。如果肚子饿了，或者有想吃的东西，也可以直接对那名雌虫说……内容好像有点多，安德能记住吗？”
安德罗米亚点头，记下了康帕斯宅邸极为简单的人员构成。
她的视线停留在管家身上几秒，又转回到眼前的抚养人，疑惑地问：“如果我有事情，不能和康帕斯哥哥说，而是要告诉雅法吗？”
“啊。”康帕斯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点上提出疑问，稍有意外但也耐心地解释，“当然可以告诉我，可之后我也仍旧要把事情交给雅法完成。所以安德直接向管家说的话，能节省些时间。”
他的发言虽不免有几分将育儿责任推给管家的嫌疑，却也算明晃晃的事实。
幼子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
康帕斯带着消除疑问的安德参观起刚整理完的寝室，小雄虫站在门口瞧了几眼，没说好坏，反而问起：“康帕斯的房间也和这里一样？”
“嗯？不是。我的寝室比客房杂乱，不过基础布置差不多。安德住得久了以后，房间里也会留下属于你自己的生活痕迹。”
成年雄虫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清秀的面容中透露出几丝没藏好的笨拙。
他没那么爱干净，经常会乱放东西。
然而神奇的是，记性不行的康帕斯经常能无意中找到自己从前随手放的小物件，而被管家佣人妥帖收好的东西，则必须要特意询问他们两人才能找到。所以一些常用的私人物件，康帕斯不让雅法和兰普贡狄碰，后两人也就没法帮忙将略显杂乱的雄虫寝室收拾整齐。
事实归事实，在小朋友面前承认缺点让他心里生出几分羞耻，面颊也仿佛红了几度。
这边还在害臊，草草瞥过房内两三眼的小雄子就又拉着他的手指，略显不安地问：“我可以……和康帕斯哥哥住在一起吗？”
“我们就住在一起呀，我的寝室也在这栋别墅里……等等。”
下意识回话的雄虫将幼子的问题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发觉她的意思可能和他以为的不太一样，试探地问：“安德想，和我住在一个房间里？”
然后康帕斯就见到小雄子点了点翠绿的脑袋。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还有这种发展？
雄虫险些维持不住表面的亲切，深觉幼子的可怖。
“也、也不是不行。但一个人住肯定更舒服，空间也更大些……呃、算了，当我没说。”他挠挠脸颊，担心自己的辩解听上去像不情愿和幼子住，及时地打住话头，“反正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安德觉得不习惯也能随时搬到这里住。”
“嗯，我知道了。”
趁着自己还记得，康帕斯朝管家吩咐多拿一套枕头和被褥到他的房间里，其他改动暂时想不到就没提。他只有睡觉的时候才会回房间，以此类推，安德应该也不会在寝室里待太久，就先这样凑合吧。
解决完住处的问题，两人又回到前厅的桌椅处继续作画。
而等他们分别把儿童画风格的别墅完成，时间已来到下午。
即便康帕斯自降水准，从线条、颜色和构图来看也能分辨出其中功力，安德罗米亚手中的画作则基本将前者的画拓印了下来，只不过存在肉眼可见的线条歪扭、造型崩坏和填色出框等新手常见问题。
对比两幅相似度高达八成的画作，康帕斯心里还觉得挺高兴。
好像抚养幼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至少安德就很听话，也不会觉得画画无趣。
刚冒出念头，身边就传来幼子的言语。
“……没有康帕斯哥哥画得好看。”
康帕斯循声侧目，发现她看上去对自己破卵后的第一幅画作并不满意，面上无笑，眼睛里也见不到喜悦或者满足。自认为做得不错的雄虫霎时慌乱起来，他捏住纸张边缘，下意识使劲搓揉了几次，令其有些发皱。
“怎、怎么会呢？”
他企图辩解，可事实来说对方手里的画作确实普通，不过是康帕斯的拙劣仿制品。
若有孩童专属的稚嫩却天马行空的笔触和构思倒还能夸，然而安德罗米亚仿照着绘制的别墅里不带半点自身的思考，下笔比起同龄人而言流畅果断，却也因此失去了孩童独有的，某种不可复制的特质。
雄虫张口想称赞，结果发觉自己实在不知该如何夸奖。
时间的流逝在奇异的寂静内被无限放大，画作的边缘被康帕斯搓揉得裂开了一条缝隙。
他对处理这种场面十分没有信心……不如说，他根本不会处理。
胃里反涌上一阵阵焦虑，尽管康帕斯今天还没有进食，轻微的呕吐感却不会放过雄虫。他捂住嘴巴，想以此压抑住因情绪调起的生理性不适，可这种反射性的动作倒成了某种开关，让原本程度轻微的反胃愈演愈烈。
布置完寝室过来的管家发觉场面似乎有点不太对劲，正打算出声询问之际，小雄子拉了拉康帕斯的衣角。
