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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小蝉 有月亮,有 ...
清晨。
义庄茅屋外人影攒动,却似死一般的寂静。
张蝉于昨晚用薏米洗身法为闻昭治疗,此时山上的大夫和患病的百姓都等着陈老从里屋出来告诉众人结果。
“这都一晚上了,怎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柳大夫望向义庄的方向。
“若是治好了,早就敲锣打鼓地传遍天山。”徐达冷哼一声,“怕是治死了,不敢声张,没脸面出来见人。”
陈老面无表情,她挎着药箱,从义庄离开,回到帐中,众大夫见他归来,一拥而上。
“如何了?”
“那个用薏米水洗身的年轻人还尚在?”
陈老摸了把胡子,紧蹙的眉头舒展,“那少年高热已退,身上的红斑已经渐消。”
“当真?!”众人惊道。
陈老长长吁了一口气,“当真!”苍老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张蝉一整天都没有出屋,她坐在床边,手指搭在闻昭的腕上。
“张大夫,如何了?”闻昭斜倚在床头,侧眸看着她。
张蝉放下手,忍了半天,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上挑。
这阵子接二连三地听见他称自己“张大夫”,自然心头雀跃,喜不自胜。
她放下闻昭的袖子,清了清嗓子,道:“依脉象看,公子已无大碍,但病体初愈仍要好生休息,不可太过劳累。”
闻昭眼底笑意掩藏不住,颔首道:“有劳张大夫,在下一定谨遵医嘱。”
被他逗乐,张蝉推了他一下,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少顷,张蝉道:“既然要休息,今日午后我们一起下山,早点回家。”
闻昭问:“你不留下了?”
张蝉摇摇头,“不了,我能做的已经做了。”
“尚未。”
“嗯?”张蝉不理解他的意思。
闻昭睨了眼窗纸上映出的人影,他将竹杖往张蝉手中递,“去吧,外头有人在等你。”
张蝉听懂他的话,坐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往门外走。刚靠近,她就听见门的另一边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虚掩的木门被推开,嘈杂的人声瞬间止住。
张蝉脊背直挺,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几乎都在自己身上。
一老妪抱着自己的小孙女上前,她先打量张蝉一会,才开口道:“张娘子,你说的法子,我……我孩儿能试试吗?”
张蝉闻声一怔,朝老妪的方向道:“当,当然。”
众人见张蝉答应,接二连三纷纷开口:“张娘子,我们也想试试!”“我也是!”“我们都想试试!”
张蝉没有说话,心底惊诧。
人群中有位老者见张蝉不开口,以为她是为了前日那些个冷嘲热讽介怀。他唤了声:“张大夫。”说罢朝着张蝉拱了拱手,做了个赔罪的姿势。
张蝉反应过来,通过声音判断出开口唤她的人是前几日不慎染疾的柳大夫,她记得在自己提出薏米洗身祛尸毒的时候,柳大夫还联合徐达一起嘲讽她来着。
柳大夫缓了一下,才道:“之前是我们对你持有偏见,出言不逊。我们诸位大夫商量了,让我为代表,由我代他们向张大夫赔个不是,望你谅解。”
老妪又道:“是啊,张娘子是药仙娘娘转世,来到天山救苦救难,是我们有眼无珠。我今早都听凌素说了,娘子午后便要离开天山,还望娘子能谅解我们先前的无礼冒犯,为我们再多留些时日吧。”
“我……”张蝉站了半晌,面对突如其来的歉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先前确实生气,但想到人在病中,情绪不佳,而自己从医不久,初来乍到遭人怀疑,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如何?”闻昭从屋内走出,笑道:“张大夫还走吗?”
张蝉咬了咬下唇,默默地摇了摇头。
*
过几日,张蝉准备和闻昭一起下山,她在屋子里整理药瓶,忽然被来人吓了一跳。
凌素倚在门边,“不是让你在那小子病好后来找我吗?怎么不来?”
张蝉一愣,才想起前两日凌素说过要收她为徒的话。当时她以为是凌素口无遮拦的戏言,如今见她到此,看样子是认真的。
“前辈真要做我师父?”
凌素见她是这反应,突然笑道:“我以为你会问,我能教你什么。”
“您是会医的,对吧?”
