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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哪用这么 ...

  •   第八十八章

      翌日,雪霁初晴。

      檐角垂着半融的冰棱,晨光落上去,晃人眼。

      风卷着檐头的雪沫飘进窗缝,夹着点院心腊梅的冷香,轻轻扫过帐沿。

      云岫醒时,身侧衾褥早已凉透。

      外间书房传来纸页翻动的轻响,隔着一道棉门帘,模糊却让人觉得安稳。

      他撑着坐起身,锦被滑到腰际,肩头颈间的红痕斑驳露出来。

      昨夜的缱绻漫上心头,云岫的耳尖悄没声地染了绯色。

      低头寻见散落的月白中衣,他刚要抬手去够,棉门帘便被轻轻挑开。

      谢敛端着朱漆食盘进来,见人醒了,放轻脚步走近:“醒了?厨房炖了姜枣粥,蒸了蟹黄汤包,想着你昨夜乏,便没叫你。”

      食盘搁在炕边的矮几。

      他伸手探了探爱人的额角,“还好没发热。江南水暖,京城风硬,我还怕你受不住这寒。”

      云岫偏头避开他的手,却没几分力道,“堂堂镇国大将军,倒像个老妈子。我又不是泥捏的,哪就那般不禁冻。”

      话是这么说,指尖却触了触他冰凉的手背,“你起了多久?手这么凉。”

      “也就大半个时辰。”谢敛顺势握住他的指尖,拢在掌心暖着,“岳忠递了北疆的塘报,外祖父那边加固了雁门关的城防,北狄吃了亏,往后小半年不敢犯边。京营冬训的册子也等着批,便早起看了。”

      他坐在炕沿,将盛粥的白瓷碗推到云岫面前,“快些用膳。等会儿我送你从后院角门走。雪刚停,街上行人少,巡街的兵卒也都在避寒。”

      云岫舀起一勺粥,“你倒安排得妥当。我还在想,天亮了怎么走才不惹府里下人议论。”

      “府里的人都是死忠,不会多嘴。”谢敛道:“只是春闱近了,大哥整日埋首书卷,朝里那两位也盯着京营的动静,能少些事端,便少些。”

      他顿了顿,说起正事:“前日沈凌把江南漕运案的后续理清楚了,开春便要议定新的漕运官制。我原想保举青竹做个漕运提举,帮着盯着河道。后来一想,不妥。青竹是你的人,骤然入仕,反倒给人递了话柄,说苏家借案安插私人。倒不如让他领了江南漕运商会的名头,以民间身份协调商户,反倒自在。”

      云岫抬眼,眸子里盛着点笑意,“漕运提举,你大可直接抬你祖母的外家,柳家人。当初我与柳家人能合作,有三个条件,现在只剩两个没有达成,一是助力柳家成为皇商,二是归还柳夫人。”

      语气稍顿,他问:“柳老夫人已逝世,此事我该如何告知人家?我可否能告知他们?”

      谢敛握着瓷勺的手一顿,“柳婉茹的死讯,迟说不如早说。但不能由你当面直白道出,更不能选在京城。”

      他沉吟片刻,“柳仲安一心盼着骨肉团聚,若是骤然听闻妹妹早已逝世,难保不会失态。如今柳家刚拿回码头瓷窑,根基尚未完全扎稳,一旦心绪大乱,江南漕运那边的新章程,怕是会生出波折。”

      谢敛伸手,轻轻拂开爱人鬓边一缕散乱的发丝,继续道:“待开春,漕运新制落定,柳家的生意彻底安稳下来,你再让人寻机会南下江南,当面告知柳仲安。彼时大局已定,他纵然悲痛,也不至于坏了全盘。顺带把柳婉茹的遗骨消息一并告知,问柳家意愿,看他们是否愿意将柳老夫人的骸骨迁回江南故土安葬。”

      云岫抿了几口温热的姜枣粥,细品其中滋味,“你考虑得周全。”