“我可以和你交换么？”她举起自己的画作，仰着头问道，“康帕斯哥哥画得更好看，我想用我的换你的……可以吗？如果你觉得不公平的话，就算了……”
原来是这样，她只是想要自己的画。
康帕斯松开捂着嘴的手，刚才令人作呕的不适一下子消退许多。
“当然可以，这幅画送给安德。”
他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马上把这幅低水平之作交给喜欢它的小雄子。
然而当他将画递出去时，才后知后觉地看到画纸边缘竟裂开了一道口子。虽然并未影响到画本身的内容，但把它当作礼物送出去实在有点丢脸，雄虫面色一红又收回动作，把画藏到另一侧。
面对安德投来不解的眼神，康帕斯连忙解释：“抱歉，我都没注意它坏了……！安德你稍微等一会儿，我现在就画一幅新的。很快的，两三分钟就好。”
幼子摇晃脑袋，握住他的指尖。
“我要那幅就可以，就算边角坏了，也很好看。”她说，“而且这样的话，就公平了。”
其实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就算安德罗米亚直接讨要，康帕斯也会开心地交给她。
作品被别人喜欢，对画师而言自然除了愉快外不会有其他情绪。
但雄虫担心拒绝交易的提议直接将画赠给安德，会让幼子认为自己的画被嫌弃。而他嘴上功夫向来不怎么样，说不出好听的话，没办法哄幼子高兴。
“……嗯，好。”康帕斯把带有瑕疵的画作交到安德手中，并将后者的画接了过来，“我会好好收藏。”
作为性情孤僻的画家，康帕斯送出过不少幅画。
有的是肖像画，有的是用于宣传海报的电子彩绘，可收到别人的画作还真是第一次。以他的目光来看，手中纸张呈现出的作品实在低劣，但有些时候画作的技法并不重要。
他不太说谎，或者说很不擅长说谎。
既然在安德面前承诺会收藏起来，那就意味着它真的会被妥善‘收藏’。
“我也要收藏起来。”
幼子的神情中终于有了喜悦，她对着手中再简单不过的儿童画展露出浅浅的笑容。
很奇异的感觉。
明明前不久还焦急得想呕吐，现在心情却像推开了一扇窗户，清新的微风一下子吹走了屋内沉闷的空气。
康帕斯下意识摸上幼子的脑袋，发丝冰凉的触感增益了沁人心脾的感受。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如果有事情需要帮忙，可以告诉雅法。”
雄虫这时候倒记起可以趁此帮幼子加深印象，他把手中的幼子画作交给管家并嘱咐，“拿去做保护措施。”
安德罗米亚也有样学样地把画交给雅法，懵懂问道：“收藏……也要交给雅法保存？保护措施，又是什么？”
“你看，这种普通的画纸很容易就会损坏，刚刚我的那份不就破了小口子吗？所以为了让脆弱的作品也能平安无事地保存百年，要做一些额外的工作，比如密封装裱。这样就可以防水防火，大致隔绝日常生活中主要的损伤来源。”
康帕斯对绘画领域的话题总会无意识多说一些，并尽量让自己的话能被幼子听懂。话虽如此，他不太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也基本没接触过幼子，对安德能否理解刚才的一段话仍旧抱有丝丝担忧。
好在安德罗米亚的接受能力和理解能力似乎都很正常，她听完后颔首表示学到了新知识，场面融洽得不可思议。
这时感觉还不错的康帕斯终于姗姗来迟地注意到——
“……天呐，怎么已经到下午了？”
他自己一天不吃算兵家常事，但幼子最好按时吃饱。
康帕斯下意识要找雅法，随即想起管家先生前一秒才被他支使去装裱画作，如今不在身边。
雄虫一着急，说话就容易结结巴巴，他干笑着点开通讯环，又分心安抚安德：“呃、啊，安德应该饿了吧，怪我没注意时间……有想吃的东西吗？我让兰普准备。”
“有点饿，但没有特别想吃的。”幼子没牵着康帕斯的那只手摸了摸肚子，很快又改了口，“唔，我想吃康帕斯哥哥喜欢的午餐。”
“好，那就奶油意面吧，出餐也快一点。”
康帕斯当即给兰普贡狄发送消息，对方秒回‘收到’后才终于放下心。
雄虫带着小雄虫到餐桌坐下，他平时没有接待客人的需求，但为了展开大尺寸画布时方便一些，大部分时间内仅有三人生活的别墅里，有一张能容纳至少十人围坐的长桌。
宅邸主人康帕斯和安德罗米亚坐在拐角处的两个位置，前者在单人席位，后者在左起第一个位置。
两人座位呈直角，正好处于交谈起来较为舒适的角度。
意面的烹饪要耗费十多分钟，算是很快了。
自己等待的话，这十分钟康帕斯会在发呆或脑内绘图中转瞬即逝，奈何左手侧还有名时不时会将视线从桌面移到他身上偷瞧一眼的幼子。雄虫费尽脑筋地思索能够拿出来聊的话题，然后发觉这些话题无一例外都和绘画有关。
他不确定小安德对此是否真有兴趣，便小心翼翼地试探：“刚才……安德开心吗？如果以后也经常那样做，会不会觉得无聊？”
