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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故技重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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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城皇宫,四处流言满天飞。
辉煌东宫,偏院却破落。
偏院里,矮小的孩童被宫人强行摆布,清洁长发,剪短指甲,褪下针脚粗糙的脏布衣,按进浴桶反复洗刷。
他像只老鼠,柴房、柜子、床底都是他的藏身之地,可水里不是,他怕淹死,又不敢扑腾。
六年来,他第一次踏出冷宫,见到繁荣天地。周围人待他不好,白眼漠视,污言秽语……他忍着,娘说了,会好的。
一切去旧换新。
但锦衣华饰也掩不了面黄肌瘦,骨子里的懦弱乍然暴露在光下,令他胆怯,无所适从。
娘说,那个威严高贵的男人是他父皇。可在他父皇眼里,他只看见嫌恶。
娘还说,等她回来,一起过好日子。
可她再没回来。
他守着东宫的偏院,去不了更远。
直至某日黄昏时,来了人。
他目睹那身紫色锦袍越离越近,到眼前时,他抬头,看清对方长得一副好相貌,高大身躯投下阴影,透出沉重压迫。
身边人都向那人行礼,那人却向他弯了腰。
“臣见过二殿下。”声如洪钟。
他害怕地发抖,却享受这高人一等,被尊重的感觉,勉强挺直肩背,多次想开口,都未能发出声音。
他表现得糟糕透了。
那人自行起身,一掀袍角,坐于他身侧,又拉过他的手,“臣已请旨教导殿下,日后会常来,不必怕。”态度谦逊温和。
这是他感受到的第一丝善意。
他暂时忽略了浑身的不自在。
松松垮垮的服饰,幽香黏腻的面脂,不合脚又实在舒适的棉靴棉袜……都不重要了。
那人看出他窘迫,沉声吩咐宫人:“为二皇子重新定制几身衣物。”
宫人诺诺连声,极为敬重。
原来,那人是丞相。
他偷偷想,真是太好了!再也不用穿“别人”衣服了。
宫人都嘲讽他是山鸡插上了凤凰羽。
凤凰飞走了,他还占了凤凰窝。总有一日,凤凰会飞回来,那时……
他无可奈何。
这日过后,丞相果真常来看他。
他发现,丞相会趁他们单独相处时,说一些他超爱听的话。
他最喜欢的一句:记住,你是将来的皇帝,会把所有都踩在脚下。
尤其是那只远飞的凤凰。
他等着,那时,他会拔光凤凰的羽毛,让其再也飞不起来,永远跌进泥里。
……
西洲城里,从云中城传来的荒谬言论更是众口相传。
大街小巷都有百姓在妄加评议:
“云中城变天了,听说没有?”
“听了听了,皇太子要换人了。”
“真的?”
“六月初举行册封大典昭告天下。”
“皇帝对新太子宠爱有加,先赏赐了东宫,还拜丞相为师呢。”
“是太傅大人不再收学生了。”
“丞相大人位高权重,竟还愿教学生?”
“那长公主府墨世子不就是从小长在丞相府的。”
“对啊,以后他们表亲间还能相互照应。”
“唉,之前那位皇太子孤孤单单,得多伤心呐……”
论及伤心事,某庄稼汉唉声叹气,“先顾顾自家吧,今年暴雪让许多农户颗粒无收,还好我家去年有存粮。”
西洲农人种出粮食常供应外地,薄利多销,少有存余。
另一名庄稼汉抢先开口:“李四哥,你家要卖粮吗?去年,我家粮食全卖了,就等田里收粮呢,可……唉,不提了,再不买粮,后面怕要挨饿了。”
他讨好地邀请道:“李四哥,我们去那边谈谈吧,价钱包你满意。”
“走走走。”
两庄稼汉走远后,其他在场者也陆陆续续谈起买卖粮食的大事……
春夏交替时,正是农忙季。
四月,本该热闹。可一月前的暴雪影响了年收成,春日的雪,残酷至极,面对青黄不接的困境,农人皆愁眉。
空旷街道上,商铺也显得冷清。
而此时的玉绥心……不仅不伤心,反而极开心。宫外世界精彩绝伦,他于路上搜捡拾掇,有了糖,便忘了苦。
“阿微,你家到底在哪儿呢?”玉绥心穿着普通布衣,怀里抱着新买的枕头,仰着圆脑袋,束发的蓝布条随之晃悠。
墨雲微身高腿长,侧边的小家伙不到他腰际,他弯下腰,试图用买东西来分散其注意,“前方有家衣铺,你不是不喜欢褐色吗?”
玉绥心加快了小步伐,“噢!买新衣服!”
挑选时,不忘问一句:“这次我们还要买最劣质的布料吗?”他自问自答:“嗯,也行!我要像阿微一样,穿黑色!”
