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斯特效应》鳍尔

3、香气 乖得要命。

　　曦城到海城，飞机两个半小时，落地已经是凌晨。苏宴秋被空乘小姐叫醒，一时有点没有分清自己身在何处，舱门打开，海城那股特有的混杂着潮湿的冷涌进来，他才回过神。

　　又梦见第一次见到霍顷的时候，他的接近手段实在拙劣，不知道霍顷怎么会上钩的。他其实没跟妈妈说实话，霍顷并不算他男朋友，至少霍顷没有说过情侣交往会说的经典对白。他也没有。两人各取所需，霍顷喜欢他的身体，他贪恋霍顷带给他的刺激。真要界定这段关系，只能是炮/友吧。

　　苏宴秋背着书包，抱着一小瓶糖渍柠檬走出机场。今天做了非常非常需要勇气的事情，很值得像成熟的大人一样用酒精庆祝，为此他在公寓楼下的7-11买了一罐啤酒，特意选了冰柜里度数最高的。

　　只是，啤酒没来及开，先爆开的是公寓的水管。墙面和天花有明显的渗水痕迹，估计楼上也是同样惨状。

　　房子都被淹了，他淌过客厅走到厨房把水闸关上，拍照，联系房东。另外把照片发了一份给赵杰。

　　把房子的水大概清掉已经到了半夜，啤酒变成常温，苏宴秋用抹布抹掉瓶底液化的水，把啤酒塞进书包出了门。现在还是圣诞新年假期，许多人外出旅游，楼上的水闸没人关，他们的公寓只能一直渗水。

　　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他只想尽快到床上睡一觉。家里潮乎乎的，又没有暖气，完全睡不了。苏宴秋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和必需品下楼，公寓附近有一间酒店，不算高档，门面看上去还算干净。

　　“抱歉先生，这张卡刷不了。”前台把苏宴秋的卡推回来。他愣了愣，又换了一张递过去。这已经是第三张，前台看了这张没刷就还给他了，“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刷不了银联卡。您还有其他visa卡吗？”

　　苏宴秋拿回卡走出酒店，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些许。因为担心他在外读书花钱没有数，所以给他的是他爸爸的信用卡副卡，每个月买了什么都会有记录发给他爸爸。偶尔他妈妈在汇率好的时候会给他转一些，回家前他恰好把储蓄卡的余额花光了，而他自己从小到大的银行卡在这里刷不了。

　　身上还剩几百块现金，住不了两晚。缓慢往回走思考了片刻，他滑开聊天页面，最新一条写着“回来的时候告诉我。”

　　提前了回来的时间，也是回来了。尽管对方这句话的意思只可能是“回来告诉我，带你去上床”，可他现在确实需要一张床，做完直接睡吧，苏宴秋犹豫两秒拨通了电话。

　　深夜的街头一片死寂，话筒中回转的拨号声便显得十分突兀，响了十几秒才被人接起。

　　“喂。”低沉的嗓音似乎不是很高兴，估计是被吵醒了在发起床气。苏宴秋掐着指尖，抿了抿唇，说 ：“我回到海城了。”

　　“……”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苏宴秋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你睡着了吗？霍顷。”

　　他有点忐忑，任谁三点钟被电话吵醒心情都不会美丽，更何况对方是个出了名的坏脾气。苏宴秋几乎都做好走路去最近的ATM取钱的打算，幸好在他的腿废掉之前坏脾气霍顷终于开口。

　　“睡了都被你吵醒了。”他从鼻子哼出气，接着苏宴秋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然后是打开冰箱，拧开瓶盖的声音。霍顷喝了半瓶冰水，“拿完行李了吗？去一号门等我，我现在过去。”

　　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苏宴秋道：“我不在机场，已经回到公寓了。”

　　“这么晚你自己打车回去了？”霍顷的音调稍稍拔高，“起飞也不发消息，都到家了还打给我做什么？”

　　苏宴秋的声音低了下去，“公寓被淹了，还一直在滴水。”语气很平淡，但在听的人看来却有一丝委屈，“海城怎么都不供暖啊。”他说。

　　“在那里等着。”

　　海城的冬天弥漫一种类似湿抹布一样的冷。温度倒没有很低，但是寒气却能钻入骨头缝隙，身体总是不爽利。

　　苏宴秋摩擦双臂来回走动，刺骨寒风从衣领、袖口往里钻。他有些后悔联系霍顷，又给他添麻烦了。从第一次见面，他好像就一直在麻烦对方。

　　车子打着双闪，高大英俊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他来得匆忙，还穿着深灰色睡衣，外搭一件长款羊毛针织外套，宛如广告牌上的男模，快步走到苏宴秋跟前。

