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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寸草春晖 ...

  •   平熙二十三年,六月初一。

      勤政殿前,宫人来来往往,笑语喧哗。
      “哎!搬那边!”
      “放这,放这!”
      “手脚都轻些……”

      待所需物品安置妥当,宫人三三两两谈起闲话。
      “今日生辰宴,陛下来吗?”
      “难说。”
      “会吧。陛下以前多疼爱殿下啊。”
      “你也说了,是以前。”
      “而今不同往日了……”

      “殿下怎一大早就不见踪影?”
      “他去栖梧宫向娘娘请安了。”
      “这半年间,殿下每从那儿回来,都闷闷不乐,墨世子要哄许久才见好。”
      “乌鸦嘴!今日切莫提此!”

      那宫人自行掌嘴,“是是是!”一转头,便指着前方喊道:“殿下回来啦!”

      众宫人齐向太子行礼,却未得回应。

      玉绥心未做停留,几步踏进了殿门。

      禾芮跑至台阶前,大门猛然关上,她被拦于殿外。

      “世子呢?”禾芮抱着冰袋,着急问。

      “禾姐姐,世子去宫外请人了。”

      “何时回来?”

      快了吧。

      不久,远处宫人放声提醒:“世子来了!”

      众人松口气。

      墨雲微方走近,禾芮立即跪地请罪,“奴婢有罪!请世子快去看看殿下!”还双手捧上了冰袋。

      后面站着的青川和石英宝对视一眼,心里顿感不妙。

      墨雲微接过冰袋,猜出什么,眸中渗出冷意,“先起来,与你无关。”转身前,镇静交代:“青川,带石英宝去偏殿或周围玩会儿。”

      两人答应,却未离去,等墨雲微推开殿门,就围上了禾芮。

      青川仰头先开口,“我记得你,你叫禾芮。”

      石英宝翻了个白眼,拐他胳膊,阻止他继续说不中听之话,脸带笑容,体贴劝慰:“禾姐姐勿慌,墨大哥说了,不关你事,无论有何状况,墨大哥皆可应对。”

      禾芮脸色微缓,“谢小公子体谅,此事也确有世子才能解决。”

      青川见石英宝说不到重点,又抢着开口,“玉哥到底发生了何事?”

      石英宝用眼神示意青川,我马上就问到了!心理战术?懂不懂?

      青川瞅石英宝一眼,多此一举!不靠谱!
      “为何拿冰袋?玉哥受伤了?”

      “你能不能别如此直接?”

      “不能!”
      这啰嗦鬼来云中城近两月了,住在他家,赖着不走,还常和他抢玉哥,可恶!

      禾芮知道两位都是殿下所邀贵客,隐瞒无益,遂直言不讳。

      “真是太过分了!”

      玉绥心左边脸庞红肿,与右边白嫩肌肤形成鲜明对比。这次未藏于华服下,而是明目张坦,人人可望。

      墨雲微咬牙切齿,恨不得即刻奔去栖梧宫。

      “我帮你打回来。”

      虽知是玩笑话,玉绥心也一言不发。

      墨雲微用冰袋细致地替他敷脸,不忘与其闲谈。

      “可有不适?”

      “我们去看御医?”

      玉绥心手拿铜镜,垂眼摇头。

      计知意打他不是一次两次了。

      墨雲微为他沐浴时,几次发现过他身上痕迹,青一块紫一块……

      而他总是笑嘻嘻回答,玩时无意磕到的。

      一次两次,墨雲微能相信,可渐渐,他得出规律,只要殿下被召去栖梧宫,必会受伤。

      随后,墨雲微从禾芮那儿试探出,计知意会罚他下跪,扯他头发,掐他胳膊……动辄打骂。

      而那小身影明知会发生什么,还是锲而不舍往栖梧宫去,祈盼能有所改变。

      墨雲微愤怒且不解,去找计知意对峙。

      可母仪天下的皇后啊,也成了蛮不讲理的疯子。

      因顾及计广思颜面,墨雲微未与她撕破脸,警告她,若再伤害绥儿,他会原样奉还。

      他减少了白日外出时间,夜晚陪伴玉绥心入睡,将所有要事安排在凌晨处理。有他守着,计知意不敢再随便召唤,即使御云军来带人,他也能将他们赶回去。

      慢慢的,计知意消停了,但此次……

      “绥儿!”

