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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谢敛此人 ...
第八十一章
程静明在青竹的帮助之下,寻了名石蚍的暗卫。
此人自小在江南水乡长大,水性极好,擅长易容、潜行打探。
云岫回到休息之地,简单沐浴洗漱,并思考与柳仲安相见会发生的事情。
白日余下的时光,港汊之内一片忙碌。
日头点点向西沉降,橘红晚霞铺满江南辽阔河面,万顷芦苇被落日染成熔金一般的颜色。
暮霭漫起,河面升起薄薄白雾,将远近舟船、岸畔草木晕得朦朦胧胧。
云岫腰藏一柄轻薄锋利的软剑,衣着苍青色锦袍,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程静明身穿玄色劲装,外罩青布长衫,长剑藏在腰间,看上去如同寻常小厮。
石蚍早已先行一步,改换一身乞丐的破烂短褐。
云岫抬眼,看着天色,深吸一口气,“时辰差不多了。”
他看向青竹、青叶二人,“港汊就拜托你们。”
“公子千万保重。”青竹压下沉沉思绪,祈祷一切顺利。
青叶望向他,千言万语压在喉间,一言不发。
云岫拍了拍他的肩膀,“青叶,等我回来吃荷叶鸡。”
青叶“嗯”了一声。
云岫不再多言,和程静明一同登上一艘不起眼的小乌篷船。
乌篷船划入茫茫苇荡,船桨划入水中,很快便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芦苇海洋里。
……
孟县楼,坐落在孟县城外临河的街市,是江南一带有名的酒楼。
楼高三层,临河开窗,夜夜灯火通明,往来商贾、地方乡绅常常在此宴饮聚会。
夜色渐深,街市之上灯火次第点亮,车马行人往来不息。
石蚍缩在孟县楼后街的墙角,手里捧着半块冷硬面饼,不动声色扫视整座酒楼。
云岫拢了拢锦袍的下摆,踏着湿滑的青石板拾级而上。
程静明跟随在他身边,落后一步,将周遭形色尽数收在眼底。
刚转至正门,店小二堆着笑迎上前来,“二位公子是要用膳,还是寻友人?”
“寻柳三老爷。”云岫声量不高,神情冷淡。
店小二神色一凛,立刻收了嬉笑,“三老爷早已在听风阁候着,公子这边请。”
顺着木质楼梯拾级而上,二楼廊道往来都是斟酒上菜的伙计,时不时有雅间内的丝竹笑闹声顺着竹帘缝隙飘出来。
店小二躬着身,推开听风阁的雕花木门,“三老爷,人到了。”
云岫迈入雅间,不动声色打量周遭一切。
临窗的罗汉椅上坐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捻着枚墨玉扳指,望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目光落在云岫身上,上下一扫。
“柳三老爷。”云岫躬身行礼,神色不卑不亢,“在下云岫。”
“云公子请坐。”柳仲安声音低沉。
他摆了摆手,身侧的书童躬身退到门外值守。
店小二端上两盏碧螺春,带上门退了出去。
雅间一时静下来,只听得窗外河水拍打着船舷的轻响。
柳仲安先开了口,“温先生拿着柳家信物前来寻我,说有人想与我详谈一番。老夫本以为,来的会是哪家的掌柜,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位少年公子。”
“商场之上,只论利弊,不论年岁。”云岫笑意盈盈,“三爷竟然肯与我相见,不防开门见山。”
柳仲安低笑一声,“好个伶牙俐齿的少年郎。对于温祭酒的话,老夫原本还半信半疑,如今见你这般气定神闲,倒是有几分信了。”
他话锋一转,“只是联手倒窦,不是嘴上说说的容易。窦家在江南经营三代,漕运、盐铁、瓷窑,处处都插了手,上到省府漕运衙门,下到江河里的水匪。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凭什么觉得,能扳得动这棵参天大树?”
云岫面上神色不变,“凭窦家自己根基不稳。宁远侯卧病在床,几位世子争位争得头破血流,底下的人各抱山头,早就是一盘散沙。再则,周栋倒台,窦家没了朝堂里的靠山,陛下本就对江南漕运被把持一事积怨已久,只是缺个由头。只要咱们把窦家豢养水匪、盘剥商户、贿赂官员的实据凑齐,递到御前,不用咱们动手,自有朝堂之上的人顺势发难。”
他抬眼看向柳仲安,目光清亮,“何况,柳家在江南扎根百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州府,只是这些年被窦家打压,才不得不蛰伏。只要柳三爷登高一呼,那些被窦家欺压的商户、被排挤的官员,自然会纷纷响应。咱们里应外合,不愁扳不倒窦家。”
柳仲安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话虽如此,可事成之后,我柳家能得什么好处?总不能让我柳家一族打头阵,流血出力,最后只捞个空名吧?”
