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斯特效应》鳍尔

49、选中 “只当我一

　　街边，一站一蹲，霍顷垂眼看向乌龟一样缩在壳里的苏宴秋，也跟着蹲下，敲敲他的壳，“骂完老板还打老板，现在连看都不想看老板了？”

　　苏宴秋感觉自己在霍顷那里的形象在今晚已经全部消耗完了。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巧合——酒意上头吐槽老板的时候，老板就在后面的卡座。然而事实证明，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巧合，偏偏他就是那个倒霉蛋，甚至还趁黑踢了对方两脚。悄悄瞄了两眼停在一旁的人，黑色裤子上两个明晃晃的脚印。他真的不是在做梦吗？喝醉了，一定是喝醉了。

　　霍顷又敲了敲他，“司机来了，送你回去。”

　　苏宴秋埋在臂弯摇摇头，闷声闷气说：“我和朋友来的，待会跟朋友一起回去，你先走吧。”

　　“跟朋友回去当厅长？”

　　怎么连这都听见了，苏宴秋不想活了，只想打个洞钻进去。

　　“不用你管。”

　　“你就这么跟老板说话的？”

　　“把我裁掉吧，你就不是老板了。”

　　霍顷失笑，“把你裁了谁来帮我看温斯特项目的文件合不合法。”

　　“你又没选我，我不帮你看！”苏宴秋十分不高兴，“新年帮你看合同的加班费呢，还没补给我。”

　　霍顷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又敲了敲苏宴秋，“你没看六点发的公告吗？”

　　六点都下班了，谁还看公告。苏宴秋腹诽，周扒皮。

　　“没有。”

　　“你现在看。”

　　“不看。”

　　“看。”

　　“不看。”

　　霍顷强行让他抬起头，把手机怼到眼前，“看见了么，上面写了什么？”

　　苏宴秋被屏幕光晃得眯起眼，“温、斯、特、项、目、非、技、术、人、员、名、单。”

　　“第三排第二个名字，念。”

　　苏宴秋手指顺着数下来，第三排、第二个，“苏、宴、秋。”

　　咔一下霍顷把手机屏幕关上，瞥向苏宴秋，“你刚说谁没眼光，嗯？”

　　苏宴秋伸手去够手机，“再让我看一眼，刚刚没看清。”

　　霍顷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上车。”

　　“我得回去跟他们说一声。”

　　“给你三分钟。”

　　“三分钟都不够我挤进去呢。”

　　霍顷看手表开始数时间，苏宴秋连忙跑进去，像只怎么也跨不过门槛的笨拙小猫，一次次尝试钻进人群。霍顷缓慢跟在他后面，看他走到桌边跟朋友说话，拿外套，被哄着又喝了一杯酒，摇摇晃晃再挤进人群。

　　怎么有苏宴秋这样的笨蛋。但是这个小笨蛋在面试的时候拿了全场最高分，每个面试官都对他赞不绝口。

　　霍顷叹了一口气，如果今天没有心血来潮应钟家凯的邀约来这间酒吧，那可怎么办。苏宴秋只要不在他眼前，就无法放心。一没看住就被人拉着去后巷。幸好苏宴秋是会挠人的小猫，没有被欺负。

　　上了车，在酒精的作用下，苏宴秋的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掉。不该喝最后那杯深水炸弹的，他拍了拍双颊让自己清醒，但是无济于事。

　　霍顷眼疾手快托住他的下巴，看了几秒，还是扶着他的脑袋枕到腿上。

　　压低声音对司机道：“开稳一点。”

　　霓虹灯落在苏宴秋的眼皮上，眼尾暗蓝色的小痣随着灯光变成了其他色彩。霍顷动作轻缓地摸了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还有多少这样的“痣”落在苏宴秋心上。明明是很容易满足很好哄的小孩，为什么让他这么不开心。既然不会养小孩就不要养，让他来养。

　　“只当我一个人的小孩好不好，苏宴秋。”