凌素没有回答。
“前辈为何不自己亲自为那些患者治病?”
凌素淡淡道:“因为我这辈子不会再当大夫,也不会再给任何一个人治病。”
张蝉停了手上的动作,不知道凌素的话是什么意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她不愿多问。
“依您之见,瞎子能当大夫吗?”
“你很有天赋。”
凌素笑了笑,继续说:“做大夫的除了医术高明外,更重要的是胆大心细,博览药经医典。薏米洗身法是祛尸毒的古法,大周开国以来,对这些古方秘书了解的大夫甚少。即使有人知道,敢像你一样去尝试的,恐怕没多少个。”
张蝉闻言抿了抿唇,想到了闻昭。她确实如凌素所说胆大包天,不过这也要有人愿意给她机会,让她尝试。
凌素接着道:“张蝉,你在岐黄造诣上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有天赋。”
“您既然知道这个法子,为何那日在他们质疑我的时候不出面为我证明呢?”
“他们无非只是仗着自己会医,得贵人重用便目中无人。殊不知是自己孤陋寡闻,技不如人,怕丢了面子不想承认罢了。我之所以没为你澄清,是因为在他们眼里这只是我一个村姑和你一个瞎子的无理取闹。”凌素笑得很勉强,又说:“一来,我们都不被接纳,我也懒得跟他们辩驳。二来,我存有私心,想看看你的水平究竟如何。”
张蝉还在犹豫,“可是我看不见,行动都有限,做我的师父,恐怕会令您失望。”
天山疫症事件后,张蝉不是没有想过找一位老师。但她拜访的大夫里,几乎都劝她作罢,及时他们不好言明,张蝉心里也了然。
他们无非认为瞎子行医始终是天方夜谭,在她身上耗费功夫,犹如瞎子点灯,白费蜡。
“看不见算什么事!”凌素哧了一声,“我做你的老师,你我都不吃亏。你或许不知道,我的本事多着呢。”
张蝉想起到和闻昭初到庆州时在城门口遇到的老者。当时他提到的神医叫凌真子,听闻此人家传绝学——金针十二诀。
闻昭在慈云寺的时候也说过,要带着她去找那位隐居平州的凌真子求药。只是后来他们到平州不久,打听到的消息却是这位神医早于二十年前就不在世,压根没有闭关隐世的传言,那闻名天下的金针诀也随着他的逝世失传。
凌素也姓凌,莫非……
“他们会的我都懂,他们不会的我也懂。也许没准哪天你跟着我,学着学着就能自己把眼睛治好。”凌素合掌一笑,“就这么定了,束脩费我就不收了,不过拜师茶我得喝。”
张蝉对自己将来是否能复明尚不抱有希望,反观凌素,她却是信心十足,坚持要收她为徒。
张蝉起身,整理了自己的衣裳。
她缓缓走上前,抬手碰到茶壶把手,为凌素倒了一杯茶。张蝉双膝一屈,跪在蒲团上,“师父在上,张蝉以茶代酒拜您为师,还望师父今后不吝赐教,对张蝉多加指点。”
话毕,她对着凌素出声的方向行了一礼。
凌素满意地接过茶,轻咳了两声,装着正经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说:“张蝉,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凌素的徒弟。既入我凌氏门下,今后要谨记门规。”
“门规?”张蝉纳闷。
凌素“啧”了一声,“门规是我爹的爹的爹的爹定下的。所谓‘戒骄戒躁,潜心钻研’你得谨记这八个字,不可懈怠轻慢,敷衍了事。”
“哦。”张蝉乖乖颔首应下。
甚少见凌素如此正经,一时之间她觉得自己拜师的决定有点草率。
“张蝉,你已经是我的关门弟子,我要把自己毕生所学都交给你,包括我凌氏家传绝学——金针十二诀。”
“金针十二诀?”张蝉惊诧道:“师父真是平州神医凌真子的后人?”