“三爷放心。”云岫放下茶盏,语气笃定,“第一,窦家侵夺的三处码头、五处青瓷窑,事后尽数归还柳家;第二,江南官瓷采办的皇商名分,我会托朝堂之人尽力举荐。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能不能成,要看柳家自己的功劳与造化,我不敢打保票。”
语气稍顿,他又道:“至于你之前提的,交出柳婉茹老夫人,恕我不能从命。她是谢家的人,谢敛之的祖母,谢敛乃是靖远侯,陛下眼前的红人,你觉得我凭什么能从虎口夺食。”
柳仲安不做隐瞒,“谢敛此人,我当然知晓。他比他父亲谢昌毅更薄情。”
他想了想,直接道:“公子能得到我妹妹的信物,说明你与谢侯爷的关系匪浅,我不过是想知晓婉茹如今的下落,想求个骨肉团聚的机会。”
柳仲安眼底掠过一丝沉恸,“婉茹是我柳家嫡女,当年风风光光嫁入谢家做正室夫人,谁曾想落得个生死不明的下场。对外说什么出家修行,骗骗旁人也就罢了,如何骗得过我这个一母同胞的兄长。”
他定定看向云岫,试探:“公子与谢侯爷相交莫逆,旁人近不了他的身,公子却能拿到柳家的信物,可见你在他心中分量不轻。我也不求别的,只求公子帮我递句话,就说柳家想接婉茹回江南颐养天年,谢家要什么条件,尽可开口。”
云岫垂眸,不做言语,心中暗忖。
柳婉茹早已油尽灯枯、葬在京城西郊的事,谢敛瞒得紧。柳家寻了多年都寻不到踪迹,想来也是谢昌毅当年做得太绝。
若他告知对方,柳婉茹的死讯,不但不能继续与对方合作,反而会让自己陷入困境。
云岫抬眸,神色平静无波:“三爷,不是我不肯帮这个忙。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周栋案刚了,朝堂盯着各家勋贵的眼睛多的是,贸然接夫人回江南,反倒容易引火烧身。此事只能缓图,急不得。”
柳仲安闻言,沉默了许久,“罢了,婉茹的事,咱们暂且搁在一边。”
他自然知道其中利害。
柳仲安话锋陡然沉了下来,“今日叫公子来,首要的是商议联手倒窦的事。窦家盘踞江南三代,吸了多少血,逼得多少商户家破人亡,公子应当比我清楚。”
他屈起手指,一桩桩数:“七年前窦家夺我柳家青溪码头,烧了我们三船货,害死我家大房的大郎;五年前他们又插手瓷窑,买通窑工,毁了我柳家三座官窑的胎,抢了官瓷的采办权;这两年更甚,水匪四处劫掠,但凡不肯交买路钱的商船,连人带货沉江底的,数都数不过来。明面上是水匪作乱,背地里谁不知道是他窦家养的狗。”
云岫将此事记下,缓缓开口:“窦家的恶行,我比三爷更清楚。我苏家滞留在港汊的货船、瓷器,也被他们烧了不少,手下弟兄死伤也有十数人。不然我也不会托温先生牵线,专程来见三爷。”
他直奔正题:“只是联手归联手,咱们得把话说在明处。柳家能出什么力,事成之后,怎么分好处,风险怎么担。丑话说在前头,总好过事后生分岐。”
柳仲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爽快。”
他坐直了身子,“我可以出面联络各家,凑齐窦家豢养水匪、贿赂漕运衙门的实证。”
柳家在江南经营百年,各州县府都有门生故吏,沿江受窦家欺压的大小商户,大多也愿意听他柳家的号令。
他顿了顿,盯着云岫的眼睛:“但我有个条件,除开你应承我的条件外,窦家抄没的家产,我柳家要三成。”
云岫听完,心中快速盘算。
柳家在江南根基深,能拿到实打实的证据,这是眼下最缺的东西。
三成的抄家资财,还有码头瓷窑,看似要得多,可柳家出力也大,没有他们牵头,江南这盘棋根本打不开。
云岫权衡完毕,“当然可以。”
“好。”柳仲安当机立断,“证据我会在十日内凑齐,走水路送到你港汊。到时候,怎么送进京,就看公子的手段了。”
云岫摇头,“你让送证据的人走山路,绕到青溪县太平镇,找一家叫‘裕和’的布庄,自然有人接应。”
十日足够师傅办完下江南的诸事,到时师傅能寻个理所当然的借口,借各州府的人脉从江南返京。而他云岫便能在圣旨下来之前,浑水摸鱼。
柳仲安颔首记下,又叮嘱道:“此事干系重大,公子可不能走漏风声。”
“三爷放心。”云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河面上渔火点点,随着水波轻轻晃荡,“我这条命,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二人又细细敲定了联络的暗记、证据递送的时间节点,还有各家商户联络的分寸,足足谈了一个多时辰,才把诸事敲定。