　　苏宴秋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咂巴着嘴，露出傻笑。

　　看着这样一张可爱又纯真的脸，霍顷忍不住把手放在翕张的嘴边，碰到牙齿。苏宴秋感知到异物便张开嘴，舔棒棒糖一样把他的手指舔得湿淋淋。

　　霍顷的呼吸变重，另一只手摸苏宴秋的下巴，咽喉，挑开衣领，赫然显出两个暗色指印——是刚才那个人留下的。

　　嘴巴里的手一下子失了轻重往深处戳，苏宴秋干呕，迷迷糊糊睁开眼。

　　“霍顷？”

　　霍顷收回手，冷着脸不说话。

　　苏宴秋伸手去摸他的脸，从下巴到脸颊，鼻子，眼睛，胡乱摸了一通，呓语般说：“怎么在梦里也不笑，好凶。”

　　“霍顷，你不开心吗？”

　　苏宴秋撑着他的大腿坐起来，跨坐在他身上，跟他抵着额头，碰着鼻尖，“我好久没梦见你了，笑一下好不好呀。”

　　他蹭了蹭鼻子，唇瓣与对方只有半指距离，“霍顷，我好想你噢。”语调软绵绵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被霍顷避开，苏宴秋委屈得脸蛋通红，双手捧住他的脸，不准霍顷躲。锲而不舍吻上去，再次被避开，快把人急哭了。

　　“你……你你不准动。”苏宴秋命令道，“这里是我的梦，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霍顷冷酷无情板着一张黑脸，“苏宴秋，你身上都是酒臭味，不准靠近我。”

　　“啊——”他低头闻了闻自己，小脸皱巴巴，“好像是有点臭。”苏宴秋在公文包里翻来翻去翻出一瓶香水，打开盖子两次又盖上，犹豫几回，终于下定决心，往脸上喷了一下。香水飘进眼睛，辣得他眯起眼，“啊啊啊啊我看不见东西了。”

　　怎么有这样的小笨蛋，霍顷再次感慨。

　　“睁开眼睛，我给你吹。”

　　苏宴秋泪眼婆娑地睁开一条缝，霍顷捧着他的脸，轻轻吹他的眼睛，“还疼不疼？”

　　“还有一点，你再吹一吹。”

　　霍顷一边吹一边数落，“苏宴秋，你到底几岁，小孩子都不会往脸上喷香水。”

　　“喷完不臭就可以亲了。”

　　“我有说可以吗。”

　　顷刻，苏宴秋瞪大眼，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这样，我都不臭了。”他把脸怼上去，贴着霍顷蹭来蹭去，非要他闻，委屈巴巴地说：“我的香水只剩一点点了，喷完你还不让我亲！”

　　霍顷冷淡道：“你可以买别的香水。”

　　“不要。”

　　“为什么？”

　　苏宴秋歪着脑袋，很理所当然地说：“只有Petit nuage de coton才是我的香水。”他顿了一下，重复，“我的，只给我的。你说过的。”

　　霍顷任由苏宴秋的唇贴上来，软绵绵的像一朵小棉花云，散发着甜丝丝的味道，他搂住他的腰，加深这个吻。

　　·

　　周一早晨，苏宴秋穿戴完毕，拿起香水往手腕喷——此前他是不会做这么奢侈的事情。那天从酒吧回来，他其实没什么记忆，赵杰说他搭了霍顷的便车。第二天起醒来除了头痛没有其他不适，然而床头却放了一瓶新的Petit nuage de coton，15ml装。他私自把这当作他的香水沙漏重新开始流动，他又拥有了一个新的15ml期限。

　　心情像天边的云朵一样轻快，踏进死气沉沉的周一办公室，肖晨帆仿佛看见鬼，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

　　康经理一脸看透一切的表情，说：“宴秋也进了项目组，肯定高兴啊。”

　　“对哦，”肖晨帆像吃了苦瓜，“怎么我被你们俩大神包围都没能飞升啊！”康经理上周下班也看到自己进了非技术人员入选名单，他乐呵呵对肖晨帆说：“说明你小子是吉祥物啊，旺周围的人。”

