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云覆雨》路过繁花

22、并行西洲

　　断断续续，三日雪，所及处，白雪密密层层。

　　玉绥心随石英宝疯跑两日，争分夺秒玩遍了大半石山。

　　昨晚，墨雲微亲自去把人接回了客房。

　　今日，墨雲微逮住机会，花心思与玉绥心讲清了岳玲珑和二皇子之事。

　　六岁的玉绥心能明事理，却也不愿接受凭空多出的弟弟。

　　任你说多少遍，他都装作没听见。

　　月儿倾辉，银光指路。

　　玉绥心脚底踩进茸茸雪片，嘴上说着绝对不回云中城，心里却已断定墨雲微会回去。

　　为什么要回去？
　　为了那个二皇子。

　　生气！

　　他不是石英宝，不想要弟弟。

　　为此事，他和墨雲微小吵一架，按时沐浴完，气呼呼地开始收拾行李。

　　墨雲微立于桌边，放纵他一趟又一趟搬运物品。

　　临出门前，墨雲微还为他系上合身的斗篷，戴上兜帽。

　　一切准备，妥妥当当。

　　“哼！我走了！”

　　小身影抱着行李，借月光，艰难前行。

　　为争一口气，客房暂时回不去了，他只能投奔石英宝。

　　这两日，他和石英宝建立了一种不提哥哥弟弟，就好似永远牢固的友谊桥梁。

　　石英宝定会收留他！就算为了周伯伯做的饭菜也会！

　　如果阿微不来哄他，他就不回去！
　　阿微会来哄他的吧？为什么刚刚不哄他呢？

　　玉绥心在雪地里磨磨蹭蹭……心思千回百转。

　　墨雲微站在门前，望着赌气远去的小身影，心头涌上阵阵酸楚。

　　片刻后，他放轻脚步，隔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石英宝！石英宝！”玉绥心到达目的地，一屁股坐上包袱，对着里面大喊。

　　石英宝听到后，边出屋边想：玉绥心这么晚来，是答应自己要在此处过夜了？

　　那可太好啦！

　　“来啦！哎……呀……”刚走出几步，声音就变了调，肩膀突然间被手抓住。

　　他眼珠一转，挥起拳头，转身攻向背后。定是邓应又来讨打！

　　有力的五指霎时捏住他腕子，他来不及出腿，便疼得求饶，“放、放……要断了！”

　　“石少主，让他回客房。”声音响起，清越泠泠。

　　“墨……雲微？放……放手……”力气也太大了！石英宝自愧不如，对付邓应，他还能使些阴招获胜，面前这位，属实无招。

　　但他也不屈服。

　　墨雲微一松手，他铆足了劲，溜到院门后，大呼：“我来……”啦！
　　话音未完，便被再次抓住。

　　差点开了院门。

　　墨雲微压低声音，分神听出玉绥心已到院门前，“你再动，我该去见石门主了，教坏太子，是大罪！”

　　“石英宝，开门！”

　　“啪啪啪”一阵响。

　　“快让他回去。”墨雲微加大手劲。

　　两面夹击。

　　送上门的弟弟，眼看是留不下了。

　　石英宝答应放手，墨雲微再次松开。

　　石英宝揉揉酸痛的部位，小声对外面道：“你回客房去……”

　　“声音大点！”

　　石英宝习惯反驳，“好意思！你不也……”在眼神恐吓下，他提高音量，“我院门坏了，打不开！”

　　扒着门的玉绥心迷惑了。

　　“啪啪啪……”又是一阵大响。

　　“打不开了……”石英宝重复叨叨。

　　“石骗子！”

　　不久后，响起了哭声。

　　还有碎碎念，“臭骗子！昨日还说……让我搬过来，呜……今日……呜呜……”

　　“他哭了！我要开门！”石英宝伸出了手。

　　墨雲微揪上他后衣领，将他提到半边，“他真哭假哭，我会不知道？除了你爹，没人知道我们身份，他也不认识其他石山之人，能赖的只有你。”

　　“你说……他是装的？那现在怎么办嘛？开门也不是，不开门也不是……”石英宝干脆放开了嗓子。

　　墨雲微依旧轻声道：“这门开了，他可就赖在这不走了。”

　　“我愿意他赖！”

　　玉绥心哭泣的假声更嘹亮了。

　　墨雲微甚至能想象他在门外的情景，他爱干净，定是坐在包袱上，背靠大门，歪嘴捂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又流不出半滴泪……

