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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就凭一句 ...

  •   第七十五章

      谢昌毅还是小小秀才之时的谢家子嗣繁多,老国公膝下儿女济济,府中后院更是热闹纷扰。

      老国公有一个正妻——柳婉茹,七个妾——其中一个妾室便是谢昌毅的生母苏氏。

      柳婉茹出身江南名门柳氏,年少才名远播,嫁入谢家之时,老国公尚未袭下安国公的爵位,彼时夫妻二人尚且相敬如宾,携手熬过一段清贫蛰伏的岁月。待到老国公爵位到手,权势加身,便接连纳进七房妾室,后院一下子拥挤起来。

      柳婉茹身为正室,执掌侯府中馈,性子刚烈果决,行事公允,可也容不得旁人觊觎属于自己与嫡子的一切。她先后诞下两子一女,嫡长子天资英武,本是板上钉钉的国公世子,奈何二十岁随军戍边,战死北疆;嫡次子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药石不离身,撑不到弱冠便撒手人寰。

      接连痛失两位嫡亲孩儿,柳婉茹一夜之间鬓边生出大片白发,心气被磨去大半。可国公府的爵位承袭大事悬在头顶,老国公年岁渐长,一众庶子个个虎视眈眈,后院七位妾室各有盘算,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谢昌毅的生母苏氏,是七房妾室之中最懂得柔婉逢迎的一个。她容貌清丽,性情温顺,极会揣摩老国公的心思,很得老国公宠爱。生下谢昌毅之后,苏氏更是步步筹谋,一心想要为儿子争下世子之位。

      彼时嫡子尽数凋零,按礼法,若无嫡脉,便要从庶子之中择选贤能承袭爵位。一众庶子里面,谢昌毅读书勤勉,少年考中秀才,谈吐模样样样拿得出手,最得老国公看重。

      柳婉茹心中万般不甘。谢家爵位,是她与夫君早年患难一同挣来的根基,本该归于自己骨血,到头来,却要落到妾室所生的孩儿手上。纵然谢昌毅名义上也要唤她一声母亲,可终究不是自己亲生,往后一旦大权在握,柳家在谢家的处境必定岌岌可危。

      为了柳氏一族往后的荣安,也为了那份丧子之后难以消解的执念,柳婉茹暗中处处掣肘谢昌毅母子。府中分派课业、资源,每每暗中克扣,公开场合却又维持着宽厚仁慈的模样,叫人抓不到半分把柄。

      苏氏活得如履薄冰,一面讨好正妻,一面哄着老国公的恩宠,小心翼翼护着尚且年少的谢昌毅。少年谢昌毅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长大,见惯了后院阴私算计,早早练就一副隐忍伪善的心肠。他表面对嫡母柳婉茹恭顺孝敬,内里却早已埋下怨恨的种子。

      老国公日渐年迈,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府中关于世子人选的争执愈演愈烈。柳婉茹不甘心看着谢昌毅承袭爵位,便暗中联络柳氏族人,打算扶持旁支一名过继过来的少年,抢夺承袭之权。

      这件机密谋划,却被谢昌毅安插在正院的眼线探听得一清二楚。

      彼时谢昌毅已经娶妻,前程在望,距离国公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如何能容忍旁人半路截胡。他不动声色,默默等待时机。