      他放下瓷碗,“还有皇商一事。当初许诺柳家,扳倒窦家之后,尽力举荐柳家成为皇商。如今窦家倒台,江南瓷窑重回柳家手中,柳家的青瓷本就是江南一绝,质地精良。只是皇商名额由工部与内务府一同遴选,不是单凭一纸举荐就能敲定。”

      “此事我来筹划。”谢敛神色从容,“工部尚书与沈尚书素来交好,内务府总管那边,我寻个合适的时机,备一份薄礼,提一提柳家青瓷。柳家世代烧瓷,手艺传承百年,绝非窦家当年那些粗劣货色可比。只要柳家备好上等青瓷样品送入宫中,由陛下过目,此事便有七八分把握。”

      云岫道:“有你从中斡旋,此事稳妥。”

      他沉默下来,重提:“柳家到底是你祖母的外家,于情于理,你都要联络,不如就将漕运提举……”

      “不可。”谢敛当即摇头,“漕运提举掌江南数省漕运调度,乃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权柄不轻。柳家虽说是世家,可这些年被窦家打压,久在商海浮沉,族中子弟无正经科举出身,骤然把这么一个官位塞过去,一来柳家子弟不熟官场规矩,两眼一抹黑,反倒容易被胥吏拿捏,出了错还要牵连咱们;二来御史台那帮言官眼睛最尖,最恨商户凭军功案入仕,到时候一本本折子递上来,说你谢敛借案徇私、安插外戚,反倒平白授人以柄。”

      云岫闻言一怔,随即失笑:“倒是我虑事浅了。只想着谢家与柳家‘重归于好’,倒忘了御史台那帮言官的嘴巴。”

      “柳家到底与谢家还有姻亲关系,我今早也想过,该如何是好。”谢敛捏起调羹,给他喂粥,“最后的决定,便是由工部与漕运衙门一同出个文书,钦定柳家为江南漕运商会会首,统管沿岸商户协调、码头调度、民船巡防这些民间事,官府只在背后撑腰。这样一来,柳家在江南漕运的体面有了,实权也不比一个提举少,偏又不是朝廷命官,言官想挑错也挑不出什么由头。”

      “许久不见,我们谢大人的脑子是越来越灵光了。”云岫眸光亮了亮,夸赞的道:“也不知我云某人何时才能比得上谢大人的万分之一。”

      谢敛低笑一声,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呀你,又拿我打趣。你刚回京城,我也不说这些旁的事,问问你,过几日我休沐,你可有空闲陪我去会仙楼看戏?”

      “大抵是有空的。”云岫偏头想了想,“只是外祖母说这几日要我陪着清点年下的账目,府里新收了几处田庄的租子,乱得很。等我腾出手来,差人给你递信便是。”

      谢敛舀了勺粥喂到他唇边,“哪用这么费事。你几时得空,我夜里过去便是。左右你那小院的院墙,我翻得熟。”

      云岫偏头避开调羹,睨他一眼,“越发没个正形。堂堂靖远侯,整日翻墙越院,传出去像什么话。”

      话虽如此,他耳尖却悄悄红了,“就后日吧。后日午后,我在会仙楼临河的雅间等你。你从后院角门进去,莫要走正门招摇。”

      “都听你的。”谢敛脸上挂着笑,又递过一匙粥,“快些吃,再不吃就凉了。”

      用完早膳,云岫换了身家常的石青直裰,系上素色丝绦,便要从后院角门离去。

      谢敛取了风帽给他系好,将人送到角门边,直到转过街角看不见,才转身回书房。

      付林正立在案前整理京营冬训的名册,见他进来,回禀:“主子,方才工部那边递了话过来,说开春疏浚运河的工料预算已经核出来了,想请侯爷过目定夺。另外,柳家遣人送了年礼过来,说是给侯爷的节礼,都放在外院账房了。”

      谢敛走到案后坐下,“工部的册子搁下,我稍后看。柳家的礼,按例加倍回过去。另外,你去库房挑两匹上好的内造绸缎,再备两支老山参,一并送到苏府去,就说我给苏老夫人请安的。”

      “属下明白。”付林应声记下,又道,“对了主子,大公子方才遣人来问,说三日后约了同窗去会仙楼听戏,问侯爷要不要同去。”

      谢敛笔锋一顿,疑惑问:“他怎么突然有兴致去看戏?”

