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梦呓 她的手已经 ...

  •   平州的傍晚盼来了一场雨。

      久旱逢甘霖,整座天山都笼罩在磅礴的雾雨中。

      聂桓派人搭起了雨棚,那湿柴点着了火正冒着一股接一股的浓烟,呛得守药炉的侍从连连咳嗽。

      “诶——实在没办法不如死马当活马医,用那女娃说的薏米洗身法试试。”

      老者拨弄着药草,他盯着好不容易燃起的火炉,转头见棚里的病患个个有气无力,丝毫没有见好的模样。

      “谁敢担保她那个薏米洗身法有用,我行医这么多年可从未听说过。说老实话,若不是卢将军亲点了咱们这些大夫上山,我看呐这活没人敢接,也就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敢主动揽下这活。”

      “这怎么整?”西街的袁大夫抿着唇,叹了一声,“今早同我们一块上山的柳大夫手臂也生了红斑,眼下不试是死路一条,试了也是死路一条,前后两条路都堵死了,总得生个主意出来。”

      “生主意?生个屁!”徐达分着汤药,冷哼一声,“上头将咱们押到这来,本就是死路。治好了,咱们就能走。治不好,且不说会不会受到责罚,就单单没日没夜地和这些病人待一块,身体康健的人早晚也得被传染喽。”

      “依我之见,倒不如放手搏一把,就让那姑娘试一试。”

      徐达就是不服张蝉,呛声道:“老柳,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这瞎子当大夫,真是闻所未闻。她行医才多久?一来就断定这不是瘟疫,还说什么薏米洗身可以祛尸毒。你瞧瞧这里的病人,哪一个敢让她这样的一个瞎子治?若是出了岔子,咱们这些人都得跟她一块死。”

      “陈老去哪了?”老者突然道。

      “估计是去看那少年了,听凌姑说他和张蝉去了后山以后,也跟着染病了。”

      雨珠从义庄破败的房檐上断断续续地落下,湿润的水汽混着药草的味道直往屋里钻。

      床上的人面无血色,张蝉站在一旁,看着许久未开口的陈老,急道:“前辈,他怎么样?”

      陈大夫摸了一把白须,“公子身上有伤口估计是碰到那些死尸,和那些人一样,也染上病了。依我看,他的情况比其他人还要严重些。”

      张蝉听到此处突然问:“为何他才来没多久,情况比别人还严重?”

      “这我就不清楚了。”

      凌素端了一盆水进屋,她擦了擦手,笑道:“你不是大夫吗?怎么还不清楚?”

      陈老只当她是个没见识的村姑,懒得计较,转头对张蝉道:“他身上伤得很重,好在你及时上药,没让他失血过多。现下他发高热,多半是因为遇风身上起红斑所引起的。”

      张蝉想起下午他们去泉眼岩石边,是闻昭最先发现腐尸后面才遇见那些杀手,估计是在打斗中受伤不慎沾染上的。

      张蝉问道:“前辈可有解救之法?”

      陈大夫收拾着药箱,被张蝉这么一问他愣了愣,咳嗽了两声后道:“怎么治,姑娘心里没数吗?”

      张蝉眼眸一动,犹豫道:“可是......”

      “姑娘下午认为是尸毒所导致百姓患病,又提出薏米洗身的法子祛毒。当时没人愿意相信姑娘,这会子有个现成的病人让姑娘证明,难不成姑娘不敢一试?”

      二人说话间隙,凌素不动声色地掀开床幔,她挽起闻昭的袖子仔细瞧了瞧。

      “等等。”见陈老要走,张蝉拦道:“前辈,我……我不确定这个法子是否真的管用。万一......”

      陈老看着张蝉的眼睛,“张姑娘面对病患胆大心细,怎的如今换成自己的郎君反倒畏手畏脚起来?眼下人手不够,姑娘这几日先按照自己的法子治,若治坏了再来找老朽吧。”

      说罢,陈老就不紧不慢地背起药箱离开,

      张蝉坐在床边,她没有说话,手指搭在闻昭的腕上。

      片刻,凌素“嘁”了一声,“我当这老头有什么本事,就这?亏他还是个大夫,若真治坏了,等他来做甚?收尸啊?”