墨雲微心想,黑色可以,“最劣质”怕是不行。其实,玉绥心如今所穿衣服并不劣质,只是颜色老土,一眼瞧去,普普通通。可细看,还是那个五官精致,白胖软糯的娃娃。
无论怎么打扮,一路上,总有人被他吸引,与其搭话必不可免,怜爱也收获不少,谣言更是沿路听。
途中,满是真真假假的闲言,墨雲微有点庆幸带他离开皇宫了,至少,他现在开心。
“绥儿,穿上新衣,我们要继续赶路了。”
玉绥心边跟着走,边抬头反驳,“不行!我们还没去到你家呢。”
自入西洲地界,这份回家的承诺总是响在耳边。
“我家住深山老林,而且……我已经记不清方位,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玉绥心努力回忆,“你说你家在西边,回家的路上还长着忘忧草。”
“……我们已经到北边了,很快便能出西洲地界。”墨雲微捏紧了手中所拎物品。
“可我前几日问你的时候,明明还在南边啊?我还看了地图。”
“绥儿……我们去不到了。”
即便距离若咫尺,也难以抵达。
“哼!不去就不去!”玉绥心气呼呼地跑向客栈,连新衣服也不买了。
“玉哥!回来啦!”石英宝等在楼梯口,人一到,便夸赞道:“哟!新枕头真漂亮!”旧枕头不仅劣质,打人还疼,为了打他,打坏了。
跑得太快,玉绥心喘着粗气。
石英宝用手掌给他扇风,“来我屋歇歇 ,有好东西给你玩。”
若是往日,玉绥心肯定调头走,可今日,他任由石英宝拉自己进了门,暂时单方面修筑起和石英宝的友谊桥。
一玩就到了晚上。
眼看夜色渐深,石英宝与邓应一左一右守着小太子。
“玉哥,今晚还要宿在我们屋里吗?”邓应照常进行睡前问候。
石英宝想起那个被打坏的枕头,保证:“放心,我再也不敢爬你的床了。”
玉绥心犹豫后,点头。
石英宝“幸灾乐祸”,重复念叨:“墨大哥好可怜!”又是独守空房的一晚。
玉绥心将新枕头放到床上,赌气道:“我才可怜呢!”
邓应熟练地进行最后一步,体贴地说谎,“我们都不会沐浴,玉哥先去沐浴吧。”
“好,你们等我。”
玉绥心迅速到了隔壁屋子。
墨雲微熟知他的沐浴习惯,早早备好了洗漱用品。
沐浴过程中,玉绥心依旧丧着脸,话不说,水也不玩了……安静得让墨雲微难适应。
可这样的流程明明也不是第一次了。
“绥儿……”
玉绥心立马转动乌溜溜的大眼望他。
墨雲微对上那双眼睛,又不发一言。
等收拾好,玉绥心爬上床榻,拿过他的包袱,里面有墨雲微为他买的大木盒,装着他全部的金银首饰,扛着出了门。
石英宝和邓应已经躺上了地铺。
想到什么,石英宝起身,挡住嘴巴向邓应表达不满,“玉哥定是要扛包袱来,继续赶路的话,还要我帮他背着,过不了几日,又要扛回去,本月好几次了吧,真是不嫌麻烦。”
“那等玉哥来,我送他回墨大哥的屋?”邓应知道他并非嫌弃,而是瞧上了包袱里的珍宝,连半夜爬床,也是为了那包袱。
石英宝拍他两巴掌,“你好歹得到了一块金锁,我还没有呢!”玉哥只肯摆出来让他瞅瞅,连金珠子都不分他一粒。
“多和我住几日,没准他就愿意分我了。那些叮叮当当的,我不喜欢,不过,里面的玉佩都相当不错,比我的玉玦好看适用多了。”
“对了,你的玉玦呢?”邓应惊醒,生怕他玩心重的少主把玉玦丢了。
石英宝白他一眼,“财不外露,我的玉玦肯定放家里最安全,下石山前,我藏起来了。反正有墨大哥养着我们。”
邓应笑道:“我把金锁借你戴戴?”
“拿来吧你!”石英宝直接上手抢。
刚抢到手,响起了脚步声,玉绥心扛着包袱回来了。
两人立马躺平,睡姿端正,满脸安详。
墨雲微之所以愿意养他们,要求之一:寝不言。
此种方式入睡,效果显著。
玉绥心也默默躺上床,拉过被子,靠上新枕头。若和阿微一起睡,他总有说不完的话,而今,他只能在脑海里想,没多久也进了梦乡。
门外,墨雲微站了许久,才慢慢走向自己屋子。
好巧不巧,赶赴北州探路的尘逍突然现身,叫住了他。
“阿微!”