诸事敲定,云岫不做过多停留,带上程静明去买物资。
他们还要在港汊停留一段时日,港汊内食物不多了。
走出孟县楼朱漆大门,夜风吹来,裹挟着河面潮湿的水汽。
街市之上灯笼连片,照得青石板路明明灭灭。
“公子,方才与柳仲安谈话,此人所言几分可信?”程静明压低声音,发问。
“柳家与窦家积怨七载,家破人亡的仇摆在那里,联手倒窦的本心不假。”云岫边走边回话,锦袍衣袖被夜风扬起,“只是人心贪利,往后事成,也免不了要再费一番周旋。眼下最要紧的,是拿到柳家汇总的全套人证物证。只要证据到手,我们才算真正握住扳倒窦家的利刃。”
“就让石蚍留在这里,注意窦家、柳家动静,公子觉得如何?”程静明不愚钝,提出见解。
“可。”云岫应下。
转过两条街巷,街边不少商铺还没有打烊。
米面行、肉铺、干货铺子灯火通明,江南水乡的街市即便入夜,依旧热闹。
“港汊之内,伤员众多,米面粗粮、腌肉干菜消耗极快,箭矢火油也消耗大半。”云岫目光扫过街边铺面,“我们抓紧采买一批不易腐坏的粮食、腌肉、草药,还有硫磺、松脂,用来制作燃烧御敌的火具。只是不能大批量从一处采买,容易引人怀疑。分开数家商铺零碎购置,之后找可靠的船家,走偏僻支流送回码头。”
程静明点头应下,“属下明白。”
他与储子恒的关系极好,擅长和市井商贩打交道,对于采买可谓是信手拈来。
一番采买,二人在僻静的码头渡口会面。
程静明回禀自己这边的进展,“分作七八家商号零碎采买妥当,找了本地两户世代跑内河小汊道的船家,给足银钱,许诺事成之后另有重谢。他们答应后半夜走无人问津的浅汊,悄悄把物资运进青溪港汊。”
云岫站在乌篷船边,“船家底细打探清楚没有?窦家在本地撒下不少眼线,万万不能是窦家安插过来的人。”
“属下已经抽空打探过。”程静明低声回道,“两户船家都受过窦家盘剥,不会倒向对方。”
云岫心中稍安,“你做的不错,敛之派你来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石蚍这时从后街的阴影里快步潜行过来,“公子,柳仲安离开酒楼后,没有返回柳家,反倒拐去了一处别院。别院有窦家的人来回巡守,属下不敢靠得太近,听不清屋内谈话内容。约莫半个时辰后,柳仲安才从别院出来。”
“什么?”云岫眉头紧锁,心底那丝刚放下的警惕又重新提了起来,“柳仲安夜访窦家的别院?”
程静明神色也沉了下来,“莫非方才一场谈判,全是逢场作戏?若是如此,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动身返回港汊。”
“先别急着下定论。”云岫拦住他,脑子飞快权衡,“有两种可能。其一,柳仲安假意与我们结盟,拿我们当做筹码,向窦家邀功请赏;其二,柳仲安老谋深算,故意去窦家周旋,迷惑窦家,给我们争取多些时间。”
人心叵测,江南各方势力纠缠盘根错节,一时半刻很难分辨柳仲安真实心思。
他们没有在渡口多做停留,匆匆登上乌篷船。
船工撑动长篙,小舟悄无声息滑入夜幕笼罩的河道。
河面之上雾气浓重,两岸万顷芦苇在夜风里翻涌。
云岫立在船头,夜风扑面,思绪混乱。
“若是柳仲安早已倒向窦家,今夜孟县楼的会面便是一场圈套。”程静明盯着船工,似乎下一秒船工便要葬身于此,“说不定此刻窦家的水匪船队已经埋伏在回港汊的沿途岔口,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船工是个聋子。
“有这个可能,但也不能就此断定他已经背叛。”云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与柳家虚与委蛇,风险太大,我们必须做好两手打算。”
他侧过头吩咐石蚍:“你等下船行到中途岔口便离船,潜伏在孟县。”
“属下记下。”石蚍领命。
乌篷船行到一处分叉河口,岸边芦苇茂密可以藏身。
石蚍不再多言,身子一翻,轻巧跃上岸边滩涂,转瞬便消融在漆黑的芦苇丛之中。
乌篷船继续破浪前行。
程静明望着奔流的河水,“公子,倘若柳仲安真的出卖我们,那我们寄予厚望的柳家助力便化为泡影。港汊本就兵力不足,接下来窦家总攻,我们要如何抵挡?”
