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斯特效应》鳍尔

50、出差 “你知道你

　　慕尼黑，阴雨绵绵，从机场到酒店一路灰蒙蒙，半点颜色都不见。

　　这是苏宴秋第一次来德国，如果时间充裕，他想去看一看柏林墙。虽然在同一个国家，但柏林距离慕尼黑有五百多公里，无论搭飞机还是高铁来回都得花上一天时间。尽调工作安排得十分紧凑，估计是抽不出时间去一趟柏林。

　　第一周，苏宴秋跟康经理跑工厂，见工会代表、现场核查。第二周对接本地税务师和精算师，忙得不可开交。每天回到房间连话都说不上两句，倒头就睡。紧赶慢赶，终于在限期内完成中期尽调报告。

　　和工厂管理层、当地律师就风险点开澄清会当天，霍顷也到了慕尼黑参与会议。当场厘清需要补的文件和交付时间，法务工作暂告一段落。技术那边还有要忙的，他们要等齐一起回海城。

　　霍顷在临时办公室看完他们递上来的报告，“写得不错，辛苦了。”

　　康经理：“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苏宴秋鹦鹉学舌跟着念了一遍：“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霍顷挑起眼，“K.C.你现在手头上还有其他工作吗？”

　　“目前就等工厂员工签名还有公证处的文件。”

　　“这些由苏专员去对接也可以吧。”

　　康经理抹了抹脑门的汗，说：“可以的。”

　　“嗯，你准备一下，过几天去柏林分公司的合规中心。”

　　“？”康经理一惊，“霍总，这是？”

　　霍顷只是看了他一眼，“先过去熟悉一下，回海城之后调任书会正式下发，到时候温斯特项目由你负责德国这边的法务工作。”

　　“谢谢霍总！”

　　简会结束后，苏宴秋故意走慢落在后头。康经理心情激动，一溜烟没影了。

　　“霍总，请问我可以也去柏林分公司看看吗？”

　　霍顷斩钉截铁：“不行。”

　　“这边的法务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我想去合规中心学习学习。”

　　“刚刚康经理才说了还有文件需要补。”

　　“补文件的流程已经提上去了，估计还要等几天才能下来。这几天我去柏林学习刚好不浪费时间啊。”

　　霍顷眯起眼，“听起来你好像没什么要忙了？”

　　苏宴秋傻乎乎点头，“对啊。”

　　“正好，这次出差我没带秘书，你这么有空来给我当几天秘书吧。”非常见不得员工清闲的老板如是说道。

　　苏宴秋拉长脸，不情不愿地回了个“好的”。

　　“不愿意？”

　　“没有。”

　　“今晚要跟工厂方吃饭，苏秘书，你和对方对接一下时间，安排车。”

　　“好的。”苏宴秋敢怒不敢言，领着自己的新头衔工作去了。

　　事实证明，能当老板秘书的都不是常人。单是安排行程这一项，就把苏宴秋难倒。霍顷的第一秘书跟他对接完商务安排，另外还有一些空白时间。

　　张秘书对他说：“你按我发你的饮食习惯找餐厅，尽量避开网红餐厅，如果人多就在酒店吃。霍总可能会自己去逛景点，但是他自驾不用商务车，柏林那边有三台车是他自用的，你要提前确认霍总想开哪台，跟分公司打报告申请车辆，让他们把车开到慕尼黑。二号晚上，他有一场私人晚宴，需要提前让酒店服务人员熨烫衣服，晚宴的dress code是燕尾服，特助收拾了三套，放在灰色那个箱子，还有……”

　　上任秘书第一件事就是出外勤，尽管他们在慕尼黑就是外勤，这应该算是外勤中的外勤。

　　早在国内就与工厂方多次交涉，副总和其他项目负责人几次飞德国，霍顷这次来是要直接签下合同。然而正式签约之际工厂代表想吊高来卖，吃饭过程中一直打太极，对霍顷的提议总是推脱，