　　在宫内，庄超已被他骗过数次。

　　“你还小，很多东西不懂，他是太子，不是你的石山小弟。”墨雲微拉着石英宝走远了些。

　　“什么小弟！”石英宝挣脱开，“我愿意认他做我亲弟。”

　　“这不是凭口说的！况且你只是被他可爱乖巧的假象迷惑了，他脑子聪明，学习能力又强，总能把人耍得团团转……”

　　“这是优点！”石英宝竟表露出赞同。

　　墨雲微缓和会儿，换了方向，“他乱发脾气爱撒娇，爱唱反调常犯错，鬼主意多，心眼却小，忘性又大，见什么要什么，花银子如流水……”

　　最后总结道：“他不适合当你弟弟。”

　　“我就是与他投缘，想他陪我多玩几日。”

　　“石少主天性豁达，自有许多朋友……”

　　石英宝打断他，“用得着你说！好不容易遇到个合我心意，我都不在乎他是太子，你居然以大欺小，横加阻拦，我、我让邓应来收拾你！”

　　“哼！你等着！收拾你！”大言不惭。

　　墨雲微等石英宝跑远，仍站在门后犹豫，这门……

　　还是不能开！

　　门外，玉绥心喊着喊着便已有气无力，开始哼哼唧唧。

　　哼着哼着，又大喊：“墨雲微！大骗子！”

　　喊了两声，又歇下。

　　“坏阿微！”重复了无数遍。

　　想了会儿，他真有泪意了，就努力眨着眼，让泪水散开。这个时候，绝不能哭！阿微很快会来接他……

　　当墨雲微真的现身时，玉绥心想理直气壮地开口，瞧清他担忧的神色，又闷闷道：“挡住我的月亮了。”

　　墨雲微听话地错开身子，任月光照耀愤怒的脸蛋。

　　“绥儿，我和师父商量过，此次回程途径西洲，你可以绕着路玩。”墨雲微蹲下安抚，试探地抽走他垫着的包袱，并抱起他。

　　“为什么之前不说能去西洲？”玉绥心刨根究底，本来可以不用单方面争吵的。

　　“……你打包行李太快，我来不及说。”

　　其实，是他刚想的折中之法，计广思未知情。

　　玉绥心轻轻亲向墨雲微脸颊，靠在他颈窝道歉：“我错了，不该和你发脾气。”

　　墨雲微嘴上说好，心里已经在想，下次他会因何而生气……

　　“你们在门里边说什么了？石英宝是骗子！”
　　“我在跟他夸你呢，让他以后不要再骗人。”
　　“我们明天就离开石山！”
　　“明天不行，要等雪化。”
　　“雪何时才化？”
　　“等两三日吧……”

　　波折平，凉风起。墨雲微包裹住怀里暖和的身体，披上月色，融入夜色。

　　自此一事，玉绥心与石英宝的友谊之桥彻底坍塌。

　　雪消融大片，撩起春水波澜。世界澄净，前路畅通，正好雪过，天晴无风。

　　玉绥心没了留在石山的理由。

　　启程前，墨雲微去拜访了张酒鬼，不出所料，是故人。坐谈半宿，得知此途顺利，方安心上路。

　　石山脚下，计广思已恭候多时。

　　墨雲微提前送达书信，计广思不敢强迫太子原路返程，只简单交代，“殿下到北州后，去看看你王叔。”

　　玉绥心对崇亲王无任何印象，“我从来没有见过王叔呢！”

　　气宇不凡的年轻将军抱起活蹦乱跳的小太子，“殿下又结实了！”

　　玉绥心嘴甜地喊：“舅舅！”

　　“哎！”

　　“舅舅，我想你了。”

　　计广思大笑，“舅舅也想你。”

　　“王爷膝下无子，见到你，定十分欢喜，不可惹他生气。”日后，会是你一大助力。

　　“好！”

　　计广思无意瞟见队伍最末的尘逍，开口对徒弟道：“雲微，朝中局势动荡，我需尽快返程，有你护送太子，我很放心。”

　　他凑近墨雲微耳边，“我会让人暗中保护，若遇难事，用我交予你的诏令，召唤御云军，切记不可牵扯摘星楼。”

　　墨雲微自然不会将隐匿多年的摘星楼置于险地，他明白这话指的是谁，点了点头，保证道：“师父，万事有我，我们云中城见。”

　　岭南客栈头次迎来如此多的贵客。

　　众人低调，只对外言，家中公子走失。临走时，给遭受雪灾的全岭镇百姓留下不少粮食。

　　计广思回城途中，更是抽空接见了南方各州县官员，为受灾地出谋划策，供应物资。

　　离开前，为感谢石山款待，计广思筹备了厚礼送上。

　　缠了石大整日的石英宝，终于有了下山之机。

　　信纸上留的大字仿佛也在随他跳跃。

　　“爹！我去护送太子啦！”

