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云覆雨》路过繁花

35、迷途未远

　　三名小公子气质非凡，吸引了不少视线。

　　玉绥心为免身份暴露，每出门，都抹上青朗给的面脂，变成那肤色最黑之人。可从小养成仪态却让民众有所觉，他才是尊贵的小主子，况且其余两位，不是随从，胜似随从……

　　今日，醉仙居不知款待哪位贵客，清了场，相邻街市无人。

　　当三道身影走近醉仙居，周小虎也如众人所想，中间的，是主子！于是，他横冲直撞，扑倒了玉绥心。

　　“玉哥！”青川急忙蹲地搀扶。

　　玉绥心缓过那阵头晕，环顾四周，未发现危险，才开始打量令他摔倒的罪魁祸首，一个矮廋脏乱的娃娃。

　　石英宝拎过那娃娃衣领，“哪来的？没长眼啊！”

　　周小虎缩起脖子，黑溜溜的眼珠速转一圈，最终再次定格于玉绥心身上。

　　石英宝轻嗅鼻尖，见他穿衣破破烂烂，又灰头土脸，猜到其身份，松手后，在腰侧锦衣上反复擦拭，大度告诫：“走吧，不与你计较！”

　　青川见不得石英宝那假干净、真伪善的作派，直接道：“你是乞丐？”云中城乞丐越发多了，但乞丐也不能平白撞人！

　　周小虎身子发抖，双手合十，眼中噙泪，只看向玉绥心，“我不是乞丐！哥哥救命！”

　　醉仙居内骂骂咧咧走出五个壮汉。
　　“我说他跑不远嘛。”
　　“施舍一碗清粥，便敢跑！”
　　“饿死算了！”
　　……

　　三名壮汉气势汹汹奔来。

　　周小虎紧抓住救命稻草，挪动步伐，躲去了玉绥心身后。

　　青川和石英宝由此情景，挺身而出。

　　石英宝先礼后兵，怒问：“欺负小孩！要不要脸？”

　　青川横眉瞪目：“不要脸！”
　　“离我玉哥远一点！”

　　郁哥？云中城可就一个郁家。
　　这贵气小领头是郁老爷孙儿？

　　云中城多富家子弟，年龄虽小，背后势力却招惹不得。

　　大汉们好生说话。
　　“这脏娃是东家远房亲戚。”
　　“醉仙居私事不劳小公子插手。”

　　周小虎怕他们坐视不管，带上哭腔，大声反驳：“不！我被偷来的！坏人害了我叔叔婶婶，哥哥救我……”

　　玉绥心皱眉，转头安抚，“放心，会救你。”

　　得了保证，周小虎松开玉绥心一角衣袖。

　　壮汉们劝退无果，改为施压。
　　“我们东家可在宫里当差。”
　　“识相的话，赶紧离远些！”

　　玉绥心想了会儿，醉仙居东家……是陈御厨？

　　石英宝向前一步，踏得超响，高高昂起下巴，挑衅姿态十足，“不识相！又如何？”竟敢招惹太子！

　　领头壮汉想给他点教训，朝石英宝肩膀拍去，不料却被躲开，还被踩上一脚，踢了腿。

　　好疼！壮汉单脚蹦跳，支撑不住，狼狈跌到墙角。

　　见其会武，他们不再出手，小小年纪便如这般，定非寻常人家。惹不得！

　　某大汉悄然回身，意图再喊些同伙来吓退三人。

　　玉绥心敏锐，忙向高处呼喊：“救命啊！”

　　侧边屋顶，俩黑衣人踏瓦而来，迅捷连风，瞬息即至，轻巧攻向门边大汉。

　　一时间，来多少，揍多少。惨叫伴随着打斗，哀嚎频发，求饶不断。

　　“高抬贵手啊！”
　　“别打！我们错了！”
　　“再也不敢了！”

　　周小虎闻声，热泪盈眶，回想起四月遭遇，可算出了恶气。

　　石英宝对初次现身的“侠士”惊叹不已，“好厉害！谁啊？”

　　青川抬起下巴，“我爹训练的。”
　　石英宝毫不示弱，“我爹也会。”

　　青川捏紧拳头：“我爹是最厉害的！”
　　石英宝挺起胸膛：“我爹才厉害！”

　　玉绥心听而不闻，任由争论，示意身边人，“先走。”

　　周小虎崇拜地望着玉绥心，他的护卫好厉害！不忘点头，“嗯嗯嗯！”

