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斯特效应》鳍尔

46、失控 他们被困在

　　电话那头，凯伦尚不知发生什么事，依然尽责地开导苏宴秋。但苏宴秋已什么都听不进去，呆呆地看着霍顷，喉咙像被胶水粘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霍顷抽走他手里的电话，开了免提。

　　“不，Su，你本身就是一个健全的人，不需要谁来让你完整。如果一个人影响你至深，你不应该把他当作解药，而是要远离他，保证自己的主体性。Su，你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身边有没有可以求助的人？”

　　苏宴秋双眼红得滴血，在霍顷提出疑问之时就咬紧的唇瓣渐渐渗出血丝。尽管震惊甚至还有些生气，但霍顷还是沉默地把他抱进怀里，轻拍他的背，对电话那头说：“你好，我是霍顷，我现在跟苏宴秋在一起，他很安全，明天早上回伦敦……”

　　瞬间，霍顷感到怀中人的呼吸急促起来，无奈，他只能尽快结束通话，“到时候会去诊所，麻烦你空出时间。”

　　苏宴秋被抱回房间，蜷在床角，像一颗发芽失败的种子。霍顷拿热毛巾给他擦了脸和手，脱掉外衣和鞋袜，盖上被子，把他圈在怀中。

　　“还是不跟我说话？”

　　关上灯光，一道无人听见的叹息消散在黑暗中。

　　翌日，直升飞机降落在酒店楼顶，搭载他们二人回到伦敦。凯伦早就在诊所等候，苏宴秋白着一张脸被送进会面室。

　　霍顷坐在等候间——从前苏宴秋等待苏均然的那个房间，墙上的时钟长针走了一圈，苏宴秋才出来，走到霍顷身后，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跟他一起看架子上的装饰物。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好了吗？”

　　苏宴秋点点头，霍顷状似随意地指了指架子上一个小摆件，“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一颗不规则的石头，其中一面涂了漂亮的色彩，但是色彩再怎么好看，也终究是块石头，却被放进亚克力盒子，与其他工艺品一同放置在装饰架。苏宴秋不懂得欣赏，摇摇头。

　　霍顷笑了笑，“我想也是。”他径自把石头拿走，苏宴秋皱起眉，只见他拿着石头走到外面前台，对前台小姐说：“这是两年前我遗漏在这里的，我想拿回去。”装石头的亚克力盒子底下有编号，霍顷非常顺畅地说了出来，就连遗漏的时间和前因后果都交代得非常详尽。前台找出那一年的遗失物品登记手册，与他说得分毫不差。

　　取回丢失的物件，霍顷去见了凯伦，这次换苏宴秋在等候室，呆呆看着架子上空出的一角。

　　下了楼，两人上车坐在后排，苏宴秋不知道车会驶向哪里，双手缩在外套口袋，指甲盖掐着掌心。他假装不经意地侧过脸，瞥见霍顷的右手依然握着那块石头。

　　牵不了手了啊。

　　苏宴秋的眉毛凝重地攒起，鼻头也皱了皱。车辆转弯，他刻意放松身体，让惯性带倒，斜斜撞在霍顷身上。霍顷扶住他的肩，让他坐回原位，收手。

　　苏宴秋忍不住，“两年前，你来找我为什么要带一块石头？”
　　为什么不听完他和陆枭剩下的话就走，一块石头可以记两年！几句闲聊的话也记两年！他说了那么多次的喜欢就不记得！

　　霍顷捏着亚克力盒子的四个尖角，没有知觉似的，还笑了笑，“这是柏林墙。”他说。缓缓转过脸，对上苏宴秋疑惑的视线，“当初柏林墙拆除的时候产生了很多石料，全部都被保存起来，做成纪念品。这是两年前我在柏林墙边给你打电话时买的。你打碎了我的迷墙，苏宴秋，所以想给你送一块。我想和你去打卡平克弗洛伊德的相关景点，我也想你带我去你感兴趣的地方。”

　　霍顷自嘲地笑笑，“可惜没有机会了。”

　　苏宴秋一把抓住他的手，把那块并不起眼的石头抠出来，藏进口袋，“有机会！我们，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很多地方。去柏林，去北卡，去世界上任何地方，我们都可以去啊！我会好好看病，我很快就会好的，霍顷，你不是答应不会不要我吗，我们去吧。嗯？去吧！”说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下，霍顷从口袋掏出手帕，轻柔地按住他的眼睛。

　　黑暗袭来，苏宴秋听见男人的呼吸在极近的地方，霍顷的气味变得清晰，可是脸却变得模糊，苏宴秋脑海中浮现的是霍贞雕刻的那个天神石膏像，而不是真正的霍顷。

　　“苏宴秋，”耳边回响不久前凯伦对他说的话，霍顷看着苏宴秋蒙上乌云的脸，狠下心，“这次我不能陪你去了。”

　　他松开手，眼前恢复明亮，苏宴秋却觉得双眼仍被阴霾覆盖，讷讷道：“为什么？”

　　“我喜欢你，甚至可以说……我爱你。”霍顷说，“但是——”

　　“够了，不要说了！”

