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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目断魂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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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路映斜阳,古巷深幽岁月长。
清水巷道,四个孩子正追逐嬉闹,脸上时不时带笑,脑中却各思所想。
其中,属周小虎心不在焉,怎么想便怎么说了,“川子,我前日晚去探望玉哥了,他的病为何还未好?”
青川喘气,迟疑着转头,对上石英宝同样迷惑的目光。
于是,两人凑到半边嘀咕。
青川:“他见了玉哥?”
石英宝:“凭什么我每次都被赶回来?”
青川:“我爹说玉哥要静养。”
石英宝:“他能,我就不能?”
两人一致瞥向周小虎,墨大哥怎不拦他?因为年龄小?还是同情他没亲人?
青川留心问:“你亲眼看见玉哥啦?”
周小虎遗憾摇头,“没有。墨哥哥让我去了一间空屋玩。”
两人松口气,他们都一样,半月未见玉绥心了。
邓应在旁目睹石英宝由忧转喜,十分困惑,不禁沉思,小太子究竟有何魔力让他们四人围着他团团转?
不!可不止四人。
前段时间,玉绥心一来清水巷,巷口徘徊的孩子都多了。有大胆主动的,也有畏缩不前的,比如眼下,墙后趴着那个,就只会暗中偷看。
邓应瞧见三四次了,仔细观察还能发现他的眼睛和玉绥心甚为相像。
石英宝留意着邓应,此时也发觉了墙后身影。
又是他!
“青子,玉哥的弟弟来了!”
青川忙拉过周小虎往回走。
邓应尾随石英宝,“认识?”
石英宝放慢步子,流露出嫌弃,“认识啊!玉哥带我们到东宫找金豹玩,遇上过。”
“金豹?”是他理解的那个“豹”?
石英宝好似懂他所想,“没错!那豹子可威风了!”他竖起大拇指,“我们仨相当喜欢。”
邓应黯然,原来,他们三位孤立自己,去看了豹子。
石英宝想到那次并未带惹他生气的邓应,大方地揽过对方肩头,“下次去。”
邓应也不是非要去,向后瞟一眼那不愿离开的身影,低眸问:“你们怎不管?”若是其他孩子,没准早玩一块了。
石英宝气愤拍打邓应肩头,“他想用银子收买我们。这就罢了,青子凭啥比我多?”
邓应心酸,“我还一分没有呢。”
此话逗笑石英宝,“毫无价值呗!”
“每日被少主呼来喝去,在他眼里,我定是一小厮跟班。”
石英宝褪去笑容,“他眼神也没多好,还警告我们远离玉哥,哼,别理他。”
“哦,他是……玉哥亲弟弟?”二皇子?
“嗯。朗叔调查过他,暂时没威胁。”
邓应总觉着这小孩举止神态和玉绥心天差地别,过于危险,“勿与他起冲突。”
“我傻么!他想惹事,但我都让青子和虎子避开。”
“少主聪慧,邓应佩服。”
石英宝大摇大摆,“不像某些人,只增个子,不长脑子。”
邓应宠溺一笑,“少主说的是。”
……
玉绥宁隐入巷角,目送四人远去,再一次失望而归。他在等待时机,以便将这四个碍眼的东西赶走……
“二殿下,你终于回来了。”管家焦急引路,“可让大人好等啊。”
玉绥宁闻言走得更快,心里反复演练着应对之语。
“表哥说想出府,我便陪他去了城南,一转身,他不见了,我因找人误了时辰。”
沈维灏果真转移怒火,长话短说,“今后不许出府!”话音落完,拂袖而去。
玉绥宁点头,仿佛为尘逍“默哀”。
尘逍对他爹的怒火无知无觉,甚至毫不在意,仍费尽心思揭他爹老底。
“阿微,青朗有本事帮你解毒,不一定能给殿下解毒。”尘逍兴致勃勃。
细雨淅淅沥沥,人群纷纷攘攘。
墨雲微视线穿过雨丝瞧向他,冷冷道:“别挡路。”
尘逍公然于街动手阻拦,“阿微,你不想救他?”
墨雲微甩开那只手,唯恐沾惹半分,厉声呵斥,“滚。”
“云中城无人能救他。”尘逍也顾不得先讨要筹码了,只保留余地适当透露,“去东洲。”
墨雲微早已知晓一切,“无需惺惺作态。”
“我没有!”
未言两句,墨雲微果决转身,大步离去。
雨滴越落越密,市井行人一哄而散。
“阿微!”尘逍拨开人潮,狼狈追赶,却目睹着那背影直至模糊,再消失不见……
“阿微,我行李收好啦!”玉绥心一改往日病态,笑嘻嘻地轻晃墨雲微衣角,向其撒娇,“绿豆糕呢?”