　　待青川和石英宝回过神，玉绥心早已没了影，他们又撒开步子追赶。

　　石英宝个高跑得快，胜负心作祟，忽略了街边。而青川自知跑不赢，无意瞟向馄饨摊，玉哥在这里！

　　青川飞速坐去玉绥心身边，不是很想吃馄饨。见周小虎狼吞虎咽，他食欲大增，“玉哥，我要吃两碗。”

　　周小虎已吃完一碗，喝汤间隙，忙道：“我也想。”刚说想吃馄饨，愿望就实现了，哥哥是好人，只要勇敢，无需再饿肚子。

　　“随你们吃。”

　　因此一句，周小虎敞开了肚皮。

　　桌上空碗越放越多，玉绥心和青川逐渐傻眼。

　　待石英宝沿路找回，又添了好些碗。

　　摊主乐得哈哈笑，提前收了摊。

　　“喂！娃娃，你住哪？在云中城有何亲人？”

　　被石英宝点名的周小虎摇头，眼巴巴地望向玉绥心，“我成孤儿了。”他想落泪，可醉仙居日子教会他，泪水无用，还惹人烦……

　　青川观察着周小虎，“你好像乞丐哦。”

　　周小虎羞愧低头，“我不是乞丐。”想到什么，又抬头辩解，“我洗干净，很白的。”他伸出双手，“像手一样白。”吃馄饨前，玉绥心问摊主要水，让他洗了手。

　　青川发觉小孩过于关注他玉哥，指着石英宝邀请：“要去我家吗？他就住我家。”

　　周小虎抱着肚子摇头，明白他说的住，并非收留。

　　石英宝也看出娃娃想跟玉绥心，一句“你难不成要进宫？”差点脱口而出，三个人的友谊已十分拥挤了，“那你想去哪？”

　　周小虎只盯着玉绥心，反复挣扎后，掏出衣兜里栩栩如生的木头鸟，“哥哥……送给你。”不要扔下我。

　　玉绥心伸手前，听见他说，“我叔叔是木匠，我们住的地方被烧光了，只剩这只鸟……”

　　“你想不想学手艺？”玉绥心灵机一动，接过那鸟儿，又放进周小虎衣兜，“城南清水巷木雕坊有位爷爷收徒，若成，你往后可跟他。”

　　青川摇头晃脑，得意洋洋，“是哦，杨爷爷待我极好！还想找我和玉哥当徒弟。”

　　石英宝见青川那显摆样儿，止不住翻白眼。可惜石山不能搬来云中城，他陪伴不了玉哥多久，否则他也要尽情显摆……

　　木雕坊是摘星楼据点之一，位于青川家所在小巷。玉绥心随青川拜访过几次，掌柜杨木瞧上了他，一见面便嚷着收徒，或许也只是想逗逗。

　　周小虎对木雕感兴趣，加上玉绥心说他们会常去木雕坊，同意了此去处。

　　至此，玉绥心身后又多一条尾巴。

　　有了周小虎参与，青川和石英宝不再较劲，他们都懂，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吵来吵去，可不能让周小虎获利……他们甚至同心合力，把矛头一致转向邓应。

　　谁叫邓应最后来呢。

　　“我不回去！”石英宝躺在青川家里，吃好喝好，时不时和玉绥心出门玩耍，哪里还想回石山。

　　邓应一日提一次，尽到提醒之责，心安理得跟上石英宝步伐。他也才十四，师父说什么，便做什么。做不做得到，另当别论了。

　　“少主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于是，邓应加入了追随玉绥心的队伍。既然回石山要一起挨训，那清福也该一并享了。

　　云中城啊，比外面安逸多了……

　　两月后，太傅府。

　　管家笑迎来人，热情应客。

　　周判点头哈腰递出食盒，本该离去，却忍不住打探：“殿下新结识那孩子……近日怎没见？”

　　管家知道周判说的是谁，但不知周判为何三番两次独独关注于他，“小虎忙着学艺，入夜才来府上。”

　　周判忧心不止，“途中可发生危险？”

　　管家掂了掂手中食盒，难掩异样，什么危险？有这样乱咒孩子的？

　　“殿下为他认的师父颇有能耐。”管家语气不善。

　　周判见管家转变态度，未敢再问，壮胆做出决定，“我想见墨世子。”

　　管家虽奇怪，还是看在周判每日坚持给殿下送餐，忠心可鉴的份上，应其请求，带了路。

　　府内，守卫森严。
　　东边侧院尤甚。

　　侧院客房，暑气熏蒸，闷意难消。

　　玉绥心神色恹恹，靠于墨雲微怀中，“阿微，我头晕。”