　　霍顷按住他的肩不准他逃避，一字一顿道：“但是我们不、合、适。”他不能逼迫苏宴秋在自己和他家人中二选其一，也不应该让苏宴秋面临这样的难题。苏宴秋已经有了应激症状，他的存在只会加重这种情况。曾经，霍顷希望苏宴秋爱他爱得要死，当然现在也是，准确而言是今天之前也是。从走出诊所的那一刻，他只祈愿苏宴秋健康。

　　“不合适，你睡都睡了，现在才来说不合适！”

　　苏宴秋情绪激动，根本无法沟通，根据凯伦所说，此前他们没有见面的那段时间，苏宴秋一直保持非常平稳的状态，只是偶尔低落或压抑。

　　分开，对苏宴秋是更好的治疗。他不是苏宴秋的药，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毒药吧。霍顷自嘲。顺风顺水活了30年，却在第一次恋爱时栽了个大跟头，霍顷啊霍顷，真是让人笑大话。

　　“抱歉，无论你需要任何物质补偿，我都可以给。”

　　这句话简直是对苏宴秋的侮辱，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霍顷，眼泪自动停下，死一般的寂静蔓延。

　　他们回到霍顷位于梅菲尔区的家中，尽管从前来过几次，但苏宴秋都是在楼下，这是第一次踏进室内。隔着一条河，看到对面黑压压一片密集低矮的房屋，霍顷就是这样和他顺路的吗？确实是很不合适。

　　“先去洗个澡吧，干净的衣服和洗漱用品放在台子上，你的机票是三天后，这几天我会安排人陪你去逛逛。公司有事，我今晚会先飞回海城。”

　　苏宴秋对着窗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霍顷，你的借口真烂。”

　　霍顷没说话，苏宴秋接着说：“我会改签机票，明天回去。这个冻死人没太阳的地方，我才不要自己呆在这里。”

　　“我让秘书给你改，按原计划回海城还是回曦城？”霍顷找遥控调高暖气温度。

　　苏宴秋扔下“曦城”两个字进了浴室。

　　然而，无论是海城还是曦城，他们都没能按计划回去。

　　当晚，英国气象局发布琥珀色天气预警。冬季风暴横扫伦敦，带来持续性极端侧风、强降雪和低温，飞机无法正常起降，机场被迫关闭。

　　他们被困在了这座没太阳的城市。

　　苏宴秋坐在餐桌前吃公寓中央厨房送上来的晚餐，霍顷拿着手机不停打电话，他的秘书最终给出的答案是，就算明天风暴停下，最快也要两天时间才能恢复航运。

　　苏宴秋吃着牛排，幸灾乐祸道：“你要跟我这个不合适的人关在一起至少48小时了，好可怜噢。”

　　牛排只咬了两口，便把餐具移到鹅肝、意面、沙拉，每一样只尝了味就扔下刀叉。吃饱了，霍顷就饿肚子去吧。他打开酒柜挑了一瓶顺眼的红酒，走去沙发坐着翘起腿看电视，霍顷安排完事情，走过瞥了他一眼，抽走摇晃的酒杯。

　　“吃完饭半小时后吃药，禁酒。”

　　苏宴秋不干，去抢酒杯，霍顷举起手，他蹦蹦跳跳怎么也够不到，但也不放弃。霍顷索性一口喝光，“你还挺会挑。”一挑就挑中罗曼尼康帝。

　　“干嘛，你心疼你的酒了？”苏宴秋瞪他，“说不合适就连口酒都不给我喝，如果不是风暴你就赶我去住酒店了吧。”

　　霍顷说没有，洗干净杯子，坐到餐桌前吃他的剩菜。

　　“过来。”

　　“不要。”

　　霍顷抬起眼，“过来，别让我说第三次，苏宴秋。”

　　苏宴秋慢吞吞挪过去。

　　霍顷给他拿了个干净的小碟子，还有专门吃水果用的那种顶上有桃心的小签，把希腊沙拉里面的小番茄挑出来放到他的小碟里，“多摄入维生素C有助于心情愉悦。”

　　“我不喜欢吃番茄。”苏宴秋双手抱胸，鼻子哼气。

　　“我以为你只是不吃胡萝卜，番茄也不吃？”霍顷慢条斯理吃被咬了两口的牛排，“不吃你还点希腊沙拉，凯撒沙拉就没有番茄。”

　　苏宴秋瞪他，不情不愿地戳了个小番茄，一鼓一鼓地嚼。不小心咬到橄榄，舌头像被针扎了一样，特别涩，“你干嘛把橄榄也给我！”

　　霍顷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不怎么诚心地说：“抱歉，切太小了，没看见。”

　　“你故意的！”

　　“好吧，就当是我故意的。”

　　“我不吃了！”

　　“你想让我喂你？”

　　“开什么玩笑！”

　　“苏宴秋，你勾引人的借口也很烂。”霍顷像是对他没办法了那样，“好吧，输给你了。”叉起一颗番茄就往他嘴里送，吓得苏宴秋用手捻着把剩余的小番茄吃完，“别恶心人了。”

　　霍顷耸耸肩，继续享用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