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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半道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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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轻雪重,回途不易。
墨雲微未曾想,山水几程,云中城外,也是牢笼。
他在大雪纷飞的世界,怀念烈阳天。
却总有地方见不得光。正如暗营,阴湿沉闷,痛楚压抑。
那种生活离他很远了。
自接过刚出生的玉绥心,命运便把他们捆绑到一起。三年朝夕相处,换来长公主府世子称谓,其后三年,同甘共苦,他们已然密不可分。
玉绥心会认同他的决定吗?
墨雲微在茫茫风雪中,再次迷茫……
尘逍匆忙寻来,瞧见雪地里的身影,忙激动呼唤:“阿微!”
他满怀期待奔去,欣喜又直白:“我们何时启程去西洲?”
墨雲微想通关键,眼中坚定,“目前不行,殿下须回云中城。”
好不容易才到这里,要前功尽弃吗?
尘逍不甘,“阿微,离西洲不远了,你不想回家吗?”
墨雲微透过飞舞飘摇的雪,只能看清灰蒙蒙的雾。
“家?早没有家了。”
尘逍迟疑,“云中城不宜久留,宫里……凭空多出位二皇子,我们……”斗不过的。
“殿下聪慧,来日必承大统,再者陛下恩宠,嫡庶有别,太子回宫,谁也奈何不得。”
“阿微,别想太简单。说来说去,你只是不想走。”
尘逍心思一转,来了主意,“我们把殿下送去给计广思,他定会尽心竭力护送太子。”
墨雲微带上怒意,“若无殿下,我们难以摆脱暗营,殿下年纪尚小,怎可扔下他?”
“阿微,六年陪伴,恩早报完了,我们是在救他。”
尘逍拉住墨雲微手臂,苦口相劝,“或者,我们带殿下回西洲,你是摘星楼少主,他跟着你,照样能无忧前程,享富贵荣华,且不论……”
墨雲微拂开尘逍之手,“殿下的确愿意跟我,但我不会骗他。”
尘逍咬牙道:“沈维灏权势滔天,不仅拉拢了二皇子,还违背圣意,派人暗中四处搜寻太子,若得知太子回宫……”
墨雲微平静地打断,“你早知晓,为何不说?你编谎言安抚我,又阻拦不了庄大哥告知实情,现在肯主动了?”
尘逍被窥见心思,闪烁其辞:“你误会了,你问情况时,我尚未想好,只是……想找合适的机会。”
“尘逍,这些年,我越来越不懂你的虚情假意了。”
墨雲微不再与他浪费时间,加快了赶路速度。
暗营里相互扶持的情义,似这般风雪弥漫,身处其中时,真实而猛烈,待风过,不留痕,雪消融,又默无声。
恍如梦寐,隐没无踪。
那种生活离他很远了。
却在心底留下难愈的疤痕。
尘逍步步紧随,“阿微,不管你想如何,我都会助你。”他说的恳切,墨雲微却没再应他的承诺。
地面银白,独留脚印,两排寂静。
玉绥心跌跌撞撞,一步三回头,顶着满脑袋霜花,慢慢悠悠回到客房。
小身影裹挟着寒气,心里憋了闷气,进门后,抬手抹去眼睫上的碎雪,把靴子跺得哒哒响。
石英宝仍大剌剌地坐桌边,听见声音,连忙上前。
才多久不见,狼狈成这样了?
他拉扯玉绥心到炉边,不顾阻拦,两下解开沾染落雪及污泥,却长度正好的白斗篷,并将那顶暖和的绒帽往对方头上扣,还不忘数落,“雪天出门,怎不戴帽子?什么尘逍,真不懂事,罚他!”
玉绥心嫌弃地躲开,两颊通红,眼眶水润,不知是否偷偷抹了泪。
“阿微说头发湿,不能戴帽子。”乖巧之余,尽是可怜。
石英宝殷情至极,“对对对!捂久了,会头痛。来!哥哥给你擦擦头发。”他拿过雕花架上的棉帕。
“谁要擦!你才不是哥哥!我的屋子,你出去!”玉绥心被“哥哥”两字刺激,失了乖巧,像头暴怒的小兽,得了几分金豹真传,张牙舞爪。
石英宝飞快思考,“喔!我知道了,周御厨是你哥哥,你想要周御厨给你擦,是不是?”