      铜镜落地,镜面迸裂,碎成两半残片。

      墨雲微抱着玉绥心跑出勤政殿。

      青川和石英宝吓坏了,围到前边,一声接一声呼唤:“玉哥!玉哥!”

      禾芮急道:“御医都被娘娘叫去了栖梧宫。”她本想请御医为殿下治伤,可只在御医院找到冰袋。

      墨雲微不敢耽搁,“石英宝,你脚程快,去太傅府找郎中,青川,去殿下房里收拾东西,我们出宫。”

      宫人四散开来。

      禾芮虽担忧,却只能先回栖梧宫,她装病才跑出来,愿娘娘未发现。

      太傅府里。

      郎中捋捋长胡须,抚脉沉思,“脸上无碍……无碍,至于为何晕倒……情绪剧烈波动,气急攻心?”

      墨雲微焦灼万分,听此疑问,更加难以控制情绪,“娘娘之举,令人寒心。待师父回来,我定全盘托出。”

      “计小将军去东洲半年多了吧。”谷满城转开脸,不忍再看床上人。

      “我才与师父通上书信,目前他被困于凤凰山庄。”

      “凤凰山庄?”东洲凤凰城里最大的江湖门派,谷满城略有耳闻。

      “太傅对凤凰山庄了解多少?”

      谷满城说起往事,“岳妃娘娘……似乎就出自凤凰山庄……”

      郎中突然大呼,“醒了!他醒了!”

      墨雲微奔回床前,“绥儿!”
      他扶他起身,“哪儿不舒服?”

      玉绥心动动身子,“头疼。”

      墨雲微宽大的手掌覆向他额头。
      未发热。

      郎中补充:“应是受脸上之伤牵扯,无妨?无妨吧。”

      墨雲微看了郎中一眼,心想,还是需叫青朗尽快回来。

      因这插曲,玉绥心没了庆祝心思,生辰宴最终成太傅府家宴。

      饭桌上,大家小心翼翼,食不知味。

      入夜,墨雲微带玉绥心住回太傅府。

      睡前,芷兰匆匆而来,递出一个瓷白小瓶,“青朗自制的药膏,川儿用过多次,效果极好。”

      墨雲微接过,“谢谢兰婶。”

      芷兰望向窗户内,“雲微,绥心这半年来,消瘦了许多。”

      “兰婶有话,不妨直言。”

      芷兰苦涩一笑,“他先前与川儿玩耍时,我无意听见他说,不想当……皇帝,也不想留云中城,想去百尺村,还想和你一起……”

      墨雲微捏紧手中瓷瓶,反问自心,他的选择……错了?

      芷兰对那个铁蛋怀念不已,“我见过他在百尺村尽情奔跑,或许,那才是真正无拘随心……”

      未聊几句,芷兰走后,墨雲微收敛情绪,关上房门。

      “绥儿,兰婶说,抹了它,脸便不肿了。”

      “真的?我现在是不是好丑?”玉绥心想去拿镜子。

      墨雲微拦住他,“快过来。”

      “闭眼。”

      玉绥心只好坐他怀里,任由涂抹。

      窗外杨柳垂地,枝条摇摆,蝉鸣适时唱响,或高亢清脆,或低沉嘶哑,交替合奏。

      烦躁之余,他不禁想起百尺村村口那棵大槐树,坐树下惬意至极,像窝在阿微怀里一样舒服。

      反复压下的思绪忍不住闪现。

      他总固执地抱有期望,一次一次去见她,又一次次失望。

      玉绥心眼角不知不觉涌出泪,“阿微,你说父皇和母后为何变了?”

      父皇自进东宫,再不管他了,而母后,从外祖离世,也讨厌他了。

      他该怎么办?

      墨雲微不知如何回复,用手帕轻轻将泪擦去,拍抚着他后背,转移话题,“身上可还有哪里受伤?”

