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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逝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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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阅冬提着保温饭盒,慢慢走到病房门口,看到师父正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看书,没有立刻走进去。
周先生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出不自在来,扭头看出去,笑笑:“冬儿来了。”
柏阅冬走进去,把饭盒放在床头,坐在一旁:“师父今天哪里不舒服?”
周先生摇了摇头。两年前他的身体就不太好了,常常往返于学校和医院,今年更是厉害,在医院里一住就几个月,幸亏他是国外引入的人才,加上学校出钱,才安安静静地住上了单人病房。不过就算没有那些,以柏少爷的财力,也不会让自己的师父在医疗上困顿。
吊瓶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掉,聊胜于无地延续着这位老先生摇摇欲坠的生命。
“我喂师父吃饭。”
周先生点了点头。
柏阅冬自小在生活上还算独立,但从没伺候过别人。自从周先生身体不好以后,大多数时间都是他负责送饭、喂饭、帮周先生擦身和洗澡这些活,干久了也熟能生巧,没出什么大问题。
他娴熟地打开饭盒,将隔层里的饭菜摆好:“今天蒸了肉饼,还有茄子,汤是排骨玉米,排骨的肉我都剔出来了,师父想先吃什么?”
“为难你了。”
柏阅冬可能预感到师父大限将至,听师父平静地说话,鼻尖竟然酸了,可还是强忍着,端起汤:“师父先喝汤吧,等会冷了不好喝。”
周先生手上打着针,不方便动,柏阅冬每一顿饭都是这么一勺一勺喂到师父嘴里的。医护见过许多次,只是看周先生年纪大,不好确定这两人的关系,还问过周先生这是儿子还是孙子。周先生只是笑笑,说是我的学生。
医护们不由得感叹:“学生做到这个份上,难得啊!”
自然是难得,但是周先生看着孩子,常常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死。
慢慢地吃完饭,柏阅冬收拾了饭盒,又递水过来让师父漱口,然后洗毛巾,帮师父擦脸、擦手。
“师父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
周先生摇头:“师父不累,你也不要忙了,陪师父说会话。”
柏阅冬点点头,把洗干净的毛巾晾到阳台,回来坐在病床边。
“学校工作忙不忙?顾得过来吗?”
“不忙,只上两门课,我提交申请博导的资料了,顺利的话,明年就是博导了,师父,我博士毕业还没多久呢!”
孩子工作顺利,周先生自然是欣慰的:“冬儿厉害得很,比师父强多了。冬儿,你评了博导,不要草率地收学生,不要像师父,你的眼睛不好,要多照顾自己,学校不会为难你的。”
柏阅冬眼眶红了,点点头。
“读书人,名声很重要,你的文章不要随便投,投了不要随便撤,特别是小也那里,你投稿撤稿都要谨慎一点,不要让他不好做。”
“我明白,师父。”
“师父只有你和小也两个,你成家了,师父不担心,小也一个人,漂泊无依,你要照顾他。”
眼泪已是淌了下来,柏阅冬边哭边点头:“我知道。”
周先生还是很平静,抬起没打点滴的手帮他擦了一下眼泪:“不要哭,有什么好哭的,师父这么多年,读过书,出过国,成过家,收过学生,不知道过得多充实,死了也不可惜。唯一可惜的,是青青还小。”
还没有听到她叫爷爷。
柏阅冬知道师父的言下之意,青青才六七个月,什么话都不会说,甚至还认不得人,要等青青会叫爷爷,最少半年,师父根本撑不了那么久。
青青刚出生的时候,回家没几天,柏阅冬就抱着孩子去给师父看。那会周先生还住在家里,但身体已很虚弱了,连坐着抱孩子都坚持不了多久。柏阅冬说:“师父给孩子取个名吧。”
周先生看着怀里小小的一团,轻声道:“松柏常青,绵延万年,就叫青青。”
松柏的确常青,但人命有时而尽。
“冬儿,跟医生说,让师父回家住吧。”
柏阅冬哭着点头:“好。”
也许是这两年早已让柏阅冬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没有情绪崩溃,哭了一会儿就渐渐停了,准备洗把脸就去找医生沟通,可还没出病房门,林也就来了。
林也上班时间是固定的,相比之下,来看望周先生的次数要少得多,但是周先生和柏阅冬都不说什么,见他来了也很高兴。周先生甚至笑得眼睛都亮了:“小也。”
“老师,师兄。”林也把买来的水果放在桌上,走到老师身边握了握他的手。
周先生看着他:“我刚刚还跟你师兄说让他照顾你。”
林也一来,气氛就轻松一些。他拉了张椅子坐下,说:“师兄怎么照顾我?”