　　听着他浓重的鼻音，墨雲微持续轻摇团扇，将目光移向青朗。

　　青朗若有所感，从晦涩医书中抬头，满脸苦相，“我制这药，有副作用……无法解决。”

　　“解药何时能好？”

　　墨雲微手上动作未缓，语气不见起伏，青朗难知他心里究竟藏着多大怒火，整个人阴沉沉，七月酷暑，站他身边都觉冷。

　　可他怀里的家伙就不会被波及，还躺的相当安稳。

　　青朗小心翼翼诉苦，“这些天，我脑子都要想炸了。”

　　墨雲微毫不留情讽刺，“装了这点本事，还能炸？”嘴上激他，心中却庆幸，若无青朗看出端倪，病情只怕更加严重……

　　玉绥心近一月来，精力不济，未出门，除了睡觉，便是喝药，只盼早日将病治好，奔去东洲寻亲。

　　“朗叔叔，我要痊愈了吗？”

　　墨雲微垂眸，捏他脸包，答的无比肯定：“快了。”

　　“有我出马，保准药到病除。”青朗单手拿书，轻轻敲上他额头。

　　玉绥心嘿嘿一笑，不复往日神采，眼皮半阖，咕哝道：“阿微，我困……”

　　墨雲微放下团扇，拿过床尾毯子，调整姿势，让他靠在臂弯，“睡吧，我抱着你。”

　　玉绥心蹬了两脚毯子，“嗯……我热。”

　　“耐着。”嘴里如此说，手上却又摇起扇子。

　　青朗不想打破此时宁静，悄声出房门，顺路带走了管家和周判。

　　“青大夫，殿下之病……可有好转？”周判跟在后面，忐忑问。

　　青朗歪嘴一笑，心道：猫哭耗子，假慈悲。等医好人，看墨雲微怎么治你！

　　“在下才疏学浅，为殿下看诊两月未见起色，近一月，症状越发严重了。”

　　周判表情凝固，百思莫解，明明早就停药了，那毒……怎么回事？

　　“青大夫能否带我见世子？”周判急于吐露真相，只求为他孙儿谋一线生机。

　　青朗脚步稍停，回身看周判，想骂人。墨雲微刚查到真相时，恨不得将周判剁了，可冷静后，又派摘星楼暗中保护，为策反他留作证人，煞费苦心，偏偏这人不知好歹，反复来太傅府蹦跶。

　　“你做饭手艺不错。”脑子却不太行。

　　周判不懂青朗怎突然夸他，仍不死心，“世子……”

　　世子已经忍你很久了！想去找虐？青朗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帮你约，“明日吧。”

　　周判按时到达了指定之地——醉仙居。

　　精美建筑已不复昔日繁华，一夜间，高楼化飞灰，平地皆废墟。

　　无人敢议，都怕引火烧身。

　　周判唏嘘，自墨雲微奉令辅政，两月来，经历了太多事，皇后禁足冷宫，丞相闭门思过，御医免职入狱，他的死对头陈平离奇失踪……

　　想来桩桩件件都与墨雲微有关，而他周判……也该到时候了。

　　等到来人，他不及跪地请罪，已被吓得语无伦次，“世子……我……殿下……”

　　负手立于眼前的身影，使他追忆起曾半夜来学做青梅糖的少年，朗目疏眉，手脚利索。
　　而今那眉眼长开，更是冷昳秾丽，人却失了亲和，手段狠绝。

　　周判心生寒意，把头磕得闷响，扑通扑通，呼应似将停止的心跳，“周判罪该万死！”

　　他想说出一切，眼前人未给机会。
　　原来，对方什么都知道。

　　街道空旷寂静，人影四面八方朝周判汇聚。

　　周判惶恐，迎上庄超目光，心中已然如释重负，落到御云军手里，是他的福分。

　　“庄统领，证据交给你了。”

　　周判逃避墨雲微如视死物的眼神，颤抖着表态，“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庄超对墨雲微傲慢的姿态极为不满，奈何玉昭徽命他听其号令，他仍是好奇，“你用了什么胁迫陛下？摘星楼？”

　　墨雲微面若冰霜，“庄大哥与其想这些，不如想想怎样解救我师父。”

　　“……”庄超不欲多言，抱拳示意，带人离去。

　　周判证词坐实了沈维灏联合计知意谋害皇嗣的罪名。

　　公布真相前，墨雲微犯了难。
　　又遇取舍时，这次，该作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