      “哦,是这样的。”付林解释,“这些时日大公子一直在备考春闱,子恒路过他书房之时,说了几句要懂得劳逸结合。因此大公子就打算去会仙楼听戏了,大公子还请了子恒跟咱们去。”

      “你们?”谢敛道:“你们若是想去便去吧,总归府里没几个人,也没事可做。”

      “是。”付林退下。

      谢敛望着窗外檐角的残雪,想了想,决定去一趟灵虚台,去看看那个假的程惊鸿。

      另一边,云岫刚回到苏府正厅,便见管事捧着一封名帖来回禀:“公子,江南柳家的大公子遣人送了信来,说前些日子多谢公子援手,柳家才能收回祖产。眼瞅着年关近了,他们备了些年礼,已经送到账房了。另外,柳公子说,开春皇商遴选的事,还劳烦公子在侯爷跟前多多美言。”

      云岫接过名帖,“知道了。你去回了来使,就说我知道了。皇商之事,我记在心上,开春自有分晓。”

      管事应声退下。

      沈清婉端着一碟刚蒸好的年糕走进来,“阿阮,方才侯府送了年礼过来,两匹内造绸缎,还有两支老山参,说是靖远侯给老太太请安的。”

      云岫抬眼,“哦?”

      “老太太正跟管事说呢,说靖远侯太客气,年下还要给咱们送东西。”沈清婉将碟子搁在桌上,“我瞧着那绸缎料子是极好的,正好给你做件开春的直裰。”

      云岫笑了笑,“舅母看着办便是。”

      沈清婉又道:“待会晌午想吃点啥?我让厨娘做去。”

      云岫这会刚用过早膳,午膳还没什么想法,“舅母想吧,明轩他们呢?”

      “他们两个今日去国子监了。”沈清婉说了几句闲话,“国子监来了名江南的大儒,正在给秀才们讲课,他们两想去见识见识。”

      “江南来的大儒?”云岫不晓得此事,反问。

      “是啊,先前头跟温先生一同归来的,还是太上皇时期的探花郎呢。”沈清婉道。

      云岫了然,坐在椅子上,问起其他的:“舅母,我不在这段时日可有人来寻过我?”

      屋内烧起银丝炭,暖融融的,让人骨头里都酥。

      沈清婉没傻站着,坐下唤了名丫鬟送糕点来,这才回答:“自然是有的,那苏轼远苏大人的孙女苏凌微八月底不是成婚,那时咱家都去了,那苏姑娘没瞧见你,来特意问了几句。后来嘛,也就半个月前,来问了句你的情况,叙衡也摸不准,就随便找了个由头打发她。”

      云岫想,这人大抵是因江南漕运一事寻上自己的,毕竟那几个月一直忙,他顾着给家中传信已精疲力尽,没有继续联络对方。

      今儿身子还疲乏着,他计划明日再寻对方一说。

      沈清婉的话密密的,“说来也是好事,苏大人他们同咱们家的来往越发密切了,苏老夫人还想着与咱们明轩结个娃娃亲。”

      都是一个姓,说不定百年前是一个族谱的,加着现在朝堂动荡,二苏两家往来也是好事。

      “是好事。”云岫摩挲着茶盏沿,眸光平静,“只是娃娃亲之事,还得看两个孩子的缘分,长辈们先别急着定死,反倒拘了孩子的性子。”