玉绥心想开口反驳。
石英宝及时道:“你一直念阿微,周御厨名叫周微吗?周微真是厉害,比我大五岁,都当御厨了。”
玉绥心稍稍平复了些,问他:“你有几岁?”
“九岁啊!周微还给了我一颗糖,酸掉牙了!我从未吃过如此酸的糖。”
玉绥心激动地凑到石英宝身边,“是阿微!你快带我去找他!”
石英宝转着手里棉帕,“哎呀!这帕子上绣着花呢,我都想擦擦自己脑袋了。”
玉绥心听出言外之意,想抢帕子自己擦,又抢不到,勉为其难地把头伸过去,“你……快点擦!”
哈!石英宝开始动手。
玉绥心捏紧小拳头,闷闷道:“你要轻一点!敢弄掉我头发,把你剃成光头!”
石英宝在内心想象着玉绥心白白胖胖的光头之态,哈哈大笑。
这太子可太可爱了,今后有的玩了。
石英宝为玉绥心戴上绒帽,顺手揉了揉帽顶。
玉绥心反手抓下帽子,“我不戴!”
石英宝:“不戴不出门。”
玉绥心:“戴了长不高。”
石英宝:“那我也不戴!”
两人一致认为,还是长高重要。
出门前,石英宝端来桌上点心,“吃不吃?”
“不吃!”
“那我端着吃。”
出门后,石英宝去隔壁屋子拿了两件新斗篷,发觉斗篷太长,拖到地上碍眼,便拉起斗篷下摆两个边角,给玉绥心示范,“你这样捏住两边,然后把手躲在里面。”
玉绥心听话的照做,憨态可掬。
石英宝暗自欣慰。
找周御厨?那可太简单了!
石山地形崎岖,山脉走势起伏。高低不平致房舍纷杂,楼台中花木,疏密交织,苍松伴翠竹,错落其间。
当然,这是下雪前的面貌。
此刻,到处只见厚实雪堆,一不小心,就能摔个屁股蹲儿。
石英宝领着玉绥心在山道上留下蜿蜒的印迹。
路过庄超客房时,玉绥心出言提醒:“我才来过这儿,尘逍进去后就不见了,附近无人,我便回去了。”
“你自己回去的?”石英宝难以置信,石山上岔路极多,弯弯绕绕,他幼时可常迷路,更别提由眼前茫茫白雪造成的阻碍。
石英宝又想摸他头了,记性真不错,“你记得路?”
“当然!如果你再带我绕路,我一定让阿微收拾你!”玉绥心松开捏住斗篷的胖手,指向他。
“没绕路啊。”这是他心中最优路线,既可到达目的地,又能欣赏沿途风景。虽只能单调赏雪,但雪景也不错嘛。
“尘逍带我到庄超房里,明明只用了一会儿,你个骗子!”玉绥心完全忽略了尘逍是背着他的,还甩脱了身后四名手下。
石英宝摸上玉绥心脑袋,“嗯!我决定,马上带你找到周微。”
玉绥心伸手想打掉石英宝的坏手,可石英宝速度更快,一纵便上前,越出好远,玉绥心只好又捡起斗篷边角。
石英宝好似发现斗篷更简单的使用方法,他拉起斗篷下摆,左右交叠,在身前打了个结,“你看!不用拉着了。”
玉绥心并未照做,嫌弃道:“丑死了!”
石英宝:“……”是个爱美的小太子!