“叫他投给你的稿不许退。”
林也笑了笑:“老师英明。”
柏阅冬找了个篮子洗葡萄,周先生便拉着林也说话:“你们师兄弟俩都没有什么争抢的心思,这是很好的,保持平常心,知足常乐,这辈子也能过得很好。老师没有给你们留什么,你们要相互扶持。”
“老师说这些干什么?”林也笑着,“我讲故事给老师听。”
周先生摇了摇头:“小也,来不及了,老师来不及听你的故事了。”
林也一怔,没话了。
周先生也许自己也感觉到了,许多话,再不说就没时间了。
“小也,你是博士,去做期刊编辑是大材小用,可是你若真的喜欢,便去做。如若哪日不愿意了,想要谋教职,你的学历也是完全足够的。有什么困难,要同你师兄说,他会全力帮你。”
“你不是本地人,没有落脚之处,住在单位宿舍不是长久之计。老师的东西你搬不走,大抵都是要让你师兄拿去的了,但是老师还有些积蓄,你尽可拿去,置办一两处房产,来日成家,也有个依凭。”
说话间,柏阅冬已端着洗好的葡萄回来了,饱满的紫色果实,缀着晶莹的水珠,但谁也没有吃的心思。
“你性子极好,开朗,单纯,思虑不多。将来若是遇上坎坷之事,老师相信你也能安稳度过。”
“老师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一把老骨头了,还能收到你们这两个学生,实在是一大幸事。”
林也眼里闪着泪光,脸上还是带着笑:“老师,您知不知道抢家产会翻脸的?您要不要先慢慢地列个单子,一样一样分好?”
“你师兄不会跟你抢,你拿得走都尽管拿好了。”周先生笑,转头看向柏阅冬,“冬儿,是不是?”
柏阅冬跟着开玩笑:“那可说不好,万一发现什么宝贝,说不定要打起来。”
周先生笑了一会儿,忽然道:“我在宁波买了一块墓地。”
柏阅冬和林也都沉默了,他们不愿意接受的事情还是来了。
“冬儿,送师父回去。”
柏阅冬眼睛一闭,淌下两行热泪:“好。”
次日,柏阅冬为周先生办好了出院手续,借了个轮椅把师父送回了学校的宿舍。这个房子,是他和师父一起住过的,是师父一手把他从黑暗的悬崖底下拉回来的地方,也是师父人生最后一段路真正意义上的家。
柏阅冬的新家就在楼下,他每天上上下下地跑,逗完女儿又上来看师父,有天还把青青带上来跟师父玩。青青不懂事,眼睛到处看啊看,不知道看什么。
周先生一点也不恼,只看着小孩,静静地笑。
回到家后的第四天清晨,周先生再没有醒来。柏阅冬送早饭上来的时候,已经叫不醒师父了。周先生躺在床上,面容平静祥和,一如往常。
柏阅冬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随后打电话给林也和殡仪馆,将师父送去火化。
那么大的一个人,火化完却只有那么小的一盒子。
学校举办了小规模的追悼会,不少人前来吊唁。周先生在国内没有亲人,只有柏阅冬和林也两个学生。从头到尾,都是他们俩平静地迎来送往。
过了两天,柏阅冬收拾行李,捧着盒子,坐上了前往宁波的火车。
秦昭阳问他为什么不坐飞机,快一点。柏阅冬说,想让师父看一看路上的风景。
他的师父,十六岁出国,垂暮时归国,其实没去过什么地方,他想让师父好好看看。
“师父,冬儿陪您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