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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十年前, ...

  •   第七十七章

      “那时候父亲忙着结交朝中权贵,四处奔走钻营,很少回来。母亲送走你之后,和父亲大吵了一架,日日把自己关在院子内不出来。我被家中管事送到国子监念书,每日只有夜里归来。”

      谢铮回想着,娓娓道来。

      “往后的日子,父亲一门心思扑在钻营仕途之上,府中大小家事全然抛在脑后,后院大小事务全靠母亲一人苦苦撑持。母亲终日郁郁寡欢,常常独坐月下发呆,夜里烛火常常亮到四更天。直到你被送走后那一年中秋,不知父亲与母亲交谈了何事,母亲便与他和好。咱们家恢复往日的平静,甚至父亲母亲越发恩爱。得知我要备考,母亲分出心力来照料我,经常下厨给我做膳食,父亲每日下值都会第一时间归来。

      听着倒是平平无奇,谢敛一时间没能捕捉出有用的信息,“就这样?没有别的大事发生吗?”

      谢铮摇头:“并无,若算大事便是陆凛一家流放。”

      陆家,曾经的京中名门,门第煊赫。

      谢敛听到陆凛这个名字,眸光骤然一沉,“陆凛……我还记得他。”

      他眼底浮起几分久远的怅然,“少年时我们一同在演武场练骑射,论起弓马武艺,京中世家子弟之中,鲜少有能胜过他的。好好的陆家,怎么就落得举家流放的下场。当年我身在岭南,书信往来只寥寥提过一句陆家获罪,却从来不知内里原委。”

      谢铮努力回想,“陆家出事,就在你远赴岭南的第二年冬日。彼时周党势力已经遍布朝堂各处,陆凛的父亲陆尚书不肯依附周栋,几次在朝堂之上公然驳斥周栋的奏疏。周栋怀恨在心,罗织了一通勾结边将、私藏军报的罪名,一夜之间,陆家满门下狱。”

      烛火轻轻噼啪一响,灯花炸开细碎火星。

      “案子定得极快,几乎没有留给陆家辩驳回转的余地。陆尚书被打入天牢,没多久便在狱中自尽。家中男丁尽数流放极北苦寒之地,女眷没入掖庭,陆府转眼便土崩瓦解。”谢铮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带着几分惋惜,“陆凛那时候刚满十三,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也跟着族人一同被押解北上。自那之后,京中便再也没有听过他的音讯,多半早已埋骨北疆冰天雪地之中。”

      谢敛默然垂眸,胸腔之中翻涌着复杂心绪。

      少年并肩挽弓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闪过,昔日鲜活爽朗的故人,到头来竟是这般凄惨结局。

      他语声冷冷,“又是周栋,多少忠良臣子,都折损在他手里。”

      “谁说不是。”谢铮颔首,“当年朝堂之上,敢站出来为陆家说一句公道话的人寥寥无几。人人畏惧周栋的权势,生怕祸及自身,纷纷避之不及。就连父亲,那时候也选择明哲保身。”

      说到此处,谢铮看向谢敛,“这些陈年旧事,母亲向来不愿多提,怕勾起你的心绪,从前书信之中,也只是一笔带过。今日若不是你问起家府旧事,我也不会主动说起。”

      谢敛端起冷茶一饮而尽,清苦滋味漫过舌尖,“世事浮沉,多少故人,转眼便天人永隔。”

      他开口,“也不知北疆苦寒之地,陆凛是否还活着。若是尚且存活,周党已经伏法,旧案重审,或许还有昭雪归京的机会。”

      “谈何容易。”谢铮轻轻摇头,“极北路途遥远,冰寒刺骨,流放过去的罪人十不存一。就算侥幸活下来,这么多年音讯断绝,是生是死,都无从查证。”

      谢敛沉默片刻,将这件事暗暗记在心底。

      往后若是有机会,便吩咐手下人,去北疆那边打探一番陆凛一族的下落。

      “好了,夜深了。”谢铮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衣袍,“我也该回房温习课业,你也早些歇息。”

      “嗯。”谢敛微微颔首。

      谢铮转身,迈步走出膳厅。

      偌大膳厅只剩下谢敛一人,残烛摇曳,将孤峭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他坐在原位,久久没有起身。