　　霍顷身材高挑，肩膀很宽，穿长款的衣服很是英俊。眉眼锋利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很薄。苏宴秋想起他对妈妈的描述，抿唇笑了。造物主怎么能这么偏爱这个男人，把什么最好的都捧上去给他，除了好脾气。

　　霍顷一把抓住他的手，啧了一声：“这么冰，不知道进里面等吗？苏宴秋你比我家猫还笨。”

　　他养了猫，这件事是苏宴秋一直都存疑，谁能想象极荷的老板逗猫咪玩的场景。

　　“怕你到的时候看不见我。”苏宴秋垂眼盯着运动鞋上一块被水洇湿的深色斑点，以及干净得仿佛刚从货架取下来的麂皮乐福鞋。

　　乐福鞋往前了一步，抵住运动鞋，霍顷挑起他的下巴，皱起眉，“哭了？”

　　“没有。”苏宴秋胡乱揉了一下发红的眼角，说被风吹的。又揪住他的羊毛外套，“霍顷，我好饿，给我买杯关东煮吧。”

　　霍顷的眉骨很深，能给眼睛打伞，阴影常常掩盖眼底情绪，让人分辨不出喜怒。此时此刻那双分辨不出情绪的眼眸盯着苏宴秋，让他有一种被X光机器扫描的错觉。

　　“不是去叔叔的婚宴么，怎么没吃饱？”

　　苏宴秋扯了扯嘴角冲他露出一个笑，说：“菜都不好吃，拔丝芋头做得像橡皮擦，嚼都嚼不动。”

　　“所以你就偷偷溜回来了。”霍顷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和脸颊，一片冰凉，“便利店的关东煮都不知道煮了多少年，全是味精。让厨师给你做新鲜的，别吃这个。”

　　苏宴秋勾住他的手指，小声说：“我现在就想吃关东煮，你陪我。”

　　被这样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让人很难说出拒绝的话。霍顷摆着一张臭脸牵着他走进24小时便利店，要了一杯不知道煮了多少年的关东煮。又去货架选了几个日期比较新鲜，并且看上去较为健康的面包，和牛奶。

　　俩人站在临街的长桌前，苏宴秋用竹签插一块萝卜进嘴里，脸颊塞得鼓鼓的。霍顷手指圈着车钥匙打转，眼睫低垂看着他吃。

　　“有这么好吃？”

　　关东煮冒着热气，让苏宴秋的面容变得雾蒙蒙的。他一嚼一嚼点点头，说好吃，又说谢谢。乖得要命。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几天没吃饭，咬了一口福袋被里面的蟹子烫到，伸着舌头哈气，霍顷拧开牛奶递过去，苏宴秋含糊又说了句谢谢喝了一大口，嘴唇边沾了一圈奶渍。霍顷啧了一声转身去柜台，吵醒打瞌睡的收银员，要了一包香烟和一只打火机。

　　玻璃门叮地响了一下，霍顷走到街边的橙色垃圾桶旁点燃香烟。他有一双非常漂亮的手，指节修长、骨感，手背青筋明显。食指和中指夹着细细的万宝路香烟，猩红火点在漆黑的街头显得极为明亮。便利店窄长的玻璃窗如同电影幕布，截出16：9的剪影。

　　苏宴秋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戳鱼蛋吃。塞了一颗进嘴巴还没嚼完又塞了块豆腐。冰冷的身体在关东煮抚慰下渐渐回温。喝完最后一口汤已经饱了，他把霍顷拿的面包塞进书包，打算当作明天的午餐。

　　“我吃饱了。”他背起书包一蹦一蹦跑过去。

　　霍顷把香烟摁灭，“走吧。”

　　苏宴秋不知怎么的，忽然上前一步抱了他一下，然后快速退开钻过路边的铁栏杆跑上车。汽车缓缓启动，他紧闭双眼，手抓着安全带，整个人侧向车门一侧，好似困得不得了。暖气呼呼地迎面吹过来，加热坐垫微微发烫，车窗紧闭，寒风无法进入。明明被温暖包裹，他却比站在便利店外时抖得还要厉害。

　　霍顷打高暖气，把羊毛外套搭在他肩头重新发动车辆。

　　苏宴秋大半张脸埋在外套里，熟悉的香气中掺杂了淡淡的烟草味道，拥抱时让人头晕目眩，忍不住汲取更多。

　　“霍顷。”他小声喊。

　　霍顷目不斜视开车，驶过寂静的凌晨街头，暖色街灯映在他侧脸，给人一种他很平易近人的错觉。苏宴秋紧攥着他的外套，问：“你怎么睡觉了还喷香水啊。”

　　红灯，男人回头看他一眼，道：“我没有喷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