      老国公病重卧床,弥留之际,府中人心惶惶。柳婉茹趁着老国公神志昏沉,想要劝他写下过继旁支的手书。就在手书即将落笔的前夜,变故陡生。

      谢昌毅连夜买通府中部分护卫与内侍,捏造柳婉茹的私通外男、暗蓄巫蛊罪名。

      趁着夜色,他将柳婉茹控制起来。

      老国公病榻之上昏昏沉沉,听闻此事,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就此归西。

      老国公骤然离世,府中大权瞬间落到谢昌毅手中。他手握把柄,又有部分族老被他金银收买,无人敢为落难的正夫人仗义执言。

      可柳婉茹乃是江南柳氏嫡女,娘家势力盘根错节,若是公然将她废黜、赐死,柳家必定会大闹朝堂,上奏弹劾,谢昌毅到手的爵位便会摇摇欲坠。

      明面上不能动,谢昌毅便想出一条阴毒的毒计。

      毒害生母苏氏,嫁祸给柳婉茹。

      老国公刚停灵,府中白幡高悬,哀声四起。

      谢昌毅拿着捏造好的人证口供,盘算得滴水不漏。

      苏氏这些年谨小慎微,靠着温顺柔婉,牢牢攥住老国公晚年的偏爱,在府中积攒下不少情面。只要苏氏一死,再把罪名扣在柳婉茹头上,一来可以彻底毁掉柳婉茹的名声,叫柳氏娘家投鼠忌器;二来,他便能塑造一个痛失生母、隐忍可怜的孝子形象,博取族老与朝堂的同情,顺理成章坐稳国公承袭之位。

      深夜,灵堂烛火凄冷,府中上下忙于老国公办丧,人手纷乱。

      谢昌毅寻来一碗极缓发作的慢性毒药,遣心腹嬷嬷,借着探望生母的名义,送入苏氏的院落。

      苏氏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耗尽心血教养长大的亲生儿子,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她毫无防备的喝下那碗掺了药的汤药。

      不过三日,苏氏便心口绞痛,日渐衰弱,汤药无效,一夜之间气绝身亡。

      苏氏骤然离世,府中哗然。

      谢昌毅当众披麻戴孝,伏在生母棺椁之前痛哭失声,几度哭到晕厥。

      紧接着,早已收买好的丫鬟仆妇当堂告发,一口咬定,是正室柳婉茹记恨苏氏母子得宠,暗中投毒,谋害庶夫人性命。

      人证、所谓搜出来的巫蛊人偶一应俱全。

      柳婉茹百口莫辩。

      她身居主母之位,手握府中馈权,本就处处打压苏氏母子,府中人人都看在眼里,如今人证物证摆到台面上,再加上一众被金银收买的族老纷纷附和,所有污水一股脑全部泼到她的身上。

      柳婉茹出身名门,性子刚烈,当堂据理力争,厉声揭穿谢昌毅狼子野心,可偌大的国公府,已经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她的辩解。

      谢昌毅忌惮柳家在朝堂的势力,不敢公开将她问斩,也不能把她打入天牢交给官府审讯。

      一番权衡之后,他对外放出说辞:嫡母柳婉茹犯下大错,愧对于谢家列祖列宗,心灰意冷,看破红尘,自愿遁入道观清修,闭门思过,永世不再过问俗世。

      对外风光体面,对内却是一场不见天日的囚禁。

      他没有把柳婉茹送往寻常道观,而是利用老国公早年秘密开凿、以备家族危难避难逃生的密道,连夜派人,将身受刑拷、四肢被打断的柳婉茹,经由密道,送到灵虚台后山悬崖底下这处天然石洞。

      洞口用千斤乱石死死封堵,只留下一道细窄石缝,勉强可以透进一丝微光与山间冷风。

      对外,世人只知柳婉茹在灵虚台出家修行,闭门不见外人。

      柳氏族人数次想要登门探望,都被谢昌毅以“夫人一心清修,谢绝一切俗世亲友”为由,百般阻拦。

      几次之后,柳家也渐渐信以为真。

      石洞之中,不见日月,只有崖底江水日夜轰鸣,山风呼啸不绝。

      柳婉茹四肢骨头被生生打断,落在这阴冷潮湿的石穴,疼痛日夜啃噬骨肉。

      起初她日日咒骂,日夜盼着柳家能够察觉蹊跷前来营救。

      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没有半分柳家的音讯。

      她这才明白,谢昌毅布下的局何等周密。

      她被困在这座天然囚笼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知熬过多少个寒暑。

      听完她的一番剖白,谢敛眉头紧蹙,“你说你被扔到这里,那你又靠何物活下去?”