      桩桩件件,千头万绪,尽数堆在心头。

      他站起身,走出膳厅。

      夜色沉沉,侯府庭院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晚风卷来阵阵花香。

      另一边,清风驿。

      天光大亮,晨雾还萦绕在驿馆外的官道树梢,薄雾被初升朝阳一点点烘散。

      驿馆后院人声渐起,骡马的嘶鸣、伙计招呼客商的声响此起彼伏。

      云岫一夜歇息,虽驿馆被褥粗糙,夜里偶有马厩传来的响动扰人,却也勉强养足了精神。

      推门走出厢房,晨间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吹散残存的倦意。

      青叶早已打理妥当,马匹喂饱饮水草料,行囊重新捆扎牢固背在身上。

      云岫扫过隔壁那扇木门,收回视线,并未多做停留。

      孙婉仪与林家八公子的纠葛,终究是旁人的儿女情长。

      眼下江南港汊危在旦夕,青竹一干人的性命悬于一线,他没有多余精力插手别家私事,只盼着两拨人各行其路,不要无端缠上自己这一行。

      二人来到驿馆大堂,简单用过早膳,又向驿馆采买大批风干肉干、面饼、果脯,当做晌午与夜里赶路的干粮。

      结账完毕,一行人牵马走出清风驿。

      抬眼望去,官道之上已经车马往来不绝。

      远远便看见昨夜那几名林家护卫,也正翻身上马,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往来行旅,看样子是在搜寻孙婉仪一行的踪迹。

      云岫抬手微微示意,暗卫会意,不疾不徐拉开距离。

      翻身上马,骏马四蹄踏起薄薄尘土,队伍顺着宽阔官道,朝着江南方向疾驰而去。

      盛夏白日漫长,烈日高悬头顶,一路穿山越岭,道旁林木郁郁葱葱,连绵的青山一重接着一重往后退去。

      一路行来,沿途驿铺、村镇星罗棋布,往来商旅络绎不绝。

      路上偶尔能遇见结伴赶路的行商、赴考的书生,也听得到各处坊间闲谈。

      北方那名掳掠俊秀男子的江洋大盗,依旧是沿路行旅口中热议的话题,不少赶路的客商纷纷互相告诫,切莫单人独行。

      青叶策马行在云岫身侧,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按我们的脚程,今夜不休息就能赶上先生他们。”

      云岫握着马缰,目光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峦,“让弟兄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傍晚寻个酒馆吃顿好的,连夜赶路。”

      青叶应声。

      一日策马疾驰,日头渐渐向西偏移,滚烫的暑气稍稍褪去几分。

      残阳把连绵群山染成一片熔金,官道上扬起滚滚黄尘。

      道旁出现一处临河酒馆,木搭的酒棚搭在大河岸边,幌子被晚风扯得猎猎作响。

      棚下坐满赶路歇脚的行旅,酒肉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

      “公子,便是此处。”青叶勒住马缰。

      “下马,吃好喝好。”云岫飞身下马。

      棚内人声嘈杂,桌案坐得满满当当,伙计端着大碗酒肉来回穿梭。

      寻了棚角一处偏僻空位落座,木桌上面沾着点点油渍。

      青叶抬手唤来伙计,点下一大锅炖肉,数摞面饼,再打数坛粗酒,一并给在外看守马匹的弟兄也备上吃食。

      云岫侧身靠着木柱,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棚内往来之人。

      才刚把碗筷摆好,邻桌一个短褐打扮、腰间挂着布囊的汉子便端着酒碗凑了过来,“看公子这身行装,一看便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是要南下谋生意?我手里有不少好门路,江南漕运、盐货买卖,我都认得人,若是公子有意,咱们大可搭伙,赚个盆满钵满不在话下。”

      云岫对所谓合伙牟利的门路并不感兴趣,“在下只是下岭南见家中父老乡亲,对你说的那些个钻营牟利的门道没有半分兴致。”

      那汉子被拒绝也并无窘迫,伸手解开腰间鼓鼓囊囊的布囊,掏出好几个小小的瓷瓶摆在桌面。

      他神神秘秘地夸赞:“门路不谈便不谈,公子赶路舟车劳顿,身子难免亏耗。我这药可是祖传下来的,吃一颗能让一个七十老汉雄风不倒,战斗三天三夜。”

