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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同路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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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绥心醒来时,已远离寒风,亦如未经暴雪。他躺在柔软温热的被褥里,于床上滚过两圈,记忆方才涌现。
他迅速坐起,掀开床幔,一蹦便跳下床,麻利穿好鞋袜后,绕着房间转了半圈。
窗几明净,陈设奢华,熏炉处,香烟袅袅,室内暖和如春……
舒适的环境令玉绥心不由紧张,小胖手无意识捻了捻身上的素色里衣,再低头看向鞋袜,同样做工精细……
这是全岭镇?
小身影急匆匆跑向屋外,迎面“撞飞”一个比他约高半个头的孩童。
“啊!”对方跌倒在地,被腰间玉玦戳到屁股,痛得龇牙咧嘴。
玉绥心忙将他拉起,警惕地看过周围后,发声询问:“我怎么在这里?我一个人吗?”
“你哥哥……去烧菜了。他说,你吃不惯,别人手艺。哎哟!疼死我了!”
哥哥?是阿微吗?
九岁的石英宝细致地观察着比他小三岁的弟弟,凑过去商量:“等会儿,能分点饭菜给我尝尝吗?”
玉绥心:“为什么?”
石英宝:“因为这是我家!”
玉绥心:“为什么是我家就要分你尝尝?”
石英宝:“是我家!”
玉绥心:“我知道,是我家。”
石英宝:“我家!不是你家!”
玉绥心:“我家在全岭镇。”
石英宝:“这儿是石山,才不是全岭镇!是我家!”
玉绥心:“哦!你家!”
玉绥心得到想要的答案,乖乖地走回客房,坐在床边等待。
床尾叠放着朱红锦衣,其内衬绒毛细腻,远比棉服保暖轻盈,配饰简洁,穿戴也方便。旁边摆着一对银镯、白色绒帽、绛红发带,是他最喜欢的低调样子,雕花架上,铜盆里甚至有温水……
这些……是阿微准备的!
玉绥心欣喜地垫脚,够着架子,用帕子洗脸擦手,又自己梳好头发,换上衣服。
他还把较大的梳妆镜搬至地面,对镜整理。
石英宝重新缠好玉玦,走进来时,一眼便瞧见他臭美的姿态。不过,这番打扮,还真多了些说不出的贵气。
只听石英宝继续争辩:“你骗我!你家根本不在全岭镇,那儿我都玩遍了,从未见过你。”
玉绥心对着铜镜眨了眨眼睛,“我在家里,从不出门。”满意后,他又费力地将梳妆镜搬回原位。
“也没听说哪家小公子长成你这般模样。”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怎会没人炫耀?他的情报网可遍布全岭,东家长西家短,琐事纷纭,无何不晓。
“我长什么模样,关你何事!”
“你长的好看,想必吃的食物也好吃!我只需尝一点。当然,你愿意多分我点儿,也可以,毕竟我今日没饭吃,起因么,就不告诉你了。”毕竟在屋顶滚雪球,恰好滚到他爹头上,被罚不许吃饭,这事说出去有损形象。
“况且,那哥哥长的好看,想必做饭也极好吃,我还挺羡慕的……”
玉绥心皱眉赶人,“是我哥哥!我不想和你说话了!你好烦!”他可不想分走阿微为他做的饭食,半点儿也不行。
石英宝难得见到如此合心意的,毫不吝啬道:“你当我弟弟吧!我所有宝贝都能给你!最值钱的宝贝嘛,自然不是那些金银珠宝啦,是武功秘籍!我房间已经堆满了。”
他手舞足蹈,“我还能当你师父,教你武功!”
见玉绥心乖乖仰头望他,他真想伸手摸摸圆圆的脑袋,好在忍住了。
他接着忽悠,“方圆百里,全是我小弟,但你跟他们不同,你就是我亲弟弟,他们要认你作二哥的!”
“我有超大的院子,很多的银子,石山上和山脚下那些孩子,个个喊我大哥。”但他们黑乎乎、脏兮兮的,有碍于他石山大哥的颜面。
“当我弟弟,今后没人再敢欺负你,左呼右唤,多威风啊!”
石英宝伸手在那双大眼睛前晃了晃,“哎?你怎么呆呆的?”