      “凌前辈,麻烦帮我找些薏米来。”

      凌素起初以为是自己没听清,直到张蝉又说了一遍后。

      她盯着张蝉,道:“你真要用那个薏米洗身法?就不怕,万一......”

      “怕也得试,不试就得死。”张蝉定下心神,她必须救闻昭,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必须试。

      “成!”

      张蝉的果断触动了凌素,她一弯唇角,起身道:“我这里今年晒干了很多薏米,你要熬煮成水,替他擦身也好,洗身也罢,总之这人是你情郎,你得自己来。男女授受不亲,可别让我帮你。”

      张蝉怔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劳烦前辈费心帮我准备。”

      凌素正准备离开,又忍不住回头瞧了张蝉一眼。

      她又返了回去,“小姑娘,若是你真能将这小子治好,我收你做徒弟。”

      凌素转身离去,张蝉被这句话整得云里雾里,压根儿没明白她的意思。想到平日大家都说凌素疯疯癫癫,出言无状,张蝉没将这句话放心上。

      闻昭气息微沉,张蝉伸手,将手背贴在他的颈间。好在凌素走之前体贴地将水盆放在张蝉身侧,她拧了一块湿帕子给他擦脸。

      床榻上的人半梦半醒,鬓发被汗浸湿,他听见张蝉在身边唤她的声音,缓缓抬起眼,“这病……会过人……你别靠近……”

      张蝉俯身,“没事,我戴着面纱。倒是……你刚刚可有听见我跟前辈说的话?我想,我想用薏米水祛尸毒的法子治你,但是......”

      但是她没把握。

      张蝉没有说下去,生死关头,涉及人命,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果决。

      闻昭全身疼得厉害,他扯着嘴角,“我信你。”

      “你……你说什么?”张蝉抿了抿唇。

      从她行医开始,没人信她,没人相信瞎子也能当大夫。

      “我信你。”闻昭又重复了一次,“你是大夫,自当比我更明白要怎么做。”

      “可……可若像他们说的那样,我把你给治坏了,怎么赔?”她的眼睛红红的。

      闻昭咳了起来,张蝉轻拍他的后背。见他患病的样子,她的心里又酸又涩,握着帕子的手指都开始发颤。

      闻昭笑了声,哄小孩般的语气,“你放心做便是了,治坏了,我不让你赔。”

      “你真讨厌。”张蝉别过脸,闷声吸了吸鼻子。

      闻昭眼眸半敛,唇角带笑。

      “闻昭,我不会把你治坏,也不会让你死,我不骗你。”她放开手,将扶起来。

      凌素将薏米水熬煮好送到房中。

      张蝉试了水温,“你的左腰和手臂都有伤不可以浸水,我只能用薏米水给你擦身,要是中途有不舒服的地方,你就告诉我。”

      闻昭高热未退,面容疲倦,勉强保持着清醒。

      他配合张蝉解开衣带,温热的帕子贴在他身上,张蝉跪坐在他的身后,一遍一遍地擦拭,直到他的胳膊,胸膛,后背逐渐变得温热。

      张蝉挪了身子,她换到闻昭身侧,无意碰到了他左手手腕上的伤疤。

      这道疤已经愈合,摩挲着新生的皮肉,张蝉记起,是他们第一次在落梅县相遇,她为他包扎的那晚。

      “对不起。”

      她擦拭的动作很轻。

      “我没事。”他抬眸望向她发红的眼眶。

      屋外,狂风裹挟着暴雨,雨声逐渐变大,像无数的石籽噼啪砸在房檐上。

      张蝉一言不发地为闻昭擦手。

      他的手指很修长,大抵是常年持刀的缘故,虎口和指腹都带着一层薄茧。

      闻昭见她出神,“摸这么久都不说话,难不成你还会给人看手相?”