“那人是我爹,死了快三十年。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当年我爹对我说的。”凌素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从前要不是她没有定性和耐心,阅遍百书却只懂不会,参不透老爹的教诲,凌氏的家传绝学岂会无人继承。
如今有了一个好苗子,若教成了,也不至于将来后继无人,白瞎一门好手艺。
傍晚。
送走凌素,家门口出现了一位张蝉意想不到的客人——徐达。
他的脖颈缠着裹创布,踏夜来此的目的是为了给张蝉赔礼道歉。
一开始张蝉不解,为何原先盛气凌人的徐达会突然造访,更加不解他居然能在她的面前低声下气,一个劲地赔不是。
张蝉想了半天,在天山疫病结束以后,她和徐达就没有再见过面,至于当初的矛盾早已不了了之。
徐达看不上她,她自然也不会给徐达正眼。她懒得理他,更加不会将自己毫不在意的人的冷言冷语放在心上。
徐达前几日还在市间捏造自己的是非,如今前倨后恭,判若两人,张蝉猜测想必是她雇的那个人私下出手了。
果不其然,两个时辰前的东街后巷,狐假虎威的老头正要解手,被突然出现的少年吓得走不动道。
面前的少年眼神冷静凶悍,架在他脖颈上的长刀已经将他的颈侧磨出血珠。
徐达认出少年是谁,心中自当了然他是为谁而来。他被那把明晃晃的钢刀吓得跌坐在地上,也顾不得身下的体面,一个劲地求饶。
少年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的舌头和脑袋,我不喜欢。”
徐达被压得大气都不敢出,哆哆嗦嗦的两条裤腿间逐渐出现一片水渍。
“你说,”闻昭笑得恶劣,手腕加重几分力,“我要是想把你的脑袋和舌头分别挂在城墙上,你答不答应?”
徐达紧闭双唇,面色苍白,怵极了这双赤瞳,脑中只剩茫然,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想不起来,也不敢再想。
耳边只剩收刀归鞘时金属相碰的声音。
“管好你的舌头,再让我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我就杀了你。”
徐达再次回想闻昭走前留下的话,背后的衣衫不禁湿了一片。
“张娘子,是我目不识珠,小瞧了你,我向你赔不是,我已向医馆递交辞呈今后不会再做大夫。”
他老泪纵横,句句恳切,语气里不再有当初对张蝉的不屑和轻慢。
张蝉将人打发了,一个人坐在家门口。
她把玩着一个狐狸面具,时不时地将面具覆在脸上,过了一会又放了下来。
这段时日发生了很多事,耳边仿佛能听到许多声音。张蝉的手指绕着长发,转着转着忽然起母亲和父亲。
幼年未赴盛京时,边境动乱,张蝉的父亲张廷槐在前线冲锋作战,而母亲薛汝阳则是长平有名的医女,她背着药箱为浴血奋战的将士救治。
父亲发迹前只是长平地方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副将,后来蛮人来犯,主将阵亡,父亲领兵大破敌军为大周在西北筑起一道屏障,多年来稳定边陲,战功赫赫,受封长平侯。圣旨下达时,张蝉才和母亲一同迁居盛京。
后来母亲年岁渐长,因哮喘发作频繁,身体愈发虚弱,最后无法再做大夫。自母亲离世,张蝉奉太后懿旨,进宫受教,在皇宫里长大,多年来和父亲聚少离多。
张蝉少时就明白,为何父亲封侯,她和母亲必须离开长平,久居盛京。而她尚未及笄就被圣上和太后钦定为未来的太子妃,当中的用意是什么再明显不过。她更加清楚为何父亲手握重兵,而母亲在盛京中的日子过得如此谨慎小心。
当年母亲病重,父亲出征,未能见发妻最后一面。过后不久,太后做主让自己的远房外甥女林楚君嫁给父亲做二房。
直到张蝉及笄,她甚少再进宫,而张廷槐因军情要务未得圣旨不可私自回京,因此常居盛京长平侯府的只有张蝉和长平侯的妾室林楚君。
真假千金案是林楚君上告官府,声称手中持有长平侯的亲笔书信,并已将张家流落在外真正的大小姐张楹找回。
当时人证物证俱在,孤立无援又患上眼疾的张蝉变成假千金,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她原先想等父亲归来再度问清此事。可张廷槐在回京途中不慎遇袭,身受重伤,被送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
她被人关在东厢,没能亲眼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张廷槐逝世不过百日,林氏和道士勾结,以冲喜的名义,准备在百日孝期内将她嫁给大药商罗老爷。
想到倒卖军粮的药商罗辉,张蝉不由自主地想起初遇闻昭的那个雨夜。
若是她的花轿没有撞到他,一切或许不会像现在这般。这个人太神秘了,连带着名字都颇具深意。
昭雪的昭。
他为何事昭雪?又为何人昭雪?