      沈清婉笑着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母亲也说,先来往着,等孩子们再大些,性情脾性都瞧清楚了,再议亲也不迟。”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事,“对了,凌微那姑娘,前几日还打发人送了年礼来,是她婆家梁府的点心绸缎,礼数周全得很。我瞧着她嫁过去之后,日子倒是过得舒心。”

      云岫唇角微扬,“她那样的性子,到哪里都能把日子过妥当。”

      他实在想不到,苏凌微那样飒爽的性子与梁家那老古板成亲后,会怎么过日子。

      苏老太太爱串门,平常家中只有沈清婉一人,眼下云岫回来了,这闷在宅院的妇人可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沈清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前几日我去护国寺上香,恰巧遇上梁老夫人带着凌微去还愿,瞧着她腮边都带着笑,便知是嫁对了人。梁家虽是书香门第,规矩却不苛责,梁砚之又疼人,往后的日子,错不了。”

      她说着抬眼看向云岫,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打趣,“说起来,凌微小你两岁,如今都嫁做人妇了。你这婚事,也该上心些了。前几日母亲还同我念叨,说要替你相看几家品性端良的姑娘,你意下如何?”

      云岫正捏着一块桂花云片糕,闻言指尖一顿,随即放下糕点,拿帕子拭了拭唇角。

      他无奈笑着,“舅母怎么也说起这个来。我素来闲散惯了,朝堂功名都不放在心上,更别说娶妻生子了。再者说,如今江南漕运才刚安稳,还有不少首尾要料理,哪儿有这份心思。”

      他这话半是托词,半是真心。

      儿女情长早已系在谢敛身上,哪里还能容下旁人。

      沈清婉嗔了他一眼,“你这孩子,什么叫没这份心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就是天经地义。你外祖父在世时,最盼的就是你成家立业。如今苏家旧案平反,舅舅也站稳了脚跟,正是安稳过日子的时候,怎么能不成个家呢?”

      “舅母说的是。”云岫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顺势转了话头,“对了,方才听你说凌微来寻过我。我昨日刚回,身子还累着,等休息一日,明日就去梁府拜会拜会她。”

      沈清婉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是该去瞧瞧。她嫁过去之后,深居简出的,想来也闷得慌。你去同她说说话,她定然欢喜。对了,去的时候备上两匹江南新织的素罗缎,再带些苏州的蜜饯,算是你这个做好友的一点心意。”

      语气一顿,她又道:“罢了,你一个外男去她夫家也不好,这样,若明日母亲得空就让母亲陪你去,若不得,我便陪你去。”

      云岫差点忘了这紧要的事儿,立即道:“还是舅母思虑周全。”

      二人又说了会儿家中年下的琐事,比如田庄的租子、年货的置办、苏老太太的佛事,眼看日头到了正午,沈清婉便起身去厨下看着午膳,云岫则回了自己的玉兰小院。

      院中残雪未消,檐下冰棱垂着,阳光照过来,折射出耀眼的光。

      青叶正蹲在廊下翻检从江南带回来的行李,见他进来,连忙起身:“公子。”

      “都清点完了?”云岫步入屋内,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

      “回公子,账册、契书都整理好了,搁在书房暗格。给老太太、老爷、夫人还有两位小公子的礼物都分出来了,余下的江南特产,也都造册登记了。”青叶回话,又想起一事,“对了公子,方才侯府那边差人递了个便笺,说是后日会仙楼的事,叫公子别忘了。”

      云岫走到案边,拿起那封素笺,展开一看,“知道了。你去备一份回礼,就说我记下了,准时赴约。”

      他唇角不自觉弯起一点弧度,将信折好收进袖中,“还有,今年护卫们跟着我也累,赏一年月钱,从我私库出。”

      “属下明白。”青叶应声退下。

      云岫立在窗边,望着院角那株老玉兰,枝桠上还积着残雪。

      雪后初晴的灵虚台,山道上积了半尺厚的雪,马蹄踏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谢敛穿着玄色暗花劲装,外罩素色披风,帽檐压得低,遮了大半眉眼。

