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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我在岭南 ...
第七十六章
傍晚,残阳熔金,把西天染成一片赤红。
清风驿坐落在官道岔口,背靠矮山,驿馆外墙斑驳,檐角挂着几盏蒙尘的油灯。
驿外空地上车马挤得满满当当,赶路人络绎不绝,骡马嘶鸣、伙计吆喝、行旅闲谈搅成一团。
云岫勒住马缰,骏马大了个响鼻,四蹄踏起一阵浮土。
青叶翻身下马,伸手扶住马镫。
云岫利落跃下。
十二名暗卫依照事先定好的排布,分成两股。
六人装作结伴赶路的货商,抢先一步走入驿馆大堂,余下六人留在驿馆外的马厩周边,看管马匹,不动声色扫视四周往来行人。
“公子,我先去打点房间。”青叶低声说了一句,快步走向驿馆柜台。
驿馆大堂人声鼎沸,木桌木凳坐满南来北往的过客。
柜台后的驿丞满脸倦容,手中算盘噼啪作响。
听闻要两间上房,他抬起眼皮,上下打量青叶一身行头,“客官来的还算凑巧,今日南下赶路的人暴多,就剩两间靠后院的厢房,挨着马厩,夜里难免有骡马声响,凑合一晚,明日一早便要腾房。”
“无妨。”青叶取出碎银拍在柜台上。
收了银钱,驿丞取来两把铜钥匙递过来。
拿好钥匙,青叶折返出,引着云岫绕过喧闹的大堂,穿过一条窄窄的回廊,走到后院厢房。
后院比起前院清静不少,墙角种着几株老槐树,浓密枝叶撑开一大片树荫。
推开厢房木门,屋内陈设简单,两张木板床铺着粗布被褥,一张木桌两把木椅,窗纸有些破损。
“公子,你先歇着,我去安排打水,再叫后厨简单备些吃食。”青叶将背上包袱解下放在桌边。
云岫走到窗边,把破损的窗纸边角理了理,推开半扇木窗。
窗外便是驿馆的马厩,远远能看见暗卫们。
一路策马疾驰,浑身筋骨酸涩。他揉了揉肩头,望向南方层叠的山峦。
也不知道师傅此刻走到了哪一处地界,敛之那边如何了。
云岫思绪沉沉。
“公子,热水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名驿馆仆役抬着两大桶热水走进屋内,倒进木浴桶。
仆役退出去带上房门。
“公子,待会吃点什么?后厨有白面粗面,卤牛肉,腌菜,还有蒸熟的粟米糕。”青叶问道。
“简单来一碗粗面,切一点卤牛肉,再来两块粟米糕就够。”云岫解开外衫衣襟,“弟兄们跟着我一路奔波,让他们吃好些,莫要亏待自己。”
“明白。”青叶应声,转身。
云岫简单的沐浴一番,便坐在窗边木椅看书。
书本名为《漕河风物考》,记载着江南各处河道、港汊、滩涂、窑埠,还有各地漕运旧例。
云岫目光落在记述青溪港汊那一段。
那里正是青竹如今困守的地方。书上寥寥数笔写着:港汊河道纵横,支流岔道密如蛛网,大小河道不下三十余条,外人误入极易迷失水路,沿岸芦苇丛生,最适合匪船隐匿伏击。
看到此处,他眉头微微蹙起。
之前青竹的来信只说水匪步步紧逼,却没有细说对方会不会利用错综复杂的内河支流,绕到货栈后方偷袭。若是匪寇分兵,从偏僻岔道悄悄摸过来,青竹手下人手有限,顾得了主码头,便很难兼顾漫长的岸线。
“公子,吃食来了。”青叶轻叩门板,端着木盘推门而入。
一碗热气腾腾的粗面,碟子里铺着薄薄几片酱色卤牛肉,两块金黄粟米糕,一碟清爽腌萝卜,一并摆放在木桌之上。
云岫合上书册放到桌角,拿起竹筷慢慢进食。
“外头情形如何?”他一边吃面,一边低声询问。
青叶靠在门边,回话:“外头一切还算安稳。咱们的人已经散开,有的在马厩照看马匹,有的混在大堂听来往客商闲谈。方才听见两个北方来的行商闲聊,说最近北方出了个江洋大盗,专门对行商之人出手,尤其是摸样上好的男子。”
云岫夹起一块卤牛肉,有些兴致:“细细说来。”
青叶继续开口:“那大盗行踪飘忽,专挑独自或是少数人赶路的商旅下手,不图货物银两,反倒专掳样貌俊秀的年轻男子,已经有三四起失踪的案子,地方官府追查许久,连人影都没有抓到。那两个客商还劝旁人,南下赶路切莫落单,最好结伴而行。”
云岫手中竹筷微微一顿,面条悬在半空,复又落回碗中,“光天化日,官道驿路之上,竟有这般狂徒。”