云岫沉沉思索:“只能退回最初的打算。死守港汊拖延时日,寄希望于温先生,尽可能联络更多受窦家压榨的苦主,拼命搜集罪证。”
夜色漫漫,小舟一路疾行。
约莫三更时分,远处港汊码头零星的火把微光,终于透过水雾映入眼帘。
哨楼上值守的护卫远远望见乌篷船的信号暗号,立刻撤掉河道口阻拦的浮索。
乌篷船靠上码头石岸。
青竹和青叶彻夜等候,见船靠岸,快步迎上来。
“公子,你们总算平安回来了。”青竹道:“一路上可曾遇上截杀?谈判之事谈的如何?”
云岫踏上码头坚实的土地,将孟县楼谈判的内容,以及石蚍打探到柳仲安夜访窦家别院一事,原原本本告知二人。
不等二人发表自己的见解,他走向主事木屋。
眼下,他只能祈祷师傅一切顺利。
走进木屋,屋内烛火摇曳,桌上水路图还摊开放置。
云岫安排部署,“青竹,从今夜开始,港汊警戒等级再提一档。”
“属下即刻去安排。”青竹抱拳领命。
屋内只剩下云岫、青叶与程静明三人。
“深夜会有物资送到,青叶你派人接应。”云岫闭了闭眼,有些疲惫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京城,乡试已经落下帷幕,眼下只等乡试放榜。
贡院的朱漆大门敞开,连日封锁的考场终于解禁。
数千名赶考的士子三三两两从贡院鱼贯而出。
街头酒肆茶坊,处处都在议论今秋乡试考题,人人翘首盼着放榜那日,盼一纸捷报改换门庭。
靖远侯府内院,谢铮闭门苦读多日,总算卸下肩头重担。
膳厅晚饭桌上,烛火融融。
“考卷已然尽数答完,不论结果如何,也算不负这数年灯下苦功。”谢铮抿了口清茶。
“大哥尽力便好。”谢敛坐在一旁,转眼望向“程惊鸿”。
这些日子,他不但要应付九门巡防的繁杂军务,还要时时记挂江南港汊那边生死未卜的云岫,日夜不得安歇。
“程惊鸿”握着竹筷,目光落在谢铮身上,“你能这般看得开便好。秋闱得失自有定数,就算此番不如意,来年依旧可以再战。家中无需你操心,只管安心等候放榜。”
谢铮周身轻松,直问:“母亲,咱家中秋如何过?”
今年的秋闱落罢恰逢中秋,时序赶得这般巧,当真难得。
谢敛放下手中茶盏,搭话:“母亲,今日上朝,陛下说今年中秋要邀各家大臣进宫赏月,每家能去三人,我们府里名额刚好。”
“进宫赴宴?”“程惊鸿”握着竹筷的手停在半空,“原来陛下有这般安排。往年中秋皆是府中家宴,阖家围坐赏月,吃些月饼鲜果。今年既然宫中传下旨意,自然要遵旨赴会。”
谢铮捋了捋衣袖,笑道:“进宫赏月倒是一桩盛事。满朝勋贵、文武朝臣尽数齐聚宫苑,灯火笙歌,想来场面定然十分热闹。”
谢敛事务繁忙,简单用过膳食便回了书房。
书房之中,付林立在桌前,回禀:“经过这段时日的调查,属下很肯定的说,府上的夫人是假的。”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听见窗户外秋虫断断续续的嘶鸣。
“证据。”谢敛心底早已预料到的答案,真正从属下口中说出的时候,亦然遍体生寒。
付林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绢纸,双手捧到桌案之上。
“属下寻了当年随夫人嫁入安国公府的嬷嬷,此人在主子离开京城半年后,被发卖。属下辗转许久才寻到。”付林禀明,“据她供述,真正的夫人右肩确有块炭火灼烧留下的疤痕。属下借着那日消暑宴,夫人更衣沐浴的间隙,买通伺候沐浴的贴身丫鬟,借机窥见肩头。如今侯府这位夫人,肩头肌肤光洁完好。”
他顿了顿,又道出另外一桩查证到的实情:“还有吃食习惯,夫人年少在岭南,最喜食姜辣鱼,无辣不欢。可府中这位,但凡菜品掺姜带辣,一概浅尝辄止,甚至避之不及。属下还核对过往书信笔迹,早年从岭南寄回京的家信,和近些年‘夫人’写往襄国公府的回信,笔法走势相差不大,可细看破绽百出。”
件件佐证铺陈开来,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谢敛心上。
原来真正生养自己的母亲,巾帼不让须眉的程家女儿,早被夫君暗下毒手,在潮湿阴冷的黑暗里,靠着山泉野枣苦苦熬了不足一年,便冻饿病痛,凄惨离世。
谢敛深吸一口气,压下想要将假母亲凌迟处死的念头,“可有查出假冒之人姓名、身份。”
付林摇头,“查不出。”
他看着主子阴厉的眼神,又道:“程大帅命人快马加鞭送来迷信,主子请观。”
谢敛接过密封的牛皮信套,拆开火漆,展开桑皮信纸。
信上,程渊说,真假程惊鸿一事暂且压下,不可冲动发难。朝堂诸王虎视眈眈,一旦揭发替身,消息外泄,会牵动谢家、程家两大家族,让谢敛务必沉住气,等他回来后再议论全部始末。
景仁帝对北疆布防、储君权衡一事心中踌躇,下密旨召他从岭南赶回京城,一同参加中秋宫宴,顺带商议北疆军务调度。
信比信使的脚程先一步出发,他道,自己已辞别南疆边关将士,轻骑简从日夜兼程,在信到达后不出三日便能到京城,让谢敛准备好大鱼大肉迎接。
信纸末尾,一行笔墨力透纸背:“敛之吾孙,惊鸿乃吾骨血,此仇必报。然大局为重,隐忍以待时机,切莫逞一时血性,误了全盘谋划。”
谢敛反复读罢整封书信,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付宁,外祖父过几日便到京城,你准备好酒菜迎接。”
付宁躬身,“属下明白,这便下去安排。”
说罢轻步退离书房。
木门闭合,将廊外秋夜的虫鸣一并隔在外面。
书房之内烛火摇曳,谢敛独坐太师椅上,怒火与悲恸在胸腔反复冲撞。
可外祖父信里那句“大局为重,隐忍以待时机”如同枷锁,死死将他翻腾的戾气按住。
万万不能冲动。
谢敛将程渊的信笺仔细折好,收进书房内侧暗匣,又把那枚白玉海棠佩取出来,置于灯烛之下。
玉面斑驳的旧痕,那处儿时磕碰出来的缺口清楚映在火光里。
“母亲。”他低声轻唤,只有自己听得见,“再稍等些时日,外祖父很快便入京,我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付林再度敲门而入,神色谨慎:“主子,江南八百里加急传信。”
谢敛心头猛地一跳,立刻伸手接过蜡封信函。
拆开封蜡,是程静明送来的密报。
信中将孟县楼谈判始末尽数写明,柳仲安口头应允联手倒窦,可谈判结束后,深夜私赴窦家别院。港汊刚历血战,伤亡惨重,物资匮乏,如今柳家立场真假难辨,江南局势悬于一线。
信纸末尾,寥寥一行小字:云公子决意静待柳家十日之约,若柳家背信,便打算拼死守住证物,掩护人手突围。
读完密报,谢敛眉头死死拧起。
江南千里迢迢,书信往来一来一回便要耗费数日,远水解不了近渴。
“付林。”谢敛抬眼,眸光沉冷,“即刻挑选两名水性绝佳、熟悉江南水网的亲信,快马奔赴江南。设法暗中联络阿明,若是柳家果真倒戈,务必拼尽全力协助云岫突围。告诉云岫,证物固然要紧,但性命永远排在第一位。”
“属下遵令。”付林接过密令,转身便要退下。
“慢。”谢敛又叫住他,思索片刻,“待我亲笔书信一封,一并送往柳仲安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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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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