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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蜕皮 一百多年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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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文英挑眉,坐在树桠上抱臂上下扫量他,“哟,长大了确实不一样了哈。”
汀纳斐斯微笑:“哥哥,我从不对你说空口话。”
贺兰文英眉梢高挑:“我知道。”
汀纳斐斯看着他。
果不其然下一句就是“但我现在是你哥,你得听我的”。
汀纳斐斯神情平静:“我比你大四百余岁,哥哥。”
贺兰文英:“……哟,感情您知道啊。”
汀纳斐斯点头:“你跟我说过。”
贺兰文英:“……”
至今不记得自己那三年到底突突出去了多少。
“那你还叫我哥哥。”
汀纳斐斯弯了弯唇角,道:“哥哥。”
“欸,”贺兰文英应了声,做独裁者,“那就听哥哥的,少废话。”
汀纳斐斯:“……”
他幽幽地看着贺兰文英。
贺兰文英全然免疫:“靠着休息会儿,待会儿还得继续亡命天涯呢。”
汀纳斐斯:“……”
他闭上眼,怎么瞧怎么气闷。
贺兰文英瞥了眼银白发尾都透着郁闷的汀纳斐斯,无声笑了笑。
小蛇。
……
大老鼠。
这会儿空下来了贺兰文英才有心思回想刚刚的大老鼠群。
自己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这魔域里的一切是不是都过于大了点儿?老鼠都他鼠的三米高了!
贺兰文英搁面前一站就跟小卡拉米一样,没有瞬移跑都跑够呛,魔域内符咒只能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辅助工具,飞起来远远比不过翼族,绝大多数魔族根本不用不学,打架主要靠的还是魔力魔气和魔身纯物理攻击,更何况贺兰文英那是纯靠血勾出来的巴掌大的符,他就是把一身的血都放干了也挡不住一半啊。
而汀纳斐斯……
贺兰文英偏头看了眼正阖目靠在树上调息的小蛇君。
当年明矖和蛇君不得已剔去了他的一半魂骨,魔身不全导致汀纳斐斯得长到千岁才能完全继承蛇君一脉,在此之前体内先天魔力都处于半混乱半封印状态,所以先皇死后的五百年才会被追剿得那么狼狈,甚至几度半尾撞进死灵门。
“哥哥在想什么?”汀纳斐斯听着他的气息越来越乱,到底没忍住睁眼问了出来。
贺兰文英望着他笑了笑:“在想那群死耗子到底死了没。”
悔不当初。
“死了几只,”汀纳斐斯看了他几眼,顺着接下他的话,“大部队估计也进来了。”
“……”
贺兰文英追悔莫及。
“别担心哥哥,”汀纳斐斯神情平静,“在我死之前,你都不会有事的。”
“……”
贺兰文英一手搭在膝盖上,闻言蓦地凑近。
那距离太近了,汀纳斐斯几乎稍一偏头就能碰上,极北之地太冷了,冻得他脑子昏昏沉沉,这会儿反应不过来,骨骼僵着根本不敢动,只瞥着远处簌簌落下的骨雪道:“怎么了?哥哥。”
贺兰文英伸手轻捏住他的下颔,稍使了点儿力转过来直面自己。
“……哥哥?”近在咫尺的温热让汀纳斐斯险些化腿为尾,循着本能要一圈圈缠上去。
“汀纳斐斯。”贺兰文英叫他。
“嗯?”汀纳斐斯被迫直视着那双蒙了层淡淡霜色的黑眸。
贺兰文英:“从前是你教我,从现在起是我教你。”
汀纳斐斯清浅银白的长睫微微一颤。
“……教什么?”他在树鬼林听见胸腔里的闷鼓声。
“第一件事是休口,”贺兰文英微微一笑,食指敲了敲他的下颌骨,轻声道,“再把‘死’这个字用在自己身上,我就——”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片寒凉堵住。
汀纳斐斯一手盖住贺兰文英被冻得有些发白的唇,一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腿,笑了声道:“知道了哥哥,我休口。”
贺兰文英挑眉,用眼神示意他放手。
“哦。”
汀纳斐斯松了手,银雾一现化成了二丈长黑蛇,背对着贺兰文英匍在灰枝上:“上来吧哥哥,后边有动静了。”
贺兰文英闻言往后扫了一眼,身形还没动便被蛇尾缠住了腰,身上一轻就快速落地向前游移而去。
他抱着小蛇叹气:“可惜我不会幻术。”
汀纳斐斯圈着人飞速游转在鬼林间,闻声轻笑:“等我魔力恢复一些,哥哥想变什么就变什么。”
“‘superhero’也可以?”贺兰文英逗他。