      “看到那颗枣树了吗?”柳婉茹偏过头,指向石洞靠崖口的角落,“我就是靠着崖缝里长出来的那棵野枣树活下来的。”

      火把的火光顺着她指尖照过去,石洞岩壁一道裂开的缝隙之中,一株歪歪扭扭的野枣树扎根石土,枝干从石缝斜斜探向崖外,寥寥几片翠绿色叶片在穿洞而来的山风里瑟瑟抖动。

      崖壁上有细小山泉顺着石缝渗落,滴答滴答坠落在石洞地面的水洼里。

      “当年被扔进来之时,手脚骨头尽数折断,痛得数次昏死过去。”柳婉茹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石洞里回荡,“谢昌毅的人只扔进来一小袋粗杂粮,没过两月便断了供给。乱石封死洞口,只留那一道窄缝,鸟兽都难钻进来。我本以为自己定然冻饿而死,化作这石洞里一堆枯骨。谁料崖壁石缝之中,偏偏生出来这棵枣树。”

      她剧烈咳嗽两声,艰难往水洼方向挪了半寸,“老天爷不让我死,我也都不会死。”

      “山泉是我的水源。春日枣树抽芽,我便摘嫩芽嚼食;夏秋结出酸涩枣子,便是我腹中吃食;寒冬树叶落尽,枣子冻在枝桠,我便拼尽全身力气,扒住石块,一点点挪过去,够那些冻枣。遇上暴雪封山,连枣子也寻不到,便啃食洞壁之上薄薄的苔藓,苟延残喘。”

      说到此处,柳婉茹扯出一抹凄冷的笑:“多少次寒冬,我躺在枯草之上,浑身冻得僵硬,只盼闭眼便可一了百了。可一想起谢昌毅那副伪善面孔,想起我两个嫡子枉死,想起我柳氏一族被他蒙在鼓里,我便咬着牙不肯死。我要活着,等着谢家有朝一日有人循着这条密道寻到此地,我要把这桩腌臜旧事公之于众。”

      谢敛手握火把,火光映在他沉冷的面庞,心底掀起滔天波澜,“你方才说,十年前,还有一个女子也被送入这个石洞,不到一年便死在此处。”

      他沉声追问,火把微微晃动,“那人又是谁?”

      柳婉茹浑浊的眼珠转动,回忆起那段往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那女子,是谁?我不会告诉你的,你带我出去,帮我向谢昌毅报仇,不然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

      “我只是随口一问,你说不说于我何干?”谢敛觉得此人是个疯子。

      “你是谢昌毅的后代,瞧你的年纪,定是他的儿子。”柳婉茹笑着,面色可怖,“我不相信,你不想要知晓这个秘密,这可是关于程家的秘密。”

      “关于程家的秘密?”谢敛握着火把的指节骤然收紧。

      程家,那是母族,是外祖父襄国公一脉,是他少年孤苦之时唯一的依靠。

      柳婉茹这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底荡起阵阵不安。

      柳婉茹捕捉着他脸上的丝毫变化,见他神色微动,她露出一口残缺泛黄的牙齿,发出嘶哑干涩的大笑。

      “怎么,动心了?”她身子因为大笑不住颤抖,“谢昌毅瞒了一辈子的事,牵扯到襄国公程渊。这么大一桩秘事,你当真一点都不想听?”

      谢敛往前踏出半步,火把往前递出一寸,将妇人枯槁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

      “你拿秘密当做筹码,要挟于我。”谢敛语声冷硬,“可你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处境。如今你困死在此崖底石洞,洞口乱石封堵,唯有这条密道可以出入。能带你离开这里的人,只有我。可我,未必非要听你的秘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崖口那株孤苦生长的野枣树,还有地面浅浅一汪山泉积水。

      “你靠着枣子、山泉、苔藓苟活数十载,能熬到今日,的确算得命硬。可若是我下令,将密道入口重新封死,再把那道石缝也用巨石彻底堵牢。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踏入这处石洞。没有光亮,没有外界音讯,你只能守着这一棵枣树,困死在这片不见天日的深渊底下。”

