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斯特效应》鳍尔

48、现实 “苏宴秋，

　　若从前问霍顷有什么遗憾，他会冷笑，他这样的人能有什么遗憾，就算有，当下再去实现不就好。

　　然而，和苏宴秋谈恋爱让他蒙受冤屈，却是霍顷的遗憾。

　　说来也可笑，平时苏宴秋总是担心别人会拿有色眼镜看他们，出门在外都要假装普通朋友，也不能跟父母朋友说。他尊重苏宴秋，一一照做。承认恋爱时，他们却已经分手。

　　“你想要什么样的回答？”霍顷看着他。

　　“你的真实想法就是我要的回答。”

　　“可能……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完整的结束，毕竟开始不被承认，要是结束也悄无声息，好像太可悲了。”霍顷的瞳孔是深黑色的，盯着人看的时候会有一种被吸进去的错觉，“苏宴秋，你一点都不心疼我，我那么疼你。”

　　搭在桌面的手握成拳，指甲陷进肉里，喉咙仿佛卡了鱼刺，痛得发不出声音。苏宴秋咬紧牙关，嘴里尝到血味。

　　霍顷好残忍，霍顷怎么能这么对他。苏宴秋甚至怨恨他。为什么连一个慌都不愿意编造，为什么对他如此诚实。霍顷这摆明就是要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他。

　　“我现在补给你不行吗？”苏宴秋苍白地问。

　　霍顷摇头，很干脆地拒绝。

　　·

　　冬季风暴过去了，机场有序恢复运作。苏宴秋搭乘最早的班机飞回曦城，这是一次计划外的飞行。

　　若问原因，可能是此时他无法面对霍顷，不想跟他同一航班回去。而且，他跟家里，也要有个交代。

　　“我会留在海城。”苏宴秋对阮明珍和苏均海说，“我换了不错的工作，有固定约出来玩的朋友，最近搬到了新家，我对我目前的生活很满意。所以，爸爸妈妈，我暂时不会回曦城生活。”

　　阮明珍一听他这么说就要生气，“你在那边光是房租就占了一半工资，存一辈子钱在海城都买不起一个小单间，你留在那里有什么用！”

　　苏宴秋安静地听她细数海城的不好，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妈妈的脸，原来妈妈长这个样子。

　　耐心等她说完，苏宴秋缓缓开口：“可是妈妈，我想留下。”

　　“他想去就让他去，帮他还像害他一样，等他栽跟头了自然知道父母的良苦用心。苏宴秋，从这一刻开始，家里不会再给你任何帮助，就算你穷得揭不开锅，也休想在我这里拿到一分钱。”

　　苏宴秋低头笑笑，冲他们俩人鞠了一躬，“谢谢，爸爸妈妈。”带着随身行李离开了家。

　　坐在计程车上，透过车窗看这栋从小住到大的房子，苏宴秋发自内心舒了一口气。

　　他没急着回海城，还有两天调休，他定了雪山上的酒店，什么也没做，就呆在酒店里看雪压枝头。

　　返工日，天气晴朗。

　　苏宴秋把从曦城带来的特产分发给同事，肖晨帆坐他旁边，独得两袋。

　　“你快查看工作邮箱，有大事件。”肖晨帆一边拆包装，一边说。

　　“什么大事件。”苏宴秋走回工位，点开邮箱，除了企业新年祝福外，还有一条项目公告。

　　肖晨帆坐在椅子上，轱辘轱辘滑过来，“跟温斯特的项目要开始了，这个体量，做完一年的kpi都够了。组建专门的项目组跟进，所有正式员工都可以报名参加，而且是越过事业部个人参与，几个高层直接面试。据说这个项目将会由霍总亲自坐镇，如果能进项目组，晋升就稳了。”

　　“主要是研发人员吧。”

　　“你傻啊，一个项目除了研发肯定还需要法务啊，报名报名，说不定就选上了呢。”肖晨帆做着美好的梦，“升职、加薪，我来啦！”

　　苏宴秋仔细看完公告还有附件细则，随后打开文档写申请。

　　肖晨帆对于他这么有上进心很激动，因为苏宴秋之前都是只做分内的工作，平时就算遇到能够表现的机会都会让给别人。果然升职加薪对每个打工人的诱惑都很大。

　　然而，肖晨帆不知道的是，苏宴秋的目标不仅是升职加薪，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霍总，他也要。

　　赵杰则不理解他这种为了追人还要拼命工作的行为，不过作为好友，也给予一定的鼓励。

　　“这个给你了。”

　　“这是什么？”苏宴秋接过他递过来的扁盒子，正要打开，赵杰按住他，“回家再看，战袍。”