他将剩下的小半口粗面吃下,拿起粟米糕掰了一小块,“只是此事发生在北方,我们一路向南,未必会撞上,但也不可不防,你让弟兄们小心些。”
青叶点头,转身。
屋内只剩下云岫一人。
他拿起桌角那本《漕河风物考》,重新翻开青溪港汊那一页。
正思索间,院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驿馆伙计殷勤的招呼声。
“几位客官,后院尚有几间空房,只是条件简陋,还望多多包涵。”
好几道男子的应答声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
云岫神色微敛,下意识按向腰侧暗藏的软剑。
脚步声在隔壁厢房门口停下,木门被推开,几人鱼贯而入。
隔壁墙壁不算厚实,隐约传来几人压低的交谈,话语零碎,听不真切。
云岫凝神细听。
“今夜暂且在此落脚,明日一早继续南下。”一道略显粗哑的男声响起。
“林公子吩咐下来,务必盯紧那一行商旅,顺着官道追,切莫跟丢。”
“知道,清风驿是南下必经之处,他们今夜多半会在此歇脚。咱们分作两拨,夜里轮流盯守,明日天亮,看他们动身之后,再远远尾随。”
林公子?
云岫百思不得其解,京城之中,姓林的有好几家,几乎都是二流世家,周栋一案后,这些世家才在朝堂之上捞到几分薄面。
他们口中的林家到底是哪家?
紧跟着,他又听到隔壁说。
“大哥,我真不懂,那林公子喜欢人家孙姑娘,直接去上门提亲就是了,作甚搞这些……”
话音未落,隔壁男子猛地低喝一声,“闭嘴,休要在外头胡乱嚼舌根。主子的心思,也是你我做下人能够妄议的?当心祸从口出,惹来杀身之祸。”
那年轻护卫悻悻闭了嘴,小声嘟囔两句,再不敢多言。
墙壁薄,余下的说话声压得更低,只能捕捉到零星几个词:“尾随”“不能打草惊蛇”“江南汇合”“莫让孙小姐接触外男”。
到此,云岫明了,这个林家是兵部郎中林彦昌一族。
林家是出了名的全家痴情种,林老爷年轻时为了一介布衣女子,忤逆族中长辈,舍弃家产,最终将那女子娶回府做正妻。
林家老大少年爱慕国子监一位李姓女夫子,苦追数载,几经波折方才得偿所愿。
……
这一回是林家老八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孙婉仪。
隔壁厢房的话音归于沉寂,只剩下桌椅挪动的轻响。
云岫叩了叩木桌边缘,眸色沉沉。
原来是兵部郎中林彦昌家的八公子。这林老八恋慕孙婉仪,孙家却始终不松口应允婚事。想来是求亲碰壁,便动了旁门左道的心思,打算一路尾随,寻机会把人截下。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群人会恰好和自己一行人,同宿在这一座清风驿。
云岫轻步走到窗沿,借着窗纸破损的缝隙,朝外望去。
隔壁厢房门外立着两名劲装汉子,腰腹鼓鼓,神色警惕。
看来林家这一次,是动了真格,带的都是府里养的得力护卫。
他收回身子,坐回木椅,心底暗自盘算。
此事与自己毫无干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赶往江南,驰援被困港汊的青竹,没必要半路横生枝节,招惹上林家。
林彦昌如今在兵部任职,手握一部分武选权责,周案之后正是圣眷上升的时候,无端结下这份仇怨,于苏府、于自己南下之行都绝非好事。
云岫并不是那等唉多管闲事之人,并不打算理会。
另一边,京城之内。
谢敛一家三口正在用膳。
膳厅之中桌案上摆着八菜一汤,还有驿传刚送到的岭南龙眼。
程惊鸿剥了颗龙眼放进嘴里,怀念道:“还是父亲府里的龙眼滋味最地道,一晃多年,还记得当年在岭南,每到龙眼成熟,母亲便会遣人摘满满一筐,叫我吃个够。”
谢铮也剥了一枚龙眼,“果是岭南佳果,蜜味厚重,京城市面上贩售的,终究差了几分原生的鲜气。”
他放下果壳置于碟中,看向程惊鸿,“方才与敛之闲聊说,外祖父递来家书,外祖母盼着母亲的回信。”