      柳婉茹脸上疯狂的笑意瞬间僵住,转而又笑的癫狂,“不愧是谢昌毅的儿子,骨子里一样的凉薄狠绝。”

      她垂落头颅,散乱花白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我相信,你会很想要这个秘密。”

      谢敛握着燃烧的火把,橘红的火光在石壁上来回摇晃,将石洞之内的阴影拉扯得忽长忽短。

      他心中的确已经生出波澜。

      襄国公程渊,那是他的外祖父,是南疆手握重兵、铮铮铁骨的老将。程家待他恩重如山,他幼年寄居岭南,是程家上下给了他难得的暖意。

      可柳婉茹言之凿凿,说秘事牵扯程家,由不得他完全置若罔闻。

      若是此事属实,那过往许多旧事,或许全部要推翻重看;若是妇人刻意编造谎言,拿程家当做诱饵,想要换取脱身的机会,那这番话便是恶毒的圈套。

      谢敛阅人无数,沙场朝堂见惯了拿秘密做筹码苟全性命的囚徒。眼前这个被困崖底石洞数十年的老妇,心智早已被无尽黑暗与仇恨打磨得扭曲坚韧,她什么都赌得出来。

      “你笃定我会动心?”谢敛开口,声音压在隆隆江涛声里,“就凭一句空口无凭的牵扯,便想拿捏住我?”

      柳婉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谢敛,“你肯定会动心的,得到我这个秘密,你就能得到程家的助力,往后你便能平步青云,不说是安国公府的爵位,甚至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继续说下来。

      “好,我救你出去,但出去之后你要告诉我,这个秘密是什么?”谢敛火把微微倾斜,跳动的火光在他眼底沉沉翻涌。

      柳婉茹哈哈大笑,“我要回到江南,回到柳氏,等到彻底安全,我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谢敛又踏出一步,火把的热浪几乎快要扑到妇人的面庞,“我等不了这么久。”

      “怎么?未来国公爷,连一点等待的耐性都没有?”柳婉茹歪着头,“秘密握在我的手里,我若是不开口,你就算把我千刀万剐,也休想挖出半个字。此处崖底与世隔绝,今日若是不能遂我的心意,大不了我便继续守着这棵枣树苟活。横竖数十年暗无天日的日子我都熬过来了,再多熬几年,又有何妨。”

      她心中算得明白,对方既然循着密道寻到此处,便说明他已经察觉到安国公府埋藏的秘密。

      那桩牵扯程家的旧事,便是她手中唯一的护身符。

      一旦离开这处石洞,落到谢敛掌控之中,再想要讨价还价,便难如登天。唯有将自己的安全退路落实,她才肯吐露实情。

      谢敛心底清楚妇人打的算盘。今日若送她南下江南柳氏,等于放虎归山。柳婉茹积数十年的怨毒,心智早已扭曲,一旦回到柳家,仅凭她一张嘴,便可随意编排谣言,捏造关于程家的是非。到时流言四起,无凭无据,自己连辩驳都无从下手。柳氏乃是江南名门,族人盘根错节,若是被她挑唆,又会凭空生出一场朝堂风波。

      “送你回江南柳氏,绝无可能。”谢敛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柳家如今朝堂之上根基早已不比往昔,窦家盘踞江南,势力遍布水陆。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不会有命活到江南。”

      柳婉茹浑浊的眼眸里浮起戾气:“那你想如何?难不成要我将秘密白白交付于你?我困在此地受尽苦楚,岂能毫无筹码就吐露实情。”

      谢敛道:“很简单,我会寻一处京郊僻静的别院,派兵丁暗中看守,供给你衣食医药,医治你身上残破的筋骨。你人身性命得以保全,不必再受崖底饥寒之苦。待到你将牵连程家的秘事原原本本吐露,留下亲笔供词画押签字,我又确认句句属实。之后,我再酌情斟酌你的去处。”