张蝉一愕,记起天山那晚闻昭患病,隐约听他在病中唤起早逝的母亲。
自二人相识以来,他甚少会提及有关自己和家人的事。而她所知晓的,大多数是从已故的海藏住持口中得知。
闻昭性情冷淡,不苟言笑,对人多数是漠然的,但对她似乎却不太一样。
不似亲昵,更像是别的什么......张蝉和他相处数日,总能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种感觉和少时她与太子之间相处的感觉很像。
究竟是什么呢?
他二人萍水相逢,认识不过百日,张蝉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错觉。
她原先以为闻昭是因为她押下的小金蝉才对自己多加照拂。可那日替他擦身,她不小心摸到他身上的一块玉佩,虽然看不见,但是那块玉的触感不似寻常之物,价钱定不比她那只断了翅膀的小金蝉便宜。
他并不缺钱。
在江湖上做刀客杀人真的能赚那么多钱吗?
在落梅县,因为聂桓的猜忌,他用一张假婚契冒认自己是他的妻子。在平州,因为徐达的流言,他故意玩笑,让她嫁他,当中她的面,明目张胆地承认自己杀了和她尚未完婚的丈夫这一事实......
凡此种种,令张蝉思绪凌乱。
闻昭少失怙恃,踽踽独行这些年,分明过的也不容易。张蝉苦恼,她想不通为何他愿意在落梅县带她离开,并且一次又一次地舍身相护。
“大晚上一个人在这,做什么呢?”
少年的声音清越透亮,随身的白檀香萦绕在她的鼻端。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摸了摸张蝉的脑袋。
她一抬头,失手掉了狐狸面具。
思绪遭人打断,她有些茫然,脱口而出:“我……我看,看星星。”
话毕,张蝉自己都觉得好笑。
“伸手。”
张蝉闻言,听话地朝前一伸,掌心微沉,摸索一番,原来是个小木盒。
“什么呀?”她上下晃了晃,凑近听见里头的细碎声响。
“猜猜。”少年挑眉。
闻言,张蝉下意识噘起嘴,决定直接打开。
她凑近闻了闻,弯唇一笑。
是各种被油纸裹好的糖!
“闻昭,”她眨眨眼睛,眸底盛满笑意,突然道:“我好高兴。”
皎洁的月光下,对上这双湿漉漉的眼眸,闻昭罕见地愣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随手拿了小木盒里的一颗糖,拆开油纸,指腹无意蹭过张蝉柔软的唇瓣,就这样喂进她的嘴里。
张蝉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瞪大眼睛,口中漫出甜味,脸上神情却残存惊愕。
“知道此刻屋外有什么吗?”
她对着声音的方向摇摇头,眼神懵懂不解,像未醒透的小动物。
“月亮,星星,还有……”闻昭唇角微扬,话未说完,故意停了下来。
张蝉的手指蜷在木盒盖上,糖化开了,她吞咽一口,不禁问:“还有什么?”
“还有——”闻昭半蹲在张蝉身前,弯着眼睛凑近些许,抬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小蝉啊。”
此时正值夏季,芙蕖盛开,薄蝉鸣林。
一句漫不经心的“小蝉啊”,惹得张蝉的耳根瞬间发烫,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面色绯红,“哼”了一声,负气站起将狐狸面具砸他怀里,“你,你讨厌!”
他笑着,腰间的小铜铃不由得随之摇摆晃荡,唇角上挑的弧度张扬又轻佻。
这种冷脸暗爽哥逗妹宝最狠了( *`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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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小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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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终于顺利完结啦~看完的小宝能留个完结评分嘛^_^蟹蟹你们!!! 预收直达——☆下本写《权臣的寡嫂》暴戾恣睢小叔子VS温良坚韧寡嫂 等我存个稿就开文,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点收藏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