程惊鸿剥果皮的动作慢了下来,“我知晓,敛之让子恒小弟告知我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离开岭南这么多年,书信往来虽不曾断,可到底隔了万水千山。夜里偶有梦回,还能想起府中龙眼园,一到夏熟,满树累累,风一吹,满园都是果香。”
谢敛坐在一侧,默默夹了一块红烧肉,“母亲若是想念岭南,不妨写一封长信回去。把侯府近来大小琐事,大哥备考乡试,京中各色风物,都细细写上去。外祖母年事已高,日日盼着你的音讯。”
“我心里何尝不想。”程惊鸿眉眼掠过一丝难言的郁结,“只是落笔之时,千头万绪堵在纸上,常常写了又撕。一边是生我养我的程家,一边是扎根京城谢家,这么多年,很多事,不知该如何向二老细说。”
谢铮放下竹筷,轻声劝慰:“母亲不必事事都写那些糟心的风波。多写些家中安乐光景便可宽慰外祖母外祖父。至于那些磨难,不提也罢。”
“大哥说得有理。”谢敛颔首:“只要是母亲亲笔所写,我想,外祖父母他们看了定然会十分开心。”
程惊鸿浅笑着,“你们兄弟二人说得对,是我钻了牛角尖。今夜,我便回内院,写下家书。再捎上京城的特产一并寄往岭南。”
说罢,她又拾起一颗龙眼剥开,话锋一转:“对了敛之,你兄长乡试完毕后,便要娶亲,你可要意中人?”
闻言,谢敛脸上的笑意更深,并没回答,反问:“大哥要娶亲?哪家的姑娘?”
程惊鸿见他故意岔开话题,嗔了他一眼:“别顾着问你兄长,先说你自己。你如今已是一等靖远侯,手握京畿防务,圣眷隆重,京中多少世家暗中托人打探,都想把家中女儿许配于你。前几日登门拜会的夫人们,话里话外,都在问你的婚事。”
谢铮唇角噙着笑,在一旁搭腔:“母亲问的是你,反倒来问我。我的婚事,是母亲托人从中牵线,乃是太常寺周少卿家的姑娘,性情娴静,饱读诗书。我们两家已经悄悄交换了庚帖,只待秋闱乡试放榜,便择定吉日行纳采之礼。此事还未对外大肆宣扬,方才还想着饭桌上说与你知晓。”
谢敛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真心实意道:“原来是周少卿家。周大人为官清正,周家的家风素来端谨,兄长得此良缘,可喜可贺。”
他顿了顿,下意识摩挲腰间那枚苍松香囊,不由得想起云岫,心绪一晃,转瞬便敛去神色。
“大哥喜事将近,家中又要添一桩大喜事。”谢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只是秋闱在即,大哥还是要以经义策论为重,莫要被婚俗琐事分了心神。”
“这点我心中有数。”谢铮道:“家中有母亲操持一应婚嫁流程,我只需要安心埋头读书便好。”
程惊鸿看着兄弟二人闲谈,又把话头绕回谢敛身上,“你兄长终身大事已然有着落,现在最叫我挂心的便是你。敛之,你年岁也不小,沙场辗转蹉跎这些年,是时候该考虑成家立室。若是心中有中意的女子,大可同我明说,不论出身门第,只要品性端良,我便愿意为你做主。”
谢敛握着茶盏的手指一紧,避开母亲灼灼的目光。
他心中的那个人,是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世俗礼教、朝堂人言、诸王虎视,一旦吐露半分,便是两座家族的灭顶祸事。
“母亲,眼下并非谈婚论嫁的时候。”谢敛语声平和,“京畿防务千头万绪,诸王各怀心思,朝堂暗流涌动。我身系京中兵权,一举一动皆被朝野众人盯着。此时娶妻,免不了又要引来各路世家攀附,各方势力借着姻亲纠缠侯府,徒增无数是非。”
程惊鸿眉头轻蹙:“功业固然要紧,可男儿成家立业,成家亦是大事。难道要等到风波全部平息,你才肯考虑儿女私情?世事变幻莫测,谁又知道这纷乱时局要熬到何年何月。”
“便是如此。”谢敛抬眸,神色笃定,“待往后朝堂尘埃落定,若有机会,我向陛下请旨,重回南疆苍梧关。南疆海疆辽阔,远离京城这潭浑水,到那个时候,再谈婚嫁,方得清净。”
程惊鸿听了这话,摇了摇头,“又是回南疆。你自小在南疆长大,吃尽沙场风霜,好不容易回京蒙圣上厚待,身居侯位,我本盼着你就此留在京城,不必赴险。”