      付林守在石洞入口,眉头皱起,低声道:“主子,把她安置在京郊别院,终究是一桩隐患。万一消息外泄,恐怕会生出无穷祸端。”

      谢敛微微抬手,制止付林继续往下劝说,“密道之事本就是绝密,今日进入石洞的所有人,一律严令封口。别院护卫全部选用我们的兄弟,隔绝一切外人探访。”

      石洞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山泉滴答坠落水洼。

      柳婉茹垂着头,心中反复权衡利弊,“好,我答应你。但我要你许诺,不许对我动用刑讯,不许逼迫我胡乱编造供词。”

      “可以。”谢敛干脆应下,“我谢敛说话算数,不会用刑逼迫一个手无反抗之力的妇人。可你也要记住,若是敢肆意捏造谎言,构陷无辜之人,这份优待,便会立刻收回。”

      说完,他回头对着石洞入口的亲兵沉声吩咐:“寻一块厚实毡布,将人裹好,但凡有半个字泄露出去,军法处置。”

      “属下遵命。”两名精锐亲兵应声,弯腰踏入石洞。

      走出密道,重新回到灵虚台后山的山林之间。

      明媚的日光穿过参天古木的枝叶缝隙洒落下来,点点光斑落在毡布之上。

      柳婉茹隔着毡布,感受着阔别数十年的天光,身体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主子,人已经接出来了。”付林低声禀报。

      谢敛站在山林树荫之下,“付宁,你亲自带队,押送马车去往西郊那座闲置别院。内外布下三层亲兵,不许任何人靠近。安顿完毕之后,立刻传太医过去,给她诊治身上旧伤。”

      “属下明白。”付宁抱拳领命,翻身上马。

      山林之间,只剩下谢敛与付林,还有余下数名亲兵。

      道观方向传来阵阵钟磬,香客的说笑声遥遥飘来。

      付林看着远去的马车尘土,“主子,这个柳婉茹,言语真假难辨。她口中牵扯程家的秘密,属下心中总觉得不安。万一她信口雌黄,污蔑襄国公,那该如何处置?”

      谢敛下意识摩挲着双刀,“正是因为事关外祖父,才更要听她亲口说完。待我们知晓这个秘密,便杀人灭口。”

      付林应声。

      “回侯府。”谢敛翻身上马。

      回到靖远侯府,书房之内,案头堆满京畿防务。

      谢敛坐于太师椅上,神色凝重。

      付林已经安排妥当各处值守,步入书房回话:“主子,别院那边传来回报,柳婉茹已经安置入内,太医已经赶过去诊治。太医传回话来,妇人身上多处陈年骨伤,常年寒湿侵蚀,内脏也亏耗严重,身子亏空到了极点,能不能撑过这几日,尚且不好说。”

      谢敛眉头一拧:“务必保住她性命。她若是死了,那桩秘密,便会跟着她一同埋入黄土。吩咐太医,不计代价用药续命。”

      “是。”

      语气稍顿,谢敛又道:“密道彻底掩埋,不要让他人知晓,另外,你去打听打听,朝堂上的风向,最近京城太安静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以往此事都是付宁去做的,但如今付宁要守在柳婉茹身边,他便让付林去。

      付宁道:“是,主子。跟随我们一通进入密道的匠人,已就地处死,他的家人?”

      “按以往惯例,无须再问。”谢敛道。

      就在这时,门外亲兵捧着一封加急驿传信函快步走入,“侯爷,岭南八百里急信,襄国公程渊送来的。”

      谢敛心中一动,立刻伸手接过信函,拆开火漆。

      信纸是程渊亲笔手书,字迹苍劲有力。

      “敛之吾孙:

      自京城送来的书信已然收悉。知你处置安国公一案,公私分明,不以骨肉私情扰乱国法,外祖父心中甚慰。你身在京城漩涡中心,诸王角力,万事需步步谨慎,切莫被父子旧情牵绊心绪,行事当以家国大局、自身安危为先。是非功过,自有律法定论,不是你一人应当背负的枷锁。