      付宁牵着马跟在身后,踩着前人踩出的雪窝缓步上行。

      山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混着点崖边腊梅的冷香。

      前山香火鼎盛,钟磬声声顺着山风飘过来,混着香烛的香气。

      谢敛没走前山的香道,绕着后山的僻静石径,直接往后山别院去。

      别院墙高院深,一道月洞门虚掩着。

      门外两个侯府的亲兵守着,见了谢敛,齐齐行礼,“侯爷。”

      谢敛微微颔首,说了句辛苦了,便推门入院。

      院内两株老梅开得正好,雪压枝桠,暗香浮动。

      廊下烧着个小手炉,假程惊鸿穿着身石青道袍,鬓边簪着素银簪,正伏在案上抄《金刚经》。

      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敛之?你怎么来了?”

      她忙搁笔起身,袖口扫过案头的朱砂印泥,沾了点点红痕也顾不得擦。

      “母亲在这清修辛苦,儿子顺路过来看看。”谢敛迈步上廊,“天寒地冻的,母亲身子弱,仔细冻着。”

      付宁守在院门外,带上了月洞门。

      屋内炭火烧得不算旺,透着点清寒。

      案头摆着串乌木佛珠,油光水滑的,显是日日摩挲。

      谢敛扫过一眼,心底冷笑,他母亲程惊鸿,少年时跟着外祖父在演武场长大,挽弓射箭,最厌这些佛道念珠,何时会日日捻着珠子抄经?

      假程惊鸿忙去掀茶盏的盖子,“我在这好得很,清虚道长照应周全,日日抄经祈福,心里倒安稳。你外祖父呢,身子如何了?阿铮的春闱,近来可有把握?”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偷瞟谢敛的神色。

      自程渊回京,她这颗心就没踏实过。

      那日王太医诊脉,她勉强搪塞过去,后来被送来灵虚台清修,说是祈福,实则形同软禁,她如何看不出来。

      只是她存着侥幸,觉得谢敛就算疑心,也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总不能当众戳破,落个“杀母”的名声。

      “外祖父身子硬朗,北疆防务处置妥当,陛下也倚重。”谢敛坐在火盆边的圈椅上,目光扫过案上抄了一半的经文,“大哥一心备考,不用他操心旁的事。母亲安心抄经便是,家中的事,有我。”

      假程惊鸿干笑两声,拢了拢道袍的袖口:“你能主事,我自然放心。只是……只是我在这山上住久了,也惦记府里的事。什么时候能回府去,也好看顾阿铮的饮食起居。春闱费神,他自小身子弱,离了人照料怎么行。”

      谢敛抬眼,目光落在她肩头,“不要再装了,我送你到灵虚台上便是给你了机会,现在已过几月,你再不坦白一切,我会让人送你下地狱。”

      假程惊鸿脸色瞬间煞白,强撑着笑意:“敛之,你这是说的什么疯话?我是你母亲,你怎么能……”

      “母亲?”谢敛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事到如今,还要嘴硬。我谢敛之是从岭南刀山火海过来的人,知道怎样会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对上他的眼神,假程惊鸿脸色白了几分,撑着桌沿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她唇翕动了半天,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留着你这条命,不是念什么母子情分。”谢敛站起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如枪,“大哥春闱在即,他自幼敬你爱你,若此刻知道真相,势必分心误了前程。他是谢家嫡长子,科举入仕是他的路,我不能让你毁了他。”

      听到谢铮的名字,假程惊鸿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簇求生的光:“我……我知道错了。我也是被谢昌毅逼的。他拿我家人性命要挟我,我才答应顶替程夫人入府的。这十余年我待阿铮如亲子,没有半分歹心。敛之,看在我照顾你大哥十余年的份上,饶我一命。”

      “你好好在这灵虚台待着,对外依旧是程夫人。”谢敛目光冷淡地扫过她,“每日该有的供给、丫鬟仆役,一样不会少。可若是敢私下给大哥递消息,或是敢自寻短见坏了大哥的春闱,”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求死不能。”

      假程惊鸿浑身一震,看着汉子眼底的戾气,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

      谢敛没再看她一眼,转身掀帘出屋。

      山风卷着雪沫扑过来,打在脸上微凉。

      付宁低声问:“主子,要不要再加派两个人手守着?”