　　“穆勒先生，这是霍先生从中国带来的瓷器。”苏宴秋把礼物奉上，对方看都没看，“霍先生，我直说了，我们工厂的工人对于此次收购表示很担心。就算我是老板，也不能无视他们的意愿，我们这边的工会可不是吃素的。”

　　霍顷按下苏宴秋的礼物，问：“你心目中最终的价是多少。”

　　穆勒比了个五，霍顷挺绅士地摆摆手，面露微笑，“不可能。”

　　“那就没法谈下去了。”

　　“如果穆勒先生坚持的话，那好吧。”

　　对方以为有戏，倒了酒，谁知霍顷回答的是他最后一句话，径直穿上外套起身。

　　“霍先生，你这是？”

　　“既然穆勒先生不想卖，那就不要勉强，今晚这顿我请了，带着你的工人代表多吃点。”

　　霍顷干脆地推门出去，苏宴秋小跑着追上，“霍总，我们真的不买了？”他们辛辛苦苦做的尽调报告不就变成一堆废纸！

　　“苏秘书，能不能有个秘书的样子。”视线扫过，苏宴秋双手拽住他的胳膊，连忙收回来，“抱歉，霍总。”

　　上了车，霍顷吩咐道：“明天通知监管局去查他们的账目和报税，举报环保排放不达标。”

　　“尽调工作都做了这些了呀。”

　　霍顷从容道：“尽调工作是我们的人做的，监管是让你去找官方查验，找个由头举报一番。你们做的尽调报告这么详细，不可能一条不良记录都没有。”

　　有是有，那些他们之后会发函让工厂配合改正的，现在却用来攻击。苏宴秋一直只当个勤勤恳恳的小法务，不知道商海凶险，他迟疑地说：“可是那样不就有处罚记录了吗，就这么放弃穆勒工厂？”

　　“他们会来求着我买的，做生意最切忌让人牵着鼻子走。”霍顷挑起他的脸，“不要傻乎乎的，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苏律师。”

　　苏宴秋被他掐得腮边的肉微微挤出来，说话时嘴巴一努一努，“那需不需要我回去做其他备选工厂的尽调？”

　　“如果需要我会通知下去，现在先不用。”

　　“明天的工厂参观还去吗？”

　　“不去，浪费时间。明天约分公司的施耐特律师见面。”

　　“好。”苏宴秋低头记下，“今天晚餐要去哪里吃？”他张罗了半天点的一桌子菜都没吃到，现下也饿了。张秘书说霍顷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现在正是晚餐时间，没有订座，到处都是人，于是问：“要回酒店吃吗？”

　　霍顷眉毛挑了一下，“可以。”

　　回到酒店，霍顷进去洗澡，苏宴秋打客房热线订餐，考虑到霍顷心情可能不太好，又点了瓶红酒，喝完应该会好睡一些。

　　“你在干什么？”

　　苏宴秋一怔，缓缓转过身，“张秘书说你不喜欢太酸的酒，我帮你尝尝……”他打电话过去订餐的时候特意问了客房部，有没有不太酸的红酒。客房部的工作人员非常热情，说可以让他试试，最近到的一批酒都很不错。苏宴秋试过之后选了黑皮诺，服务员开心地留下一排试酒杯，并下去取他点的红酒。

　　桌面上空杯子五个，剩半杯的三个。霍顷蹙起眉，“你知道你醉酒是什么样吗，苏秘书？”

　　“啊？我没醉啊。”苏宴秋端着第六杯酒，说话间又喝光了，“其实我觉得这杯最好喝，酸酸甜甜的，你肯定不喜欢。”他凑过来，呵了一口气，“是不是很甜。”

　　霍顷按住突突跳个不停的太阳穴，门铃响了，苏宴秋轻快跑过去，和服务员一番寒暄，说还是觉得浅粉色那杯最好喝，但没办法老板更喜欢浓烈的。接过黑皮诺，又感谢一番对方的辛苦工作，豪横地塞了一百欧元到服务员的制服口袋。