玉绥心垂下眼睫,依旧不发一言。阿微教过他,若遇到不想搭理的人,他不能发脾气,装作无事发生是最好的办法。
“你说话呀!”石英宝锲而不舍地想要说动他,“石山门,你知道吧?我爹是门主!将来我也会做门主!你是我亲弟弟,我做主,石山分你一半!”
童言无忌。
玉绥心还未松动,客房外先响起脚步声。
“阿微!”玉绥心眼含期待,快步跑向门口。
“殿下,用饭了。”
比起话音,面前之人的样貌更先映入眼帘。
玉绥心明眸里的光彩消失了,“怎么是你?”
“属下们找寻殿下,已近三月,等雪消融,便该回云中城了。”来人走进客房内,身后紧跟着四名手下。
上菜间隙,他谈起琐事,“陛下担心殿下吃不好、穿不暖,所备御云军悉数精锐,连周御厨都带了来,殿下最喜欢周御厨的厨艺了,快来尝尝,等回到云中城……”
“尘逍,我不回云中城。”
玉绥心略过尘逍,看向桌上菜肴,转头问石英宝,“要不要一起吃?”
“真的可以吗?哇!”
石英宝可太有食欲了,白吃一顿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云中城他知道,但陛下、殿下是什么?御云军?周御厨?是什么他不理解的特殊称呼?
尘逍安静地立在一旁为玉绥心布菜,时不时瞟几眼狼吞虎咽的石山门少主。
石英宝有所察觉,也抽空瞟回去,内心不免嫌弃:又不是你做的饭!看啥看!周御厨做的!
周御厨?御厨?御?刚刚还说什么来着……属下?陛下?殿下!
称呼皇室的“殿下”?
当今可只一位太子殿下!
原来,他就是传说中的“玉绥心”啊……那个被皇帝捧在手心,云中城最尊贵的贵人。
石英宝一边吃,一边在脑海中逐渐理清了思路。
玉绥心却食不甘味,想念起与墨雲微大口吃烤肉的时光。
“尘逍……阿微呢?”
他记得跳下断崖时,被熟悉的怀抱围住的感觉,阿微明明接住了他。
“属下不知。”
玉绥心将尘逍夹进碗中的菜,分到石英宝盘里。
石英宝感激地看向这招人疼爱的殿下,心想:太子又如何?吃饭还顾着他,可真像他弟弟!
“尘逍,阿微来过客房吗?”
“属下不知。”
“那你知道什么?”此刻,玉绥心明显有要发脾气的趋势。
尘逍自知隐瞒无益,不想招惹这位小祖宗,挑重点如实述说:“属下知晓,计小将军在岭南客栈恭候。而庄统领推测阿微会带你上石山,带我等提前埋伏,引诱你们走错路的,是长公主侍女华露。”
“阿微在哪?”
“殿下,庄统领也在石山。”尘逍只需稍一点拨,玉绥心定能想通其中关联。
片刻后,玉绥心抱来床边的斗篷,“那个华露呢?她敢把阿微推下断崖,我不会饶她!”话虽狠,衬上那张稚嫩的脸,却显得毫无说服力。
“断崖下藏有平台,埋伏了不少人。也是庄统领的主意。”
尘逍深知,庄超性子轴,除玉昭徽,只有太子使唤得动,阿微落他手里,情况不容乐观,必须尽快行动。
“属下知道庄超在哪!”
“哼!带我去找他。”
石英宝停住手中筷子,望向跑出门外的身影,喊道:“不吃了吗?”
尘逍赶着去给玉绥心引路,离开前,只留下一个白眼。
石英宝对尘逍的行为嗤之以鼻,“嘁!狐假虎威!他瞅我好几眼!”
“太子身边人,傲气也正常。”邓应自然地伸手,擦去石英宝嘴角的饭粒。
“我这不是在努力认弟弟么!”
邓应历来成熟稳重,为了逗他,仍玩笑道:“不如认他作兄长?”
石英宝嘴里的好菜顿时没了味,“兄长?他……算了算了,还是弟弟比较亲。”
邓应夸道:“他挺可爱的。”但没你幼时有趣。
“嘿!邓应,你不去练武,来这做甚?我要告诉我爹,你偷懒!”