“母亲,南疆是我的故土。”谢敛声音放得柔和几分,“苍梧关的海风、礁石,还有一同浴血拼杀的弟兄,我心中始终记挂。京城繁华,可这繁华底下,处处都是算计倾轧,未必适合我。”
见状,谢铮忙从中调和,“母亲,敛之心中自有分寸。他常年身在军旅,心性本就和寻常世家子弟不同,不愿仓促接纳一桩利益联姻,也是情理之中。婚事强求不得,不如暂且搁置,慢慢随缘便是。”
“罢了罢了。”程惊鸿吐出一口气,捻起桌碟之中一枚龙眼,慢慢剥去外壳。
她轻叹一声,“你们兄弟两个,个个都有自己的主意,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只能由着你们。只是敛之,你要记着,莫要只顾军务,也该多顾惜自己身子。这些日子府中应酬不断,你又常常外出巡防,夜里回房歇息的时辰总是很晚。”
“儿子记下母亲叮嘱。”谢敛微微颔首。
仆役躬身上前,将桌上吃过的果壳残碟轻轻撤下,又端上新烹煮好的雨前龙井。
烛火摇曳,映着膳厅内三人的身影。
程惊鸿端起茶盏,忽然想起一事:“说起来,前几日苏老夫人携苏夫人登门,云岫也一同来了。那孩子气度见识皆是上上之选,行事沉稳通透。这般人物,也难怪苏府能够再度崛起。”
听见云岫的名字,谢敛心口悄然一动,面上神色不变,“云岫游历天下,见多识广,的确是难得的人才。”
谢铮跟着开口:“那日后花园游赏,我远远瞧见他,气度清雅,绝非一般纨绔世家子弟可比。苏府历经大难,还能重新站稳脚跟,此人出力定然不小。”
谢敛多想了些,“母亲为何突然提起他?”
程惊鸿道:“今日在街上遇到苏老太太,我们多说了几句。她与我说,云岫还未成婚,让我这个在京内见惯各家子弟闺秀的人帮忙留意。”
她们那日在后花园闲叙,彼此聊的很是投契。
谢敛捏着茶盏,心口猛地一沉,“原来如此。”
他声音听不出起伏,垂眸望着杯中浮起的片片茶叶。
谢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顺着话头道:“云岫这般人物,寻常闺阁女子,未必能与他心意相合。游历四海,胸中装着山河万里,寻常后宅拘囿的日子,怕是未必能困得住他。”
程惊鸿轻轻点头,玉指捻着茶盏杯耳,“苏老太太也是通透之人,也说不强求门第何等煊赫。只是云岫性子太过沉静,心中藏事,凡事习惯自己一力承担。要寻一个能懂他,能与他彼此体恤的人,实在不易。京中世家不少好姑娘,可大多久居深闺,从未见过世间山河,和他怕是很难说到一处去。”
说到此处,她抬眼看向谢敛,似是随口闲谈:“说起来,敛之,你与云岫平素也有往来。依你看,云岫心中,大概会中意何等模样的人?”
猝不及防被问到自己心上人的心意,谢敛喉头一涩,定了定神,“云岫心思深沉,胸中自有丘壑。依我看,钱财家世于他而言,都算不得第一要紧。该是要心性坦荡,重情重义,能够共经风雨,不必事事拘于世俗礼教的人。”
谢铮若有所思,“这般标准,说来简单,真要寻到,何其难得。”
程惊鸿蹙眉,“世间难得两全。若是真寻不到,苏老太太心中,怕是终究放不下这块心病。改日若是遇上合适的人选,我便代为搭个线。”
谢敛心中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只觉得心口闷堵。
一想到将来会有旁人,以娘子的身份陪在云岫身侧,朝夕相守,灯下对坐,心底便泛起阵阵酸涩。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附和:“母亲若是遇上合适之人,代为留意一番也好。”
程惊鸿没有察觉到儿子心底波澜万千,说了几句闲话,便将此事暂且搁下。
夜色渐深,膳厅烛火燃过半截。
程惊鸿起身,“时辰不早,我回内院,给岭南二老写回信。你们兄弟二人也早些歇息。敛之,明日还要巡防九门,莫要又熬到三更半夜。”
“知道了,母亲。”
程惊鸿转身,带着贴身丫鬟缓步离开膳厅。
偌大膳厅,只剩下谢敛与谢铮兄弟二人。
谢铮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音:“二弟,方才母亲在此,有些话我不敢说出口。我问问你,端午家宴上,陛下说的……,是真是假?”