　　“？”

　　·

　　谁都知道这个项目是个香饽饽，挤破脑袋都想进去。苏宴秋刚去35楼面试完，回来坐下感觉稳了。因为问的问题刚好是新年期间，他帮霍顷看的那份文件里面的。

　　回答完之后，高副总低头扫了眼他的简历，饶有趣味说：“你的回答跟我们这边咨询到的专业意见高度一致，不错。”

　　苏宴秋表情镇定，不卑不亢接受夸奖。

　　只是还没开心两天，所有面试结束后，新的一封邮件发来。毫无征兆，通知所有通过初筛的人员上36楼进行二轮面试。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哀嚎一片，想托关系找好说话的领导透透题都来不及。

　　这次面试的主考官只有一个人，苏宴秋推门进去，看见霍顷的那一刻，已然看见自己被刷下去的命运。霍顷现在对他避之不及，想也知道不会给他高分。苏宴秋在心底暗暗叹气，低着头走到会议室中央的椅子坐下，等待拷问。

　　霍顷用公事公办的口吻，直接开始正题，“你认为你在这个项目组能做什么？”

　　苏宴秋压下心底的不安，有条不紊回答。一来一回，统共问了四个专业问题，苏宴秋自认为回答得还算可以。最后一个，霍顷问：“你申请加入这个项目组的第一目的是什么？”

　　再简单不过的常规问题，根据面试技巧，就该从个人规划、公司发展等角度出发，最后上升一下价值。只是，苏宴秋却卡顿了。

　　那些在脑海中烂熟的面试技巧如烟云化去，他看着霍顷肃杀的脸，沉着开口道：“为了离你更近一些，我回答完了，主考官。”苏宴秋闭了闭眼，没等对方下文，便起身出去。

　　面试失败。苏宴秋甚至不用等内网出公告就能预测结果，他长叹了一口气，搭电梯回办公室。也不知道霍顷会不会恼羞成怒直接让他卷铺盖走人。在这里还没干满一年，赔偿也不会很多，真是的。

　　·

　　内网首页挂出温斯特项目组入选名单，一瞬间，周围的同事不约而同停下手上的工作刷新网页，看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肖晨帆点开看完，与大部分人一样发出哀嚎，“啊啊啊啊啊肯定是跨境数据流动与隐私合规的问题没回答好，早知道多看一看合规化的条例了。”

　　对面工位的康经理叹了一口气，“早知道最后一个问题就不说是为了想调去海外分部了，霍总会不会觉得我势利。”

　　一旁的苏宴秋默默关上网页，继续工作。虽然早有预料，但是真的看到自己落选的那一刻，还是有些不开心呀。悄悄叹了一口气，拉开抽屉翻出糖果，咔嚓咔嚓嚼着，推了推肖晨帆，递过去几颗。

　　肖晨帆接过糖果，又投喂两颗巧克力，颇有点互相安慰，惺惺相惜的意思。

　　“我们这么优秀，是霍总没眼光！”肖晨帆压低声音说老板坏话，苏宴秋赞同点点头，两人瓜分完零食，各自坐回去工作。

　　傍晚下班，肖晨帆拉苏宴秋去借酒消愁——大排档喝啤酒。去的路上赵杰给苏宴秋打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梁以心今天给他发了奖金，他要庆祝。几家欢喜几家愁，苏宴秋不大高兴，“我要去喝酒！”

　　赵杰一听，兴致更高，“哪间啊，订座了吗？”

　　“什么？威记？去什么威记啊，兰桂坊，爸爸请你们！”

　　说要借酒消愁的两人，坐到酒吧里就变成了鹌鹑。赵杰啧了声，“瞧你们那没出息的样儿，”他招呼酒保，点了深水炸弹，“先上三瓶啤酒，润润喉。”

　　苏宴秋晃晃菜单，“能不能点份薯条，我还没吃饭。”

　　“我也是，我想要意面，谢谢爸爸！”肖晨帆非常自来熟。

　　赵杰大手一挥，“都点，再来个火腿哈密瓜和芝士拼盘。”

　　两杯酒下肚，聊开了。肖晨帆跟赵杰一见如故，勾肩搭背，俨然已经成了好哥们。苏宴秋吃着薯条失笑，也忍不住加入他们对工作的吐槽。

　　赵杰一听就乐，“我还以为你有情饮水饱呢，原来还会烦工作。”

　　“哪有人喜欢工作的。”苏宴秋忿忿道。转念一想，还是有的，霍顷大变态就很喜欢工作，出去旅行还要通宵改企划案，“变态！”

　　肖晨帆从脸那么大的啤酒杯里抬起头，恍恍惚惚问：“谁变态？”