幼子昂首想了想，回答：“一般般。”
“一、一般般……也对，正常来说是该这样。”
得到评价的康帕斯起初觉得失落，但转念一想又有点放心。
毕竟从安德罗米亚刚刚的表现来看，她对绘画的确没有太多热情。雄虫非常清楚真正喜欢画画的人该是什么样子，而他的幼子并不在其中。
诚然，康帕斯十分期盼着从幼子口中听到‘很开心’、‘很喜欢画画’的回复，这会让他觉得有了同伴，也能切实地减轻养育幼子的压力。
可果真听到了想要的回答会如何呢？雄虫想。
他知道安德其实并不算很喜爱绘画，那么就只能是幼子顾及他的心情，顺着他的意思隐藏了真实想法。又或者幼子根本分不清什么才算‘开心’，什么才算‘喜欢’，误将破卵后接触的第一个稍有趣味的娱乐活动当成爱好。
无论哪种，都会让康帕斯在一时的欣喜过后察觉真相，从而对照顾幼子这一困难的任务产生退缩与排斥——因为他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后续。
告诉安德‘你不用违心，说最真实的感受就好’……就能顺利让她敞开心扉了么？万一她觉得这是种责备，或者仍旧选择将内心掩藏下去，他该怎么办。
他又要怎么做才能让幼子品味到真正的快乐和喜爱？
只略微想了一下这两种情况下会有的展开，康帕斯就已经想立刻离席逃走。
幸好、幸好……他努力依靠深呼吸来稳定情绪，丝毫没发觉从说完那句话沉入自己的世界中以后，桌上已有三分钟没人讲话了。
等待半天也没能等来后续，幼子抬眸盯着抚养人明显异常的反应，内心大约分外疑惑他这是怎么回事。
“但收到康帕斯的画的时候，我觉得很开心……”她低下脑袋，“可能比起自己画画，我更喜欢看康帕斯哥哥画画。”
雄虫回过神来，竟听见了自己最想听的话语。
比抚养同样喜欢绘画的幼子更令他如释重负、利好他的场面出现了——要抚养的幼子偏好观赏。不用费心教授技巧，不必做多余的事，只要重复之前的日子就能使幼子也获得快乐。
这种好事，真会发生？
一愣过后，康帕斯心中马上涌起些许不安。
“安德……画画的过程大概没你想象的那么有趣，而且耗时也很久。一幅画从构思到最终完成，长的时候可能会经过半个月。”
被人称赞，康帕斯反倒开始给他和画到处找缺点，“有时候一天也不会下笔，呆呆坐在原地思考内容……我自己乐在其中，可对旁观的人来说，会非常无聊，真的。”
要说康帕斯有没有想过给安德安排其他的娱乐活动，那答案肯定是没有。
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见到对此抱有太高期望的幼子，在发现真实情况后露出失望透顶的神情。
“没关系。”幼子朝他腼腆地一笑，“如果觉得无聊，我会告诉康帕斯的。”
尽管只相处了短短的一个上午，康帕斯对这句话的真实性倒不太怀疑。
雄虫已经感觉得到眼前的幼子能诚实地说出自身的感受，不会为了迁就他而说谎。然而这句保证也不过是一层纱布，虽多少能延缓桶内的水溢出，但做不到从根源解决问题。
“……嗯。”
康帕斯勉强笑着应下。
他十分明白，安德要不了多久就会感到无聊。等她发觉画画的过程并不如想象中有意思时，他又该怎么做呢？
很困难，很复杂。
性子懦弱的雄虫强迫自己不去思考令他想逃避的痛苦将来，也正巧，兰普贡狄端着他们热腾腾的午餐过来了。
奶油意面——康帕斯在室内用餐时常吃的菜肴。
要说很喜欢，其实也没那么喜欢，仅仅觉得味道还可以，索性就这么吃着了。
兰普贡狄以为主家喜欢吃，所以常做。而康帕斯懒得点餐，厨房上什么他就吃什么，于是形成了这种连康帕斯本人听到爱吃的食物时，第一时间都会想到奶油意面的奇怪局面。
但别的不提，兰普贡狄的手艺确实不错。
康帕斯习惯了一人用餐，佣人布餐完毕后他便直接动叉子吃了起来。安德罗米亚也学他拿起银叉，看着雄虫完整地吃完一口，才慢慢卷起裹着白酱的意面放入口中。用餐时的饭桌十分安静，只听得见餐具碰撞及吞咽食物的声音。
幼子把盘子吃得连蘑菇片都不剩时，康帕斯已经结束用餐三四分钟了。
“喜欢吗？”
她点点头，嘴边还残留着白色的奶油。
康帕斯拿起兰普贡狄随餐点一并送过来的餐巾，帮安德擦去残留的酱汁。幼子弯起眼眸：“谢谢哥哥。”
“不需要道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也随之露出真的笑脸，伸手揉了揉幼子的脑袋，晦暗的心情忽然又明亮起来。
抚养幼子，好像、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吧？
雄虫在心里想着。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康帕斯】天使的肖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