      “又胡说。”张蝉闷闷不乐地说:“你这人真讨厌,病成这样,还不忘作弄我。”

      如果是平时,她或许会接着他的话茬辩两句,现下闻昭高热不退,她不知道过了今晚这人身上的红斑会不会消失,也不知道明天他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跟她说笑。

      闻昭瞧着她,见她紧咬下唇,垂着眼眸,看不出神情,她搀着他的胳膊,伸手往床头一摸,将放在里侧的枕头揪了过来。

      他顺势躺下,刚闭上眼,张蝉正准备把他的裤腿挽上去。

      他被吓了一跳,整个人缩了一下,又挺直腰坐了起来。

      张蝉也看不见,直觉认为他不太对劲,“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她说着,又将手伸向他的裤脚。

      “你这怎么是是湿的?”

      张蝉闻见了气味,知道他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闻昭忍着痛,顶着高热,忙扣下她的手,连语气都跟着颤抖起来,“这,这,这里不用你,我自己来。”

      她连忙拦住他:“别动!你腿上是不是有伤?别把伤口扯裂了。”

      张蝉的手压在腿侧患处附近,她放下帕子,拿起一个药瓶,一口咬衔着布塞子,含糊提醒他:“你跟我说位置。”

      闻昭恹恹躺着紧盯着房梁,动也不敢动,“右,右下。”

      她上完药,忽然低笑出声,“你又不是大姑娘,难不成还担心我会看你的腿呀?”

      闻昭刚要开口,被她的直言不讳呛得咳嗽了起来,他咳得胸腔都跟着剧烈颤动。

      张蝉急忙拍着他的背,“我不逗你了,我不逗你了。”

      她的那双似黑葡萄般大的眼睛盯得他头晕,他别扭地偏过脸,不想再看她。

      “不是。”他只撂下着两个字。

      张蝉眨了眨眼。

      不是什么?不是害羞吗?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反正我也看不见你的腿长什么样,所以你别害羞,我很快帮你擦完。”

      许久他不再说话,张蝉只当他是默许,拿起帕子,避开上药的位置继续擦拭起来。

      闻昭感受到双腿渐渐暖了起来,只是不知为何他耳尖也跟着发烫。

      一炷香后,他才转过身来,“我没害羞。”

      张蝉噗嗤一笑。

      只觉得他平日冷冷冰冰,从来都是一副杀人不眨眼的模样。现下生病反倒十分别扭,她不过就是碰了他的腿,竟会害羞成这样。

      似乎他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才会流露出少年心性,变得更有人味一点。

      张蝉这晚几乎没有休息,她给闻昭擦完身没多久,又替他将伤口重新换药,帮他穿上里衣。

      后半夜,闻昭闭目睡着了。

      伴随着雨声,趴在床沿的张蝉动了一下,她被闻昭的声音惊醒。

      恍惚间,她听清了他的口中不断唤着的是“阿娜”。

      张蝉记得幼时有一玩伴告诉过她,“阿娜”是他们当地对母亲的称呼。

      闻昭在病中叫唤的是娘亲。

      “阿娜……别走……”

      他的声音声音急促,额头上也出了好些汗,一只手紧紧拉着张蝉的手腕。

      在他的梦呓里,张蝉失神,不知不觉落了泪。

      她想起八岁那年母亲病重,临终前的那晚。当时她也像闻昭一样一遍遍唤着母亲,祈求奄奄一息的母亲不要离开。

      屋内潮湿,遍布水汽。

      闻昭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气氛变得沉闷。

      张蝉摸了摸他的颈侧,高热已经消退。

      闻昭缓缓睁眼,抬指蹭了蹭她眼角的泪痕,声音清晰,“不要走……”

      张蝉放下巾帕,以为他还在梦中。

      她深吸一口气,哽咽地说:“我不走,就在这陪你,一直陪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梦呓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终于顺利完结啦~看完的小宝能留个完结评分嘛^_^蟹蟹你们!!! 预收直达——☆下本写《权臣的寡嫂》暴戾恣睢小叔子VS温良坚韧寡嫂 等我存个稿就开文,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点收藏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