　　“老板。”苏宴秋哼了一声。

　　肖晨帆点点头，“没错，变态！”

　　“我这么优秀，他一点都看不见！就回答错了一个问题就把人刷下去！法庭裁决了还能上诉呢，他连上诉机会都不给！”

　　“就是就是！”肖晨帆拍大腿附和，“对了你那有关于跨境数据合规的经典案例吗，发几个给我学习学习，我就不信了，下次我肯定能顺利答出来！”

　　苏宴秋点头，“回去网盘发给你，我按照不同国家或地区做了分类。”

　　“那太好了！”

　　说着他们又交流起了工作，赵杰看得叹为观止，论变态你们也不逞多让啊，在酒吧都能聊学习。

　　“你们霍总有你们这样的兵估计要开心死了。”

　　“谁说的！”苏宴秋不满道，“他整天拉长脸，看谁都不高兴。”

　　“就是就是。”肖晨帆炫完一盘意面，又喝了一大杯啤酒，捂着肚子跑厕所。赵杰用手肘戳了戳苏宴秋，“你考不考虑跳槽啊，姐姐让我问你，年后她打算出来单干了，缺个法务，你要不要来。”

　　方才还义愤填膺吐槽公司抱怨老板，眼下苏宴秋却没了声音。除了极荷的待遇外，赵杰当然知道他不想走的原因，“姐姐就让我问问，我问过就完成任务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苏宴秋眼尾耷拉着，喝了一小口酒，“赵杰，抱歉。”

　　“你跟我抱什么歉，我就随便问问，真的。”赵杰碰了一下他的酒瓶，“喝。”

　　苏宴秋捧起酒瓶咕噜咕噜喝了半瓶。

　　“又不是要拼酒，你悠着点，等下喝醉了我可没办法把你扛回去，顶多带你回我家当厅长。”

　　苏宴秋摆摆手，“没事，我没醉。”端着酒瓶把剩下的喝光，趴在桌上，眼睛有些迷离，“他怎么能把我刷下去，我回答得还不错啊。”

　　最近苏宴秋每晚通宵复习，有时候赵杰白天给他发的消息，他半夜三点才回，赵杰知道他有多努力。

　　“是他没眼光。”赵杰拍拍他的肩，“没选你是他的损失，让他后悔去吧。”

　　苏宴秋猛地坐起来，拿起一杯深水炸弹就灌，“后悔去吧！”灌完酒往舞池挤，笨拙地跟着周围的人跳，他实在没什么跳舞细胞，像商场门口摇摇晃晃的气球人。酒精让大脑飘飘然，苏宴秋眯着眼，跟着晃动的光点挪动。

　　旁边的男人看着他笑，贴过去，“你一个人来的吗？”

　　苏宴秋皱起眉，下意识往另一侧挪了挪，对方便更靠近，“放心，我没有恶意，只是随便聊聊。我叫Alex，能请你喝一杯吗？”

　　“Alex？”苏宴秋好像也认识一个Alex，那这个应该是好人吧，他有些迟钝地想。跳了有一会儿，他也渴了，“我有朋友。”慢了几拍回答男人刚才的问题，苏宴秋扭过头看向赵杰，赵杰跑去了另一桌跟别人拼酒。

　　“你朋友好像有点忙，我这边有果汁，你要喝吗。”

　　苏宴秋歪着脑袋，思考了好一会儿，问：“什么果汁？”

　　Alex忍不住笑了，“你真的好可爱。”他贴近苏宴秋，“你喜欢的味道都有。”

　　“不可能！”苏宴秋说。他最喜欢的味道只有霍顷才有，独家生产线，可恶的有钱人！

　　“真的，小可爱，不信你跟我来嘛。”

　　苏宴秋被男人拉到后巷，黑漆漆的，只有潲水桶的臭味。他捏着鼻子，“你骗人。”

　　“别急嘛，小可爱。”

　　苏宴秋转身就走，但是对方力气很大，把他按在墙上无法动弹。

　　“你一进酒吧我就注意到你了，小可爱，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诱人。”男人的脸凑过来，苏宴秋想也不想，脑袋用力撞上去，撞了他的鼻子。趁人痛呼时，又赶紧补了一脚，不过他喝了酒没什么力气，踢中膝盖窝，让对方踉跄了下，苏宴秋飞快往外跑。

　　后巷很深，苏宴秋感觉像走进了迷宫，怎么也跑不出去，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大，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见出口就在前方，就差一步，右手倏地被人抓住。

　　苏宴秋转过身，想也不想抬脚就踢，“放开我，放开我！”

　　“苏宴秋，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