邓应被反咬一口,究竟谁在偷懒?
“公子练武天赋高,却未及我刻苦,师父言,有朝一日,我会更厉害。”
石英宝心道:我爹安慰你呢。
“能打赢我再说!今日休战!我刚演了出戏,假摔时,用力过度,不小心给玉玦戳了,屁股还疼着呢!”
“早与我爹说过,玉玦上的黑绳太长了,不合适,他偏要我挂着。”
“师父自有用意。”
“不能白戳!邓应,你给出出主意,我再去套套近乎。”这个弟弟,他认定了。
两人一问一答,开始密谋……
与此同时,玉绥心并未如愿见到墨雲微。
而冰天雪地里,墨雲微正直视着眼前之人。
“庄大哥,你要杀我?”
刀光,雪影,相辉映,应时对景。
庄超误以为他会用身份欺压,提前道:“陛下告知我,你并非长公主亲生子,和太子相比,应无人在意你的死活。”
……你错了,就太子最在意我的死活。
“庄大哥可知殿下为何要我带他走?”
庄超随手一掷,利刃破风,刺穿冰雪。
墨雲微仿佛看见升腾的寒气,凛冽透骨。
“陛下已审问冯吉,查清冷宫真相。他所下命令:解决拐走太子罪魁祸首。若太子执意不回,可任其游乐。”
墨雲微渐渐放松身体,庄超既愿和他在这里闲聊,想必也有顾虑,怕是招架不住玉绥心,未动杀意,否则以他多出的十年功力,自己定难逃一死。
“我有将功赎罪的筹码,庄大哥不妨听一听。”
庄超刚正不阿,虽做皇帝的刀,却也有内心的尺,他求之不得,“你说。”
“我是摘星楼之人。”
“证据?”庄超面无惊讶,平淡发问,好似对他的答案已有准备。
墨雲微也平静回应:“华露可证明,但请庄大哥保密,她在长公主身边并无恶意。”
“传说中的摘星楼……”这情报禀告陛下,确实足以保命,庄超收刀入鞘,“我会私下查证。”
墨雲微并不怕他查,就算查出别的,也不在乎。
要事处理完,庄超饶有兴致地问:“你在跟计广思学武?”
“是。”
“除去身份,他算我唯一对手,你尽管用心练,争取将来打败我。”
墨雲微信心倍增,“我会的!终有一日,我能比所有人厉害。”
此刻,风大了,空中竟又飘起雪花。
万里山川,入目皆白。少年意气风发,无形中撼人心魄,不及庄超记忆里的身影倔强,却令他动容。
“本不该多嘴,但云中城已生变故。计程功久留东洲,无暇顾及朝事,计广思离城三月,消息闭塞,计家拥护太子,我理应知会一声,由你转告也一样。”
墨雲微想起锦袋里的金子,“我师父在岭南客栈?”
“嗯。他也在跟踪你们,又不敢露面,怕被利用,只能顺着痕迹,暗中保护。”
“庄大哥,有其他人在找我们?”
“沈维灏的人。”
墨雲微构想了多种可能,仍感到困惑。
庄超直言不讳:“这正是我要转告计广思的,冷宫里,不止找到废妃岳玲珑,还发现了陛下遗留血脉,是个与太子同岁的男孩。”
墨雲微如遭雷击。
庄超却还在继续:“他比太子年小五月,陛下已向大臣宣布二皇子存在,并决定将他养在皇后膝下,离公布天下,也不远了……”
许久,墨雲微找回些许理智,“那废妃是否被治罪了?”
“冯吉指证她谋害皇嗣,陛下已将其处死,死前受了刑,我总觉得,有人想从她嘴里问出什么,但不重要,死无对证了。”
“既有摘星楼之名,便该充分利用,保护好太子,我不想再看见那奶娃娃来我面前哭鼻子了。”
墨雲微还未消化完,听见这句,难得露出笑容,“殿下会长大,他不是奶娃娃了,虽然也哭鼻子,多数时候情有可原。”
庄超心情豁然开朗,“言尽于此,教导太子,任重道远。”
……
墨雲微与庄超道谢后,目送他于风雪中快步远去。
人人都有各自的路要走,他们只恰恰同行了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