      谢昌毅不日便会押解抵达岭南贬所,此地瘴气横行,条件苦寒。我已经吩咐属地官吏,依朝廷贬官规制安置。衣食居所按例供给,叫他安分守己在此思过。

      你母亲久居京城,许久未曾传书岭南。你闲暇之时,多劝她提笔写一封家信送回。你外祖母日日惦念女儿,时常对着旧物出神,盼着能读到她亲笔写下的平安字句。

      眼下岭南龙眼恰好熟透,颗颗饱满蜜甜。我已命人备好两筐上品鲜果,随驿传一并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区区土物,权当庆贺你晋封靖远侯、执掌京畿防务的贺礼。岭南路途遥远,车马辗转,待到送至京城,汁水多半损耗,滋味定然比不上树下现摘,聊表家中长辈一点心意。”

      信纸到此段落收束,末尾另附一张尺寸略小的素笺,字迹娟秀柔和。

      “敛儿吾孙:

      听闻你在京城劳苦,日夜操劳,万望珍重身体,不可日夜熬损精神。

      惊鸿远嫁京城,山高路远,我日日记挂。府中旧年她少时穿的几件薄衫,我尚且好好收在樟木箱内。盼她得空,务必寄一封家书,说说府中日常,免得我日夜悬心。

      岭南地气湿热,你外祖父年岁渐高,身子尚可,不必记挂家中。望吾孙平安顺遂,风波早定。”

      两张信纸读完,谢敛摩挲纸页边角,心底漫开一缕暖意。

      他将两封书信仔细叠好,收入书房暗室之内。

      “付林。”谢敛抬声唤人。

      付林即刻掀帘入内。

      “遣人去内院,告知母亲,外祖母十分挂念她,劝她抽空写一封回信送往岭南。”谢敛顿了顿,又补充道,“驿传送来的岭南龙眼,待会分一半送往后院,给母亲、大哥尝鲜,余下的,赏赐府中一众亲兵、护卫。”

      “属下记下。”付林抱拳应下,正要退出去,又想起西郊别院的事,“西郊别院那边,太医还在给柳婉茹诊治,要不要属下再派人过去打探一番近况?”

      谢敛眸色沉了几分,“派一名心腹亲兵过去,不要露面,只在外院听太医回禀伤势。务必保住她性命,药石供给不得短缺。但切记,不许任何人同她多闲谈半句,更不许被她套出侯府、程家的半点消息。”

      “属下明白。”付林神色郑重,领命退下。

      书房之内只剩谢敛一人。

      窗户外夏日蝉鸣阵阵,院中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

      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辽阔天际。

      云岫此刻应当已经行在南下的官道之上,路途漫漫,前路凶险。

      南下官道之上尘土飞扬,盛夏的日头烈烈悬在头顶。

      云岫一行改换做南北行商的模样,十二名暗卫分作前后两拨,拉开距离,远远首尾呼应。

      青叶跟在云岫身侧,二人分别乘一匹耐力出众的灰花骏马。

      烈日照得人皮肤发烫,道旁的树叶被晒得蔫蔫垂落,只有知了藏在浓荫里没完没了聒噪嘶鸣。

      云岫勒住马缰,抹了一把额角渗出来的薄汗,抬眼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青山。

      官道蜿蜒曲折,顺着群山缝隙一路向着江南方向绵延而去。

      “公子,前面便是清风驿。”青叶抬手遮挡刺眼日光,“按照脚程,今日傍晚我们正好可以在驿站歇脚,喂喂马匹,补充饮水干粮。”

      云岫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道路两旁往来的行旅。

      路上赶路的商贩、赶考的士子、赶路的脚夫络绎不绝,人声车马喧嚣混杂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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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开《穿越成死囚,我搬空国库去流放》《穿越古代娶夫郎》 两本选一本开,不出意外是十月中开。
……(全显)