　　“你还挺大方。”

　　苏宴秋嘿嘿笑，“我之前在船上做服务员的时候最期待有人给小费了，可是好多住豪华套房的人居然比普通房的人还抠！”砰一声开了红酒，他倒了半杯进高脚杯，催促霍顷品尝，“快试试看喜不喜欢。”

　　霍顷瞥着他，“我喜欢的话，是不是还得给你小费。”

　　苏宴秋矜持地说不用，又补充道：“如果你非要给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收。”他把酒杯怼到霍顷嘴边。

　　霍顷无奈喝了一口，掏出皮夹把夹在里面的一枚纪念款欧元给他。苏宴秋接过硬币，不可置信道：“你就给我两欧？两欧？？”

　　“你看清楚，这是五百欧面值的。”

　　“哪有五百欧的硬币。”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翻过去把硬币凑到眼下看，真是写着500，□□吗？五百欧纸币都停产了，怎么还有人造五百欧硬币。

　　霍顷掐了把他的脸颊，“这是纪念硬币。”

　　苏宴秋一脸狐疑，转念一想，霍顷应该不至于拿□□骗他玩，于是又乖乖说：“好吧，谢谢你，霍先生。”

　　这时候他又很有礼貌了，霍顷真想把苏宴秋切开，看看里面是不是流的酒心巧克力。

　　苏宴秋把五百欧收到贴身内袋，“霍总那我不打扰你用餐了，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再叫我。”

　　他转过身，霍顷便说：“过来。”

　　“怎么了吗？”

　　“坐下。”

　　苏宴秋乖乖回去，霍顷放了根叉子在他面前，“吃饭。”

　　“我下去餐厅吃就好了。”

　　“让你吃就吃。”

　　“噢。”苏宴秋乖乖吃了两口，偷瞄了霍顷数眼，霍顷实在忍不住，“不爱吃就点你喜欢吃的送上来。”

　　苏宴秋立刻放弃水煮土豆芦笋、芝士拼盘、发酵火腿，打电话点了羊排和烤舒芙蕾。

　　霍顷说：“再加碗罗宋汤。”

　　“你要喝罗宋汤？”凭他对霍顷的了解，霍顷是不喜欢这样酸酸甜甜的汤品的。不过现在他是秘书，对老板的话言听计从。

　　还是刚才那位服务员送餐上来，苏宴秋开门去接，照例感谢一番，随后不太好意思说他没有零钱可以给小费了，对方连连摆手，说一百欧已经太多了。

　　关上门，霍顷调侃道：“怎么不把你那‘两欧’硬币打赏出去。”

　　“什么两欧，那是五百欧，我的！”苏宴秋摸摸内袋，确保五百欧还在里面。霍顷把罗宋汤推过去，“喝，醒醒酒。”

　　“都说了我没醉。”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苏宴秋还是乖乖喝了。

　　吃完晚餐苏宴秋该回去了，他看着霍顷进了卫生间，尾随进去。从背后抱住对方，“罗宋汤好像不管用啊，我还是很晕，怎么办呐霍总。”

　　霍顷从镜子里看到他泛红的脸颊，水润润的嘴唇。苏宴秋踮起脚，吻了他的脖子，“我刚刚通知了施耐特律师，他明早从柏林赶过来，最快也要中午才能到。您早上的行程空出来了。”

　　“你好像很高兴。”

　　苏宴秋脸上绽放笑容，漂亮极了，“老板没工作，我也就没工作啦，可以偷懒当然高兴。”

　　霍顷转过身掐着他的腋下把他抱上洗手台，“当着老板的面偷懒，不怕被裁吗？”

　　“那……如果我今晚表现好，可以挽回一点吗？”

　　霍顷挑眉，“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