墨雲微拎来油纸包,“只能尝两块,不能多吃。”
“好吧。”玉绥心接过糕点,双眼焕发光彩。因每日喝药,小布包里,青梅糖全换成了蜜饯。虽未吃太多,但他对甜味吃食有些厌了,绿豆糕却不同,尤其还是阿微买的。
他把桌上布包推向墨雲微,“不想吃蜜饯了,我要青梅糖。”
墨雲微扶正他的头,“张嘴。”温柔又认真。
他张大嘴巴,下颌在墨雲微指腹上左右磨蹭,“我的牙……长出来了。”
“嗯,还在换牙期,往后少吃酸的。”
“知道啦。”
玉绥心扑去墨雲微怀里,于他侧颈处反复嗅闻,“阿微,你身上味道真香,我好喜欢。”
墨雲微握住他的细脖,拎远些,解释道:“我刚换过衣袍。”
他将胳膊伸出去,小声嘟囔,“用的一种熏香呀,味道为何不同?”要是一样,多美妙啊。想你的时候,我就闻自己。
此时玉绥心尚且不知,他的嗅觉已牢牢锁住眼前人,只待哪一瞬间唤醒鲜活深刻的记忆。
墨雲微把他圈入怀里,聊向他感兴趣的话题,“马上离开云中城了,欣喜吗?”
玉绥心笑得露出满口小白牙,“嗯!”
墨雲微罕见地提起玉昭徽和计知意,“想去看看陛下和娘娘吗?”抚摸着小孩白净的脸庞,他暗下决定,必须断了小孩念想。
舐犊之爱终成镜花水月。宫里没有他父皇母后了,有的只是自私自利无情无义的冷血帝后。
他已再无内顾之忧。
玉绥心摇头拒绝,“阿微,他们先不理我的,我才不会先低头。”
墨雲微揉着他发顶,“绥儿,你要改改这固执的性子,不然少不了吃亏。”
“我才不会吃亏呢。”
墨雲微盯着对方黑亮的双眸,那真是他见过最灵动漂亮的眼睛。
“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嗯……”他环住他脖颈,坚定地仰首许愿,“希望和阿微永远在一起,阿微永远幸福!”
墨雲微与他额头相抵,“还有呢?”
玉绥心开始数指头,“希望我能顺利治好病,希望在东洲找到亲人……希望父皇母后尽快……向我认错……”
他歪头察看,见墨雲微无异常,说起开心事,“希望金豹可以生个小金豹,希望老师帮我批阅十年奏折,希望川弟虎弟,石英宝和邓应……”停下畅想,他许了最基础的心愿,希望云中城一直繁荣安定,这是所有愿望前提。
“怎不继续了?”墨雲微拿起一块绿豆糕喂去他嘴边。
玉绥心两口咬完,鼓着脸颊咀嚼,犹如品味满腹心事,“为了云中城,我要当个好皇帝!”
墨雲微沉默两秒,笑意浮上眉眼,“好皇帝可不会让太傅帮你批十年奏折。”
“我讨厌批奏折嘛!”玉绥心坐到墨雲微腿上,“我那么聪明,就只负责想主意啦。等老师眼睛花了,看不清字,我再亲自动手。”
墨雲微也不拆穿,他仅仅是害怕掌握生杀大权,判决他人命运而已。对一个孩子来说,皇权争斗确实过于沉重。
“如果你不当皇帝,会做什么?”墨雲微柔和专注,看向怀里人。
“那可太好了!”玉绥心激动比划,“我要学习绝世武功,成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和阿微一起仗剑天涯。”
墨雲微食指弯曲敲上他脑门,“这几日休养净看话本了吧。”
“哎呦!”玉绥心挡住前额,“那我要长翅膀……变成一只雄鹰,想去哪就去哪,阿微你也要变,我去哪你去哪……”
玉绥心尽情想象,墨雲微也不扫他兴致,静静倾听,需要回复时,立即应肯。
没多久,小孩陷入沉睡。
墨雲微知道,药效又过了。他抱紧消廋的身体,随之合上眼。
屋内再未发出声响。
而青朗这边可就热闹了。
他本只是和妻子告别,不成想被儿子偷听了去,现下,三个都吵着要同行。
“川子,你玉哥到凤凰山庄治病,不是去玩。”
青川将头一扭,说什么也不听,“反正我非要去。”
“你走了,谁来照顾你娘啊?”
“我……”青川被拿捏。
“朗叔叔,我要去!”周小虎勇敢地举手。
“小虎,你才六岁,走不了多远,若在路上拖了后腿,耽误你玉哥看诊,如何是好?”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朗叔叔说得对。”周小虎遗憾放弃。
换了石英宝上场,“朗叔,我和邓应打算代表石山门去拜访凤凰山庄,同路否?”