      “不必。”谢敛翻身上马,缰绳一紧,“她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你去调查。”

      “属下明白。”付宁应声,翻身上马跟在身后。

      马蹄踩着积雪下山,咯吱声响彻寂静的后山。

      谢敛望着前山袅袅的香烟,眼底没什么波澜。

      付宁抬眸看着络绎不绝的香客,“主子,来都来了,不如上炷香?这灵虚台虽不如护国寺那般鼎盛,倒也传了几百年香火,听说求平安最是灵验。”

      谢敛勒住马缰,望着山门前攒动的善男信女,心底忽然一动。

      他素来不信神佛,少年沙场厮杀,命是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从来不是神佛给的。

      可自云岫下江南,他夜里辗转难眠时,也难免盼着漫天神佛真有灵,能护那人千里之外逢凶化吉。

      “去吧。”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亲兵,“就上炷香。”

      二人沿着青石阶拾级而上,混在往来香客之中,并不起眼。

      前殿香烟缭绕,正金神像肃穆,香烛高烧,无数人躬身跪拜,低声祷告着各自的心愿。

      谢敛取了三炷清香,在烛火上点燃。

      青烟袅袅升腾,他没有跪拜,立在蒲团一侧,指尖握着香杆,垂着眼帘。

      心中所求不多。

      一求云岫岁岁平安,往后山河远阔,都能同他共赏。

      二求大哥春闱顺遂,金榜题名,不负十余年寒窗。

      三求母亲泉下安息,往后自有一日,他会亲手将所有亏欠,一一讨还。

      三炷香插入香炉,青烟丝丝缕缕向上飘散,融入殿顶的香雾之中。

      转身要走,侧边偏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清虚道长手持拂尘,立在门内望着他,微微颔首:“谢侯爷。”

      谢敛脚步一顿,回了一礼:“道长。”

      “侯爷难得上山,不妨入内喝盏粗茶?”清虚道长侧身让开半扇门,“贫道新得了一壶雪水烹的梅片茶,侯爷若不嫌弃,尝尝滋味。”

      谢敛略一思忖,抬步走了进去。

      院内满墙凌霄,只是冬日叶落,只剩枯藤盘着院墙,墙角两株绿萼梅含苞待放,沾着细碎雪粒。

      石桌上两只粗陶茶盏,水汽袅袅。

      二人分宾主落座,清虚道长执壶斟茶,茶汤清浅,浮着几片梅瓣。

      “侯爷此番上山,是为故去的亲人,还是为心上的人?”清虚道长拂尘轻轻一拂,目光平和。

      谢敛端茶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向道长。

      “贫道只观气色,不窥人心。”清虚道长笑了笑。

      谢敛不置可否,只抿了一口茶,梅香清苦。

      一时间,气氛沉默下来。

      清虚道长望着院角的梅树,“昨夜,贫道师叔祖托梦,让贫道告诉你两句诗:腊尽梅残烽色起,二分山河待春归。”

      话音落,他执壶缓缓添入滚水,梅片在粗陶茶盏里轻轻翻卷,茶汤漾开一层淡淡的碧色。

      谢敛捏着茶盏边缘,抬眼看向清虚道长:“道长这话,是何意味?”

      清虚道长拂尘搭在臂弯,目光落向院外漫山积雪,“谢侯爷,天机不可泄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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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开《穿越成死囚,我搬空国库去流放》《穿越古代娶夫郎》 两本选一本开,不出意外是十月中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