　　落款：英宝
　　尾随：邓应

　　前二字参差不平，后二字力透纸背，对比鲜明。

　　石英宝走得潇潇洒洒、开开心心。
　　邓应跟随得规规矩矩、安安分分。

　　石大本想将儿子抓回来，但儿子大了，总该出去闯荡，早见见世面，回来也能踏实练武，早日接管石山……更何况，他身边还有邓应。

　　邓应既签了名，也算一种承诺。

　　这次出门，是历练，是好事！

　　石大派出几个石山弟子暗中监视。

　　没几日，有弟子赶来回禀：信送到了，人跟丢了！

　　石大不知该喜该愁了，儿子，果真长大了，连心眼都多了。
　　也该放手了，慢慢寻吧……

　　此时，去往西洲的官道上，两两相对。

　　“石骗子，不许再跟着我们！”玉绥心牵着墨雲微的手，小碎步踏得飞快。

　　石英宝哈哈笑，步子哒哒响，“就要跟！就要跟！”

　　邓应也面露笑容，赶向前方。

　　一幅老鹰追小鸡的画面，让墨雲微唇角含笑。

　　玉绥心想甩掉他们，着急往身旁扑去，“阿微，你抱我！”

　　墨雲微抱起他，又听见：“阿微快跑！不要他们跟着。”

　　墨雲微回头看了眼石英宝和他身旁那名少年，猜测是石大徒弟。

　　“阿微，快跑！”玉绥心扭动着催促。

　　“等等，我去与他们谈谈。”他把玉绥心放下，玉绥心立马跟在他屁股后面。

　　石英宝笑嘻嘻上前，讨好地叫：“墨大哥。”

　　玉绥心从墨雲微身后探出脑袋，“不许叫！谁是你大哥！”

　　石英宝微笑着递上一封信，高声炫耀，“墨大哥！这是我爹写的引荐信，引荐我与你们同行。”

　　墨雲微迅速看完，信息不符，分明是包容石英宝犯错的宽恕信。

　　玉绥心从墨雲微手中拿过那封信，从头到尾，努力辨认所识之字，纠结之余，尽是怀疑。

　　邓应上前，跟着喊墨大哥，因石英宝说过，墨雲微是领头的，讨好了墨雲微，区区太子，不在话下。

　　可邓应觉得既要讨好，还是需讨好太子，“墨大哥，下山前，师父叮嘱我们与太子做伴，我们会好好照顾太子。”

　　玉绥心又探出脑袋，“我不用你们做伴。”

　　邓应看着可爱的小太子，采纳了石英宝的建议，“我们想去西洲，但不认路，请太子带带我们。”

　　玉绥心歪着头问：“为何要带你们？”

　　“因为……我们要当你小弟！”石英宝抢先答。

　　“嗯？”

　　“玉哥，往后我石英宝就跟你了！”

　　石英宝暗自高兴，攀上太子，并非低头屈服，而是站在权势之顶，俯视他爹。可惜未早点醒悟，要不然，他定带着太子去他爹面前溜一圈，欣赏他爹点头哈腰的姿态。

　　“我不要弟弟！”玉绥心生气地扭头，把信纸归还给墨雲微，小声提醒：“阿微，这不是引荐信。”

　　墨雲微表示不会上当受骗，又走近劝道：“实不相瞒，此去凶险，不敢连累二位。”

　　石英宝挥挥手，“我可是要当门主的人，怕什么凶险呐！”

　　邓应知晓石英宝本意是去玩，但牵扯到宫里，既含凶险，肩上又担着少主，有了些退却。

　　石英宝依旧不放弃，“玉哥，不当小弟也行，你把我们当跟班。”

　　“我有尘逍当跟班了。”

　　“我们排在尘逍后面，总行了吧。”

　　“尘逍一直在前面探路，你走快点儿，去跟着他吧！”

　　“……”

　　石英宝想起周御厨，“周胖呢？也在前面探路？”

　　“无礼！周伯伯才不叫周胖。”是周判！玉绥心一脸严肃。

　　“周叔在前方，若想同去西洲，路上自会照顾你们。”

　　“好哎！我跟周胖关系好，就去前面啦！”石英宝内心大喜，既能当太子领路人，又有美味食物相伴，还能遍地玩耍……一举多得！

　　邓应也高兴，不跟太子一处，自然最是安全。

　　几人喜忧参半，开启了西州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