“我有事找你。”
墨雲微随之出了客栈。
“尘逍,在这说吧。”墨雲微站在客栈墙下,不愿再走更远。
尘逍笑他谨慎,“客栈里,乔装打扮的御云军都……”
“说正事。”墨雲微平静地打断他。
尘逍哼笑一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正事了?不过,至少还有话说。
“北州情况不容乐观。”
“怎么个不乐观法?”墨雲微追问。
尘逍言简意赅,“北州去岁天旱,今年又缺粮,闹了饥荒。”
西洲自销粮食,价格都抬得极高,更别提相对贫瘠的北州。
“崇亲王所在之地还能控制,但边界上,多数穷人不是往西洲来,就是往云中城逃,规模正逐渐扩大。”
墨雲微陷入深思,此途可并不像张酒鬼说的那般顺坦。
雪中送炭是不错,玉昭崇会记着太子恩情,可北州既已不安全,没必要再去冒险,得换个法子了……
客栈三楼,墨雲微刚走,便已不太平。
刀尖撬开紧闭的窗户,迷烟从缝隙透入,霎时涌满房间。
等待良久,有蒙面黑衣人身背麻袋,轻巧地跃入了屋子。
“唰”地一声,茶壶杯盏碎满地。
楼梯口守卫闻声一惊,忙跑来查看,正好见蒙面黑衣人关好房门,抱着麻袋出了屋。
麻袋里传出哭泣声。
“!”孩子?
“何方歹人!放下麻袋!”守卫大吼,引来二楼同伴,先一步飞奔上来的,是黑衣人同伙。
双方扭打在一起。
有守卫趁乱撞开房门,看清地上的石英宝和邓应后,忙大呼:“是小公子!勿伤到麻袋!”
黑衣人将麻袋挡到身前,两名男扮女装的妇人护着黑衣人身后,艰难地挤下了楼梯。
在客栈出口处,又恰巧碰到惊慌赶来的墨雲微。
“世子!小公子在麻袋里!”某守卫吼道。
“放下他!”墨雲微冲向蒙面人,却先被那俩假妇人拦住。
墨雲微不得不先应对这两人。
几招后,他猜出他们身份,起了杀意,抢过长剑,一击致命。
楼梯口不断有同伙奔来,皆乔装打扮,手持兵器。
尘逍观望片刻,加入战局。
即使帮手众多,蒙面黑衣人也未能跑出墨雲微严密的阻截,转眼长剑便已朝他袭来。
谁知黑衣人一使劲,抛出了怀中麻袋。
长剑掉落,墨雲微奋力向麻袋扑去,率先倒地,被麻袋砸得闷哼出声。
“绥儿!没……”不对!
重量不对!
墨雲微未迟疑,扔下麻袋,站起身,飞速朝三楼奔去。
不明所以的守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茫然中,有自告奋勇者上前解开了麻袋绳。
所有人皆瞪大了眼,面前的孩子……素不相识。
“不是小公子!”
“糟糕,上当了!”
“但愿小公子还在楼上安睡。”
“不可能了……”
“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
“先去通知客栈周围的兄弟,一定要堵住了。”
……
尘逍早已干脆利落地解决了蒙面黑衣人。
三楼的同伙似有感应,墨雲微来时,死伤惨重,活着的,一个个,已服毒自尽。
房内,石英宝和邓应仍在安详睡着。
墨雲微寄希望于是虚惊一场,揭开床帐后,玉绥心还是不见了踪影。
来不及悲伤,就有身披黑斗篷、戴面具的人跑来回禀:“发现小公子了!”
“在哪儿?”
“一公里外的树林。”
墨雲微离开前,先下了命令:“安排人守住客栈,一间一间搜,细心些,若发现问题,派人看着。”
“是。”
没一会儿,守卫们在整个客栈进进出出搜寻。
深夜,不再寂静。
当墨雲微赶到树林,华露正带领摘星楼的十数精锐围困着三个蒙面人。
“少主,他们用小太子威胁,我们不敢贸然动手。”华露向墨雲微道。
蒙面人用匕首抵住了麻袋,麻袋里,哭声隐隐约约。
墨雲微一步一步朝蒙面人逼近。
蒙面人开口威胁:“再不放我们走,这刀……”抱孩子的蒙面人话未完,墨雲微已至眼前,他一抬手,生死也仅在一瞬。
两边蒙面人转头,似乎瞧见暗针泛出的冷光,再一眨眼,针就进了喉间。
三人同时倒地。
麻袋随之而落。
“少主,你这暗器使得可是炉火纯青了。”没白教啊!华露暗喜,她家少主不领头,她才不敢出手。
华露正高兴呢,墨雲微却……转身走了?她迷惑地看了眼麻袋,那宝贝小太子……不要啦?
她两下解开麻袋,小孩脸上挂满泪痕,但……素不相识。
回想墨雲微种种反应,华露恍然大悟。
若小太子真在这儿,少主不会如此果决射出暗器,也不会任由麻袋掉地。
小太子……是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