显然,雪天和爱美是不能并存的。
石英宝走得快了,玉绥心只能不顾斗篷,跑步跟上。
“好了,就是这里!”石英宝自信满满,已经累至喘气,反而分外开心。
“见到周微,我带你去石泉溪玩,昨日雪大,那里肯定结冰了。”除邓应外,好久没人陪他了。
玉绥心仰头看向牌匾上“悠山斋”三个大字,犹豫地念道:“悠山……文。”
石英宝咯咯笑个不停,“我幼年不识此字,读的是……悠山而,我们俩……真是一个娘胎里生的。”
玉绥心追着他踢,一脚也未踢到,“我母后是计将军爱女,才不会生你,胡言乱语。”
“你是我弟弟,你母后自然是我母后。”
玉绥心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此刻只想赶快找到墨雲微,离开这里,“阿微……阿微!”急切的童音穿透入室。
玉绥心东冲西撞,碰到厨房伙计。
“阿微呢?”
伙计低头,对上一双异常明亮的眼,长相讨喜,打扮却……一言难尽,头发凌乱,斗篷难看,靴子布满泥,华服沾了雪……
石英宝大摇大摆跟在玉绥心身后,石山少主架势十足,打扮更是……不堪入目。
伙计热情答话:“小公子,此处厨房,没有阿微哦!”
“小刘子,周御厨呢?”石英宝也转着脑袋寻找。
伙计指了指角落里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小声议论:“他觉得我们准备食材不干净,偏要自己动手……”
石英宝瞪大了眼,“周御厨?”
伙计:“嗯!”
这体型?年纪?相貌?……
石英宝还未从周御厨不是周微的事实中缓过神……不!根本就没有周微。
他可能再也认不到弟弟了!
果然,玉绥心不屑地瞅他。
“骗子!坏蛋!”
石英宝急红了脸,极力辩解,“那哥哥明明说要来为你做吃的,我没有骗你!”
“不是你哥哥!”
“行行行,我也叫他阿微。”
“不准叫!”玉绥心扯开嗓子吼。
“……那个人,行了吧!”石英宝也吼。
“没礼貌!”玉绥心又露出嫌弃。
“……”忍!
石英宝拿出平生最好的耐心,“我们去找张酒鬼,他能未卜先知,一定知道……你哥哥在哪儿。”
“骗子!坏蛋!”
玉绥心不相信他了。
“绥儿!”
在石英宝锲而不舍想说服玉绥心之际,墨雲微终于姗姗来迟。
石英宝挺直肩背,重燃希望,看吧!他就在厨房嘛!
玉绥心立即瘪了嘴,眼泪掉落前,墨雲微把他拥入怀里。
“怎么不在屋内等我?”
玉绥心扣着墨雲微胸前布衣,更委屈了。
“绥儿?”
“我……饿了。”他不想说,害怕被扔下,只指向石英宝抱怨,“都是他!我的饭菜被他吃完了!还有糕点!他还把盘子扔在路边。”
石英宝:“……”
墨雲微解开湿透一半的脏斗篷,“厨房离客房不远,怎么弄成这样了?”
玉绥心又抬起手,“都是他!你给我准备的斗篷湿了,他非要我系这个!带我绕了半座山,还要我拉着两个角!”
石英宝:“……”
墨雲微看完欲言又止的石山少主,伸手压了压玉绥心蓬松的头发,拍打干净他身上的碎雪,和周御厨打了声招呼。
周御厨笑呵呵地来请安,言毕前,不忘补上一句:“娘娘日夜思念,盼殿下早归。”
“周伯伯,我也想母后,但不想回去。”玉绥心失落地回话。
周御厨瞟向墨雲微,摇了摇头,往油纸袋中装入一盘花酥。
玉绥心捏紧袋子,打算回客房和阿微一起吃。
石英宝幽怨地盯着玉绥心手里那石山从未有的吃食。
玉绥心问他:“要吃吗?”面部表情像在表达,我刚刚没有吃,你现在也别吃!
“不吃!”石英宝噘嘴,用力将头扭去一边,学着玉绥心拒绝时的神态。
玉绥心也把头转向另一边。
墨雲微单手抱起玉绥心,另一手拿起斗篷。
“阿微,你头发也湿了。”
“嗯,先回房洗洗,给周叔腾出时间做菜。”
石英宝亦步亦趋跟随。
三人一起回了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