青朗:“……”道路千条万条,随你选。
“若不同路,我找玉哥借几张银票,咱们各走各的。”
青朗眼神示意邓应。算了,那孩子仅听他家少主的,还是别浪费表情。
这俩……真没办法了。
青朗强硬回绝前,青川和周小虎在旁帮腔,好似已默认两人会同行。
青川:“石英宝,照顾好我玉哥。”
周小虎:“石英宝,要提醒玉哥别忘记我和川子。”
石英宝志得意满,“一切好说,收包袱去了。”
邓应转身跟上。
青川和周小虎异口同声:“我们帮你。”
青朗决定发发善心,在墨雲微面前替石英宝和邓应美言两句,有他们作陪,终归是好事。
“少主,石英宝机灵,邓应又听话,路上带着能为殿下解闷。”
“嗯?少主?少……”青朗识相,及时闭嘴。
此刻,墨雲微站于城楼,极目远望。
视线尽头,渺渺茫茫。
见远方,现怅惘,向往之,断心肠。
良久。
青朗觉察到墨雲微面无血色,表情空虚,拉过他手腕把脉,“寒毒压不住了?未按时服药?”
“放心,今年已过发作期,无事。”
青朗松手认可,也望向城楼外,“等拿到古籍,任何毒皆不在话下。此行凤凰山庄,我定要验明那本笔录真假。”
墨雲微一语中的,“你怀疑是假的?”
“直觉,书名便不对劲。据摘星楼消息,古籍绝无可能在凤凰山庄流传。”青朗寻了那批宝藏十来年,凤凰城都被他翻过几遍了。
“确定不选石山?”青朗已查证到那批宝藏就在其周边。
“万一古籍不在其中。”墨雲微不敢赌,去石山所需风险更大,而凤凰山庄则提供了一劳永逸的办法。
“若笔录是假的呢?”青朗难以想象后果。
“紫黛来自凤凰山庄。”只此一句,语气轻缓,含尽无奈辛酸。
青朗不再辩驳,下毒者既师从笔录,他无话可言。
“我师父还查到冯吉投奔了凤凰山庄。”
青朗由此推测:“冯吉是龙铃玥身边人?”皇宫里是否还有凤凰山庄其他眼线?他懊恼至极,“怪我学艺不精,才受制于人,或者早些寻到古籍,你也不会受威胁。”
“多说无益。”最该怪的,是他自己。
“殿下一定要走吗?”青朗舍不得。
墨雲微又何尝不想留他在身边,可龙铃玥承诺,只有去到凤凰山庄,她才给解毒之法,并保他一生平安。
沈维灏布的这场局妙啊。世人皆存弱点,计知意和周判自不例外,对方出其不意,而他功败垂成。
幸得上天垂怜,为他的殿下留了生机。
“要走。是我输了。”这作为代价。
从今起,他送玉绥心脱身出局,与沈维灏不死不休。
“仔细看守周判,待返回,去像丞相讨个人。”
“多个帮手是好事,讨谁?”
“玉绥宁。”
青朗在脑中构思片刻,“哦!懂了。”
懂了,却不甘心!青朗不想将成果拱手送人,“殿下愿意放弃皇位?”明明距离登基仅一步之遥,岂知此步,堪比登天。
墨雲微再维持不住表面平静,“可他性命垂危!能怎么办?”
对啊,怎么办?不放弃,等死吗?
只能放手一搏。
青朗脑里团团乱,且凭意气用事,“等毒解了,我们将人抢回来!”
“龙铃玥会等你来抢吗?”墨雲微至今疑惑,她信上说,保她儿子脱胎换骨,重启新生……那些话语透着古怪,他却参悟不得……
青朗默然许久,随口问出句,“龙铃玥会好好待他吗?”
“我师父在凤凰山庄接应,冯吉也会照顾他。”墨雲微论及反例,“计知意已视殿下为眼中钉,相较真相,何妨一试。”
青朗也安慰自己,“对!龙铃玥虽是母老虎,但虎毒不食子嘛。殿下机灵,定能过得安稳。”
墨雲微扯出苦涩的笑,“朝堂尔虞我诈,恣意江湖是他心愿所归。”
青朗从江湖至摘星楼,联想起玉昭徽,“皇帝将龙纹玉佩给你了?”
“他暴露了最大秘密,自然保命要紧。可惜,也命不久矣了。”
青朗由衷佩服,“两块玉齐了!那批宝藏就该你得!”他锤上那单薄的肩头,“云中城重担沉呐,确定要挑?”
墨雲微居高临下,俯瞰城门,百姓步履匆匆,“或许等还云中城一片清明……”
“然后?”青朗再未听到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