      “没有。”

      “我今后会养你的,阿微,你千万不要变,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玉绥心睁开眼,泪珠断了线。
      他伸出胳膊紧紧搂住他脖颈。

      墨雲微无法言说此刻感觉,心尖如被重锤敲击,疼痛难耐,他抱紧怀中身体,所许承诺也无限温柔,“不会变。一辈子都在一起。”

      “……不许骗人。”
      “不骗人。”

      “冯姑姑说,我在东洲还有亲人,可以去寻吗?”不待墨雲微回应,他又打消念头,“算了,我有阿微一个就够了。”

      “可以去寻。”正好带他外出散心。

      这半年,墨雲微帮助庄超剔除了御云军中死士,与庄超关系和缓不少。庄超嘴上不说,心里却感激,宫内若发生特殊情况,他会留情面。

      而摘星楼寻宝之事有进展,沈维灏定按兵不动,玉昭徽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朝中事可交给谷满城……

      这么一打算,是可以去。

      玉绥心惊喜,“真能去吗?”

      墨雲微扶他坐正,“能。脸要重新再抹了。”

      玉绥心嘿嘿笑,“我不哭。”

      “冯姑姑可告诉你,是何亲人?”
      “她说只要我去凤凰城,会有人主动找我。”

      墨雲微擦拭的手一顿,凤凰城?边境属临风城,那亲人便非计家人。

      可冯姑姑……向来是她照顾殿下饮食起居,她不会胡言。

      脑海里无由乍现太傅所说,岳玲珑出自凤凰山庄……

      墨雲微慌忙止住想法。
      思绪乱了。
      他不能再妄加揣测。

      “绥儿,明日青川和石英宝会来府里陪你。”

      玉绥心知他要去办事,也不黏人,亲过他脸颊后,问:“明晚回来陪我吃饭吗?”

      “嗯。”

      翌日,墨雲微去了东宫。

      玉绥心起床后,立即照上镜子。

      药膏确实好用,不是那么丑了,可以出门见人。

      青川和石英宝一早来到太傅府。

      “玉哥,你脸还痛吗?”
      “别难过了。”
      青川一如平日心直口快。

      石英宝想数落两句,但青川说的也是他心里所想。他甚至还想添补句:“如果那毒妇再打你,我们就进宫报复。”

      不等石英宝说出口,玉绥心笑了,“没事啦!”他甩着腰上锦袋,“阿微给了我好多银子,我们去街市上玩。”

      “好呀。”
      “太好了!我住青子家里,可闷坏了。”

      青川不满地纠正:“是川子。”

      石英宝见玉绥心笑的真心实意,认可了这叫法,“川子别人叫,我就叫你青子。”

      “随你。”反正他是叫不出什么石子、英子、宝子的。

      青川和石英宝跟玉绥心出了太傅府。

      两人一左一右紧紧挨着玉绥心,最矮的他,被挤得左右踉跄,向前狠狠跨了一步,“能不能好好走路!”

      两人失去支撑,歪到一处后,又迅速分离。

      “能啊。”

      “能能能。”
      青川隔了些距离,站去玉绥心旁边。

      石英宝昂首阔步,“这云中城道路啊,就是宽!”来这儿月余,所有事物皆令他耳目一新,尤其关于吃食。

      “玉哥,我上次路过酥满堂,馋好久了。”石英宝积极提议。

      “玉哥,我想去雅香斋。”

      “……”玉绥心停下步子,一东一西?又让他抉择?哼,才不选,他决定去北市。

      “醉仙居。”

      青川应和:“好!”只要不去酥满堂。

      石英宝觉得青川少根筋,高兴什么?不也没去雅香斋嘛!他抱怨:“玉哥,醉仙居菜肴还不如周胖做的。”

      青川为他指了方向,“那你进宫吃啊。”玉哥不在,看你怎么吃。

      石英宝已经学会了拿捏青川,“我回家吧,兰婶做的饭菜好吃。”

      青川拖住他,“不行!”

      石英宝趁机提条件,“去了醉仙居,你不准点菜。”青川的口味,他难以苟同,绝不能白白浪费饭桌上的有限空间。

      “不点!”

      “好!同去醉仙居。”

      玉绥心习惯他俩斗嘴,早已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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