膳厅之内烛火噼啪轻响,仆役尽数退到廊外值守。
杯底残茶微微晃动,映出谢敛眼底沉沉的光。“自然是真。”
景仁帝本就没打算将此事瞒着,家宴结束的第二日便让内侍传播开来。
谢铮眉头紧紧拧起,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陛下竟真的打算以北疆军功作为储君取舍的凭据。”
震惊过后,他看向自己的亲弟弟,娓娓道来:“今日端王、郕王都派人来国子监寻我,让我说服你。”
谢敛神色冷冽:“想说服我什么?是劝我倒向其中一方,为他们在北疆军务之上出力说话?”
“正是如此。”谢铮轻轻点头,“端王派来的是他府上的记室参军,许诺若是靖远侯府愿意站在他这边,往后一旦太子之位落定,谢家便是从龙首功,封赏、爵位、田地,应有尽有。郕王那边则换了一套说辞,只和我讲江山社稷,说若由他总领北疆,定会倚重你手中京畿与海疆兵力,君臣同心,共肃朝局。”
他长叹一声,眉宇间染上几分疲惫:“我身在国子监,日日埋首经义,本不想卷入诸王纷争。可如今储君考题摆在明面上,满朝文武人人都要选边站队,我们谢家手握兵权,更是避无可避。我只能虚与委蛇,把皮球暂且搁置下来。”
谢敛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院中蝉鸣聒噪不休。“陛下这一手,打的便是分化制衡的算盘。以储君之位为饵,逼迫二位皇子奔赴北疆浴血,消耗诸王手中积攒多年的势力。同时,也是在试探朝中手握兵权的勋贵,看谁会急着押宝下注。”
“我便是看透了这一层,才不愿轻易表态。”谢敛声音压得很低,“我执掌京畿防务,兼顾东南海疆,兵马在手,若是贸然攀附任何一位皇子,立刻就会落入陛下的猜忌之中。周栋把持内阁,结党营私的前车之鉴才刚刚过去,陛下最忌惮的便是勋贵与藩王勾连。”
谢铮应声,忧虑道:“道理我都懂,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不主动靠拢,诸王却不会就此放过靖远侯府。今日能寻到我国子监,往后便会想方设法直接登门侯府,轮番游说施压。长久这般周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就周旋。”谢敛冷笑道:“只要不给出明确的许诺,便抓不住我们谢家半分把柄。恪守本分,只忠于陛下,忠于大靖江山,便是我们如今唯一的立身根本。”
话语落下,他又道:“往后再有此事,你都推到我身上,眼下乡试在即,你安心备考。”
谢铮点头,又道:“二弟,辛苦你了,等乡试完毕,我便与你一同分担。”
烛火跳动,将兄弟二人的影子长长铺在膳厅青砖地面上。
谢敛端起已经凉透的雨前龙井,浅浅抿了一口,茶水清苦入喉,压下心底万千纷乱。
“分担谈不上。”他开口,“朝堂这潭浑水,我本就站在漩涡正中。你只需守住本心,一心应付秋闱,莫要被诸王的游说搅乱心神。谢家不能两个尽数陷进夺嫡的泥沼,总要留一人置身事外。”
谢铮望着二弟眼底掩不住的倦色,心中难免心疼。
自南疆归来,一桩桩祸事接踵而至,夜里常常能看见他书房灯火彻夜不熄。
“我明白。”谢铮轻声道,“只是你也切莫事事都独自硬扛。若是遇上难以决断之事,兄弟二人尚可一同商议。”
他是兄长,不应让弟弟承担所有事情,所有苦难。
听到此话,谢敛斟酌片刻,问:“我在岭南这十年来,府内发生过多少事,你尽数告知我?”
谢铮疑惑,但没有多问,直言直语:“当年你被父亲重罚,几乎丢了半条性命,母亲派人连夜将你接往岭南。那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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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开《穿越成死囚,我搬空国库去流放》《穿越古代娶夫郎》 两本选一本开,不出意外是十月中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