　　肖晨帆喝着咖啡，感觉心里更苦了，“不行，我也要努力！”

　　“加油年轻人。”康经理拍拍他的肩，随后对苏宴秋说：“宴秋，快收拾一下，接下来几个月要在36楼办公了，待会有人来帮忙搬。”

　　“好。”

　　温斯特项目组的工作节奏很快，一个月下来苏宴秋研究欧陆的政策法规看得头昏脑胀，人也瘦了一圈。

　　康经理放了杯咖啡在他桌上，“宴秋，休息休息。”

　　“谢谢，康经理。”

　　“你跟他们一样叫我K.C.啊，工作虽然重要，但也要劳逸结合，大家都去吃夜宵了，你也休息休息。”康经理说完就往茶水间走。

　　苏宴秋点点头，伸了个懒腰，端起咖啡走到外面露台透气。

　　虽然进项目组的动机不纯，但进来后，在职场前辈的带领下确切学到许多东西。咖啡荡开一圈圈涟漪，苏宴秋恍惚发现，这几天忙得他根本没时间想霍顷。附着在骨头上的病态念想不知什么时候剥离，然而，看见对方的那刻，却又重新缠上来。

　　“霍总。”苏宴秋走到霍顷面前，规规矩矩地打招呼。霍顷略略颔首，狭长的眼尾垂着，扫了一眼他的咖啡，“秘书点了夜宵。”

　　苏宴秋说晚餐吃得迟，现在还不饿。

　　“几点吃的。”

　　苏宴秋抿了抿唇，说：“九点。”

　　“这是哪个国家的晚餐时间，西班牙吗？”霍顷皱起眉，“按时吃饭。”

　　苏宴秋眼尾挑起，问：“霍总，你对每个员工都这么关心吗？”

　　霍顷不说话，转身就走。苏宴秋小跑着跟上，“霍总，我昨天提交的法律文件您看了吗？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

　　“柯秘书会把反馈意见发回去。”

　　“这样啊。”语气稍有些回落，苏宴秋又问：“如果我有不懂的可以问您吗？”

　　霍顷瞥了他一眼，“专业问题问周庭，他才是法务总监。”

　　“那……不专业的问题呢？”

　　“不专业的问题不要问。”

　　“噢。”

　　苏宴秋闭上嘴。霍顷往前走了一会儿回过头，见他停在几米开外，啧了声，倒回去，“苏宴秋专员。”

　　“有什么吩咐吗霍总。”

　　他抽走苏宴秋的咖啡，扔进垃圾桶，“宵夜有热巧克力，别喝那么多咖啡。”

　　苏宴秋又像条小尾巴一样跟上去，“柯秘书为什么点热巧克力呀，明明大家平时都只喝咖啡啊，是街角那家吗？”

　　“不是，你别喝。”

　　“我要喝。”

　　吃完老板请的夜宵，一群人又哼哧哼哧奋战到天明。项目秘书说可以休息半天，下午回来开个阶段会就下班。

　　苏宴秋游魂似的飘出极荷园区，回到家，感觉刚闭上眼，闹钟就响了。挣扎着起床洗漱，又跑回公司开会。

　　今天的阶段会议霍顷竟然也参与，全部人打起十二分精神，高副总主讲技术部分。法律文件原本由康经理主讲，然而清晨加完班，康经理腰间盘突发疼痛，去了医院。苏宴秋临危受命，他全程跟着康经理干活，对资料很熟悉，第一次当着这么多高层主讲也讲得有模有样。

　　霍顷只针对技术层面提出问题，非技术部分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苏宴秋回答完其他人的问题坐回座位，在笔记本上敲敲打打记录。

　　散会后，项目秘书通知下周要去实地考察。

　　“以下我念到名字的同事把护照交给我办签证。”

　　应该都是技术人员过去交流吧，对于非技术部分霍顷甚至都没有提问。苏宴秋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就听见项目秘书念道：“法务专员苏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