“……酥什么?”汀纳斐斯从又被重新牵动的伤口上转移了些注意力。
“能护住你的大英雄。”
汀纳斐斯无声笑了半晌,在一片吱呀唳嗷中竖起瞳孔。
“哥哥早就是了。”
……
那一天的密林兽吼银光不绝,自中央圈向外火光一片,惊得已死数千年的树鬼都还了魂,凭着骸骨的本能记忆将里面的所有活物尽数围困绞砍,半月后进去的魔族只逃出了三分之一,最先钻进去的蚀鼠一族全灭。十方震怒,派大军绞碎白灰骸骨和灭世魔神。
……
贺兰文英从未如此强烈地想把无相砸断,奈何那日树鬼诈尸,汀纳斐斯拼着一身血护住他跑出来便是白茫一片,视线再清晰便是百年之后。
“这次好歹只过了一百年。”
偌大的水牢上下都刻满了庾紫魔印,血水中垂竖着八根腐木桩子,长至六丈的玄蛇被骨钉绕着钉在其上,蜕去一半的惨白蛇皮无依浮萍一般漂在水里,不时被魔印强吸着撞上牢杆,顷刻间便被烫出大股焦腐味。
贺兰文英站在淹至腰间的水牢里,一息一吐都是剜心的血腥气。
站着的人如锥穿身,被钉了十数年的汀纳斐斯却恍若无觉,瞳孔盯着半晌,确定并非幻术幻觉后吐了吐半截信子,全哑了的声音里还含着几分笑。
贺兰文英眸眼骤刺,踩着混着小蛇血的牢水扑过去,站在一楼高的木桩前仰头望着贴在皮上半掉不掉的赤玄蛇鳞。
“汀纳斐斯……”
名为水牢,蚩鱼却故意只给巨蛇留了十寸水,瞒着其他还在搜寻魔神的魔族,欲在领地瑜海下欣赏曾经高高在上睥睨一切的蛇君后代匍匐舔地的丑态。
被骨钉钉了十数年,牢里的水也被玄蛇淌下的血添到了如今的半腰高度。
“嗯。”汀纳斐斯尽量温柔着调子,在贺兰文英仓皇无措之际笑问,“一百多年没有见,哥哥不抱抱我吗?”
贺兰文英、贺兰文英抖着手,抬了又抬根本不敢碰那些残缺不全的皮肉,他在染透了黑血的木桩前崩溃,句句都是对自己当初竟残忍至此的痛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汀纳斐斯竭力低下头,眼前有些模糊,只能用勉强还算平整的蛇吻轻轻蹭了蹭贺兰文英的发顶,在压抑不住的溃哭中叹息:“我知道,哥哥是想一直陪着我的。”
我知道的。
……
蚩鱼才走不久,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再过来,贺兰文英猩红着眼睛,面上尽是被刻意压下的彷徨。
“我该怎么做?”过了一百年,伤药早就用完了,他仰头看着那些粗壮至极的穿身骨钉,茫然无措地问汀纳斐斯,“用符咒可以吗?”
汀纳斐斯早就没力气了,这会儿连动动尾巴尖哄人都做不到,他用蜕皮期模糊的视线牢牢追随着贺兰文英:“可以,哥哥用底下的水就行。”
他像是知道,赶在贺兰文英动作前道:“水里也有那死鱼的血,骨钉对它没那么抵触。”
贺兰文英闻言放下撩开一半的袖子,就着血水画符,勉强让自己抖得不那么剧烈。
汀纳斐斯一直注视着他,见着那片虚影在抖,温声开口:“哥哥,本来那死鱼是打不过我的,是他太过阴险,趁我蜕皮之际下了手。”
“嗯,我知道,”贺兰文英踩着符咒腾到半空,盯着近三丈骨钉的目光森寒阴厉,“那畜生死了。”
汀纳斐斯疑惑:“何时死的?哥哥好生厉害。”
“……”
贺兰文英干咳一声,点符罩上骨钉:“快了。”
“噢。”汀纳斐斯眸间笑意一闪而过。
等贺兰文英把八根桩子都绕了一圈,其上所有骨钉都镌上了数道玄红符纹,纹头射出红线,魔血流转尽数攥在贺兰文英手里。
汀纳斐斯笑眯眯的:“哥哥真厉害。”
贺兰文英在尾巴处费劲寻了块好地,温柔地摸摸他,道:“我要用力拽了啊?”
蛇蜕脱不下来,魔力气力都会大打折扣,新生的软鳞也永远不能长硬,蚩鱼就是瞄着这点偷袭了汀纳斐斯,才把蛇君折磨得几近消亡。
“好。”汀纳斐斯用尽气力转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狰狞狼狈。
贺兰文英画符贴上褪下来的半截烫焦的银灰皮膜,余光一直注意着他,见此喉间不自觉地发涩,唇角试图弯了弯,到底还是绷得死紧。
“在哥哥心里,”他用指腹捏紧白皮,声调柔若轻风,由心而发的,“你永远最好看。”
“!”
汀纳斐斯心神蓦然一震,尚未回过神来身上便是剧痛,玄蛇无意识哀叫出声,神经惨抽偏生又被骨钉死死卡住连抽动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再不能自然蜕下的皮膜被人为强行拉下。
贺兰文英瞅准时机用尽全力拽下手中红线,就着被细线刺磨进去剌出的神血一举扯出腐桩骨钉——
轰哐嘶嘣!
汀纳斐斯在时隔百年的温柔中渡过了被迫拖延近二十年的蜕皮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