      隔壁桌两名赶路的客商被他勾起了心思,身子往前探了探,“当真有这般厉害?我倒不是自用,我有个好友身子不太好,常年虚乏无力,你卖我一瓶。”

      “当然好。”那汉子笑得眉眼舒展,正要伸手取瓷瓶。

      又一个满脸油光的汉子挤开旁人,拍着胸脯大吹牛皮:“昨夜我便试了他家的丸药,与七个姑娘一夜春宵,今儿还精神奕奕,半点不觉疲乏。”

      云岫看出来了,这两人是一伙行骗的,一唱一和,专门哄骗往来赶路的外乡行旅。

      周围不少赶路的客商已经动了心,探过头,打算询问价钱。

      见状,青叶当看不到,“公子,用膳吧,待会还要赶路。”

      云岫“嗯”了一声,埋头吃起炖肉粗面。

      坐在最角落的一锦袍男子扫过那两个演双簧的骗子,“祖传妙药,连药瓶都无半分标识,既无药铺印记,也无药材名目。若是真有神效,何不送去州府药行售卖,何苦蹲在这荒郊酒馆,兜售给过路旅人?”

      一句话落下,方才跃跃欲试的几名客商神色一滞,脸上的热切瞬间冷却大半。

      那短褐汉子脸色一僵,强撑着狡辩:“公子这话说的,祖传秘方,岂能随意交给药铺,泄露了方子,我还吃什么饭。”

      “哦?”男子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米酒,眸光平静,“无牌号,无配伍,来路不明的丸药,万一吃坏了身子,到时候你人一拍屁股消失在官道,我们又去哪里寻你说理?”

      方才叫嚷试过药效的油光汉子面色讪讪,往后缩了缩,不敢再高声吹嘘。

      后面发生了何事,云岫并不在意,他用过膳食又等了两刻钟,瞧着时辰差不多,便上马赶路。

      马蹄踏过酒馆外的土路,扬起薄薄一层尘土。

      云岫居于队伍正中,十二名暗卫分作前后两股,远远散开。

      那名出言戳穿药贩骗局的锦袍男子付过酒钱,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缓步走出酒馆。

      他扫过云岫一行人马,翻身上马,不紧不慢跟在队伍后方数十步远的位置。

      青叶策马靠向云岫身侧,压低嗓音:“公子,此人一直跟在我们后头。方才酒馆之中看他谈吐气度,绝非寻常行商士子,不知是敌是友。”

      云岫侧过脑袋,眼角余光向后掠去。

      暮色沉沉,落日的余晖把那道锦袍身影拉得颀长。

      那人端坐马背,腰背挺直,一手轻握马缰。

      “看不出恶意,也看不出善意。”云岫语声压得很低,“吩咐后面的弟兄,分出两人,专门盯住他的动向。若是他一直保持这个距离,便由着他;若是骤然加速逼近,立刻示警。”

      “属下明白。”青叶微微颔首,借着策马的间隙,打出一个极细微的手势。

      队伍末尾两名暗卫心领神会,放缓马速,不动声色将那锦袍男子纳入视线之中。

      官道顺着连绵群山向南方蜿蜒伸展,两侧林木越来越茂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间飞鸟归巢,阵阵啼鸣此起彼伏。

      天边落日一点点沉进山坳,金红霞光褪去,墨蓝色的夜幕笼罩大地。

      夜色渐浓,一轮残月爬上树梢,月华洒落在官道之上。

      赶路的行旅越来越稀少,沿途村镇已经落在身后,四下只剩下马蹄踏地的哒哒声响。

      落到冀州地界。

      一行人正策马疾驰,耳畔忽然听见山腰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唿哨声响。

      “公子小心!”殿后的暗卫厉声示警。

      道路两旁的灌木丛骤然剧烈晃动,数十名蒙面山匪手持钢刀从山林密道之中猛冲出来。

      匪众面目遮在黑布之下,迅速横向铺开,直接将整条官道死死封堵。

      为首一名匪首手握一柄阔背砍刀,勒住一匹矮壮野马,“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踩。来往行旅,想要从此地过,把马匹、行囊、银钱尽数留下。若是敢反抗,便叫你们尽数埋骨荒山!”

      十二名暗卫瞬间策马收拢,飞快护在云岫与青叶四周,齐刷刷抽出兵刃,寒光在月色下一闪而过。

      “是山匪,人数约莫三十余人。”青叶手腕一翻,腰间短刀出鞘,“公子,你靠后,属下们来抵挡。”

      话音未落,一众山匪已经嘶吼着冲杀上前。

      兵刃相撞的铿锵巨响骤然炸开,火星在夜色里四下飞溅。

      暗卫个个都是苏家精心挑选出来的精锐,身手矫健。

      可山匪仗着人多势众,悍不畏死,一波接着一波轮番扑上。

      数名暗卫以一敌三,勉强守住阵线,可也渐渐落入下风,有两人胳膊被刀锋划开,鲜血顺着衣袖不断往下滴落。

      匪首目光毒辣,一眼便瞧出云岫是这一行人的主事,策马径直朝着云岫猛冲过来。

      “公子。”青叶瞳孔骤缩,策马横身挡上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方传来一阵骏马急促的蹄声。

      那名一路尾随的锦袍男子策马疾驰冲来,腰间长剑出鞘,一道雪亮剑光划破沉沉夜幕。

      剑光快如流星,直取那匪首后背。

      匪首察觉到身后杀机,慌忙回身横刀格挡。

      他□□野马受了重创,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匪首直接掀翻落地。

      锦袍男子并不停顿,手腕一转,长剑挽出数朵寒光,身影在乱战人群之中穿梭游走。

      剑锋所到之处,数名扑上来的山匪接连倒地。

      有了这一股生力军介入,战局瞬间逆转。

      苏家暗卫压力大减,抖擞精神,合力围剿残余匪寇。

      厮杀、怒喝、兵刃撞击声响在山道之上此起彼伏。

      半个时辰过后,地上横七竖八躺满负伤倒地的山匪。

      匪首身受数处剑伤,被暗卫死死按在泥土之中,动弹不得。

      余下残存的匪徒见大势已去,抛下兵器,跪地求饶。

      山林间的厮杀终于落下帷幕。

      地面泥土被鲜血浸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几名负伤的暗卫靠在马身,简单用布条包扎伤口。

      青叶肩头也挨了一棍,阵阵钝痛传来。

      云岫目光落向那名锦袍男子,“弟兄们,将他围住。”

      月色落在那人衣袍之上,方才一番恶斗,锦袍边角沾染了尘土与点点血渍,神色从容平静。

      数名暗卫立刻调转兵刃,呈半圆之势将人围住。

      锦袍男子手中长剑垂落,剑尖点在泥土之上,望向马背上的云岫。

      云岫微微俯身,目光锐利,“一路尾随我们到此,方才又出手相助。事到如今,阁下不必再藏着掖着,你究竟是谁?”

      锦袍男子将手中长剑归鞘,“程静明,你可以喊我阿明。”

      他声音不高,在夜色山道上清晰传开,“是主子让我离开京城,一路悄悄寻到你,暗中护着你的安危。”

      云岫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攥紧马缰,脱口而出:“谢敛之?”

      程静明微微颔首,目光恳切:“是的,正是靖远侯。”

      晚风卷着山林草木的腥气吹过,云岫坐在马背之上,一时默然。

      “他明明知晓我决意南下,为何不直接与我明说,反倒派你这般隐匿尾随。”云岫眉头微蹙,语声带着几分复杂。

      程静明向前踏出两步,避开暗卫的刀尖,“侯爷深知公子性情刚烈,若是临行前直言派遣人手随行,公子多半会推辞不受。京城朝堂无数眼睛盯着,也不能公开调拨大批亲兵随你南下,那样立刻便会引来言官弹劾,于侯府,于苏府皆是祸事。故而挑选我一人,改换寻常行旅装束,暗中远远跟在队伍身后,只在公子遇上生死危难之时,方才出手。方才山匪突袭,便是到了不得不现身的时刻。”

      “京中诸事纷繁,他分身乏术,无法亲自相随。便命我,无论如何,也要保你一路平安抵达江南。”

      云岫望着眼前的程静明,心底百感交集,“我记下这份心意。你可有受伤?”

      看清楚情况,苏家护卫们回到战马之上。

      “并无。”程静明话极少,“此地偏僻,要尽早离开。”

      话音刚落,官道远处又传来车轮滚滚,马蹄纷杂的动静。

      数盏灯笼的光亮,自夜色的道路尽头摇曳靠近。

      一辆装饰雅致的青帷马车,前后簇拥着十数名佩刀护卫,正朝着这片刚刚结束厮杀的山道行来。

      车轮碾过地上碎石,马车停在众人面前。

      马车之内,孙婉仪的声音传出来,“小昭,前面发生了何事?作甚停下?”

      听见马车里传出女子的声音,云岫眼底神色一变,“所有人,即刻动身,不要在此处停留半分。”

      他万万不想在此处多做耽搁,方才一番厮杀,地上还横七竖八躺着山匪尸首血迹,若是被孙婉仪一行撞个正着,免不了要生出一堆纠葛。

      林家那些追兵还在官道某处游荡,一旦被他们察觉孙婉仪就在此处,两拨人撞在一起,再夹上自己这一行,行踪必定彻底暴露。

      孙姑娘的儿女情长,他半分也不想掺和。

      青叶立刻会意,扬声吩咐受伤的暗卫:“速速上马。”

      几名暗卫强忍身上伤口的痛楚,利落翻身上马。

      程静明也翻身上乌黑骏马,长剑归入鞘中。

      马车车帘被丫鬟小昭伸手掀开,一位女子微微探出头,正是孙婉仪。

      月色洒在她清丽的眉眼之上,她一眼便见满地狼藉,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迹……”孙婉仪声音带着几分惊惶。

      驾车的车夫勒住缰绳,护卫们纷纷上前,将马车护在当中。

      云岫不愿与之照面,微微偏过脸庞,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面容,双腿一夹马腹。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京城,西郊僻静别院。

      高墙围合,院落幽深,里外三层亲兵严密布防。

      屋内烛火昏黄,药味浓重弥漫整间屋子。

      柳婉茹半靠在铺着厚毡的卧榻之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褥。

      短短数日,太医轮番诊治,名贵汤药一碗接一碗灌下,依旧难以挽回她衰败的生机。

      数十年崖底石洞的寒湿折磨,四肢旧骨伤损,内里脏腑亏耗殆尽,油尽灯枯。

      太医早已私下禀报谢敛,妇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不过是靠着汤药吊着最后一口气。

      屋内只余下付宁一人守在榻边,其余亲兵全部守在门外廊下。

      柳婉茹枯瘦的手无力搭在被褥外面,“让你家主子来见我,不必再请大夫前来,我的身子我知晓,我并没有太多时间了。”

      她微微偏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付宁身上,声音如同砂石摩擦,断断续续。

      付宁眉头紧锁,站在离卧榻两步远的位置,“大夫再三叮嘱,药还需按时服用,若是断了汤药,你的身子会衰败得更快。”

      柳婉茹扯了扯嘴角,露出残缺泛黄的牙齿,“汤药?再多的珍奇药材,又岂能把我这一副在崖底石洞熬了几十年的残躯给救回来。我心里清楚,我这把骨头,撑不了几日。”

      她喘了好几口,才接续上话语,“我留着一口气,不是为苟活人间,而是为了报仇,谢昌毅此人不死,我永远不会说出这个秘密。”

      付宁神色凝重。

      太医的诊断绝非虚言,柳婉茹生机正在飞速流逝,若是执意拖延,妇人一口气咽下去。

      他不敢多想,“你且稍作等候,我即刻遣人快马回禀。”

      夜色沉沉,一骑快马冲出西郊别院,朝着城东侯府疾驰而去。

      靖远侯府,谢敛的书房灯火通明。

      付林立在书房下手,低声回话:“主子,方才别院传来消息,柳婉茹拒服汤药,执意要见你本人。”

      谢敛手中狼毫轻轻一顿,墨汁滴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团浓黑墨迹。

      他放下毛笔,眸光沉冷:“知道了。备马,我亲自去西郊别院。”

      夜色沉沉,街巷更鼓咚咚敲响三更。

      重重院墙之内,亲兵肃立廊下,甲叶在烛火映照下泛出冷光。

      谢敛翻身下马,玄色劲装还带着夜间行路的寒凉。

      付林紧随身后,快步踏入内屋。

      一推开门,浓重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烛火摇曳,火光昏昏摇摇,将卧榻上枯槁的人影衬得愈发单薄。

      柳婉茹半倚在厚毡卧榻上,听见脚步声便直直望了过来。

      付宁立在榻边,见谢敛到来,躬身悄然后退,站到屋角,把空间留给二人。

      谢敛走到卧榻数步之外站定,目光落在妇人衰败的面容上,“你执意要见我,究竟还有什么话。”

      柳婉茹费力转动脖颈,死死盯住谢敛,“事到如今,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现在只要谢昌毅死,我就把秘密告诉你。”

      这话一出,屋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灯花偶尔炸开一点火星。

      谢敛眉峰微蹙,斟酌片刻,“谢昌毅已经贬谪岭南瘴地,陛下有旨意,留他性命,叫他在贬所终身思过。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私自取他性命。”

      “什么?”柳婉茹低低笑起来,笑声干涩刺耳,“谢昌毅被贬谪,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她情绪激动,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暗红血渍溅落在榻前素色毡褥之上,触目惊心。

      谢敛面色微变,扬声沉声喝道:“快,叫大夫。”

      柳婉茹连连摇头,血水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淌,“不必了,我活不过今晚的。汤药再好,也救不了我这一副熬了数十年的残躯,不必再白费药材人力。”

      谢敛看着她,这个名义上的祖母。

      纵然心中对她口中那桩牵扯程家的秘事万般在意,此刻望着她油尽灯枯的模样,心底也生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怅然。

      “其实,你一点都不像谢昌毅,像你的祖父。”柳婉茹浑浊的眼珠死死锁着谢敛的眉眼,“老国公年轻之时,亦是这般风骨冷硬,遇事不肯轻易弯折。只可惜,那样一副铮铮铁骨,到了谢昌毅身上,便尽数化作阴私伪善。”

      烛火猛地一晃,将她枯槁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歪歪扭扭如同鬼魅。

      柳婉茹喘息许久,平复下翻涌的血气,又开口发问,“至今我还不知你的名字,你告诉我吧。你是谢昌毅几房姨娘生的?”

      谢敛立在原地,“谢敛。我生母乃是襄国公程渊之女,明媒正娶的安国公正室夫人,并非什么姨娘所出。”

      “程家……程渊的女儿。”柳婉茹低声重复这几个字,眼底骤然迸出一道诡异的光亮,“原来如此,原来是程家的骨血。怪不得,怪不得。”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程惊鸿。”

      柳婉茹目光飘忽,仿佛穿过眼前的烛火,望见了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

      谢敛往前踏出半步,眸光沉沉,“事到如今,你可以讲了。谢昌毅已经远贬岭南,此生再无机会重回京城搅动风云,你心心念念的仇怨,大半已经得偿。不必再拿性命做筹码。”

      柳婉茹喘着粗气,脑袋在枕头上轻轻摇晃,“我要谢昌毅死。他苟活一日,我便一日不肯吐露半字。贬谪瘴地算什么,不过是让他苟延残喘,受尽苦楚也抵不上我数十年石洞囚笼之苦,抵不上我两个嫡子枉死的冤魂。”

      “陛下圣谕已定,贬官思过,非谋逆重罪,不得擅杀贬臣。”谢敛语声冷硬,“我无权私自杀害朝廷贬官。就算我今夜徇私派人远赴岭南取他性命,事情一旦败露,侯府满门都要为此倾覆。这笔代价,我不能为了你一己私仇去承担。”

      “哈哈哈。”柳婉茹笑得胸口一阵剧痛,又是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她强自咽了回去,“权衡利弊,处处算计,果然是谢家的血脉。也罢,我命数将尽,也没有力气再同你讨价还价。”

      她稍稍偏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透过高墙,望到了灵虚台那处万丈悬崖,望到那不见日月的石洞,望到崖缝里那株苦苦求生的野枣树。

      “十年前,被谢昌毅偷偷送入石洞,死在我身旁的那个女子,便是你的亲娘——程惊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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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开《穿越成死囚,我搬空国库去流放》《穿越古代娶夫郎